大雪。
紫宸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谢韫慈跪在龙榻前,已经整整三个时辰。肃宗的呼吸时有时无,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气都让人担心他会就此停止。
但他还是没有停。
他已经醒了三天。
三天前,当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谢韫慈。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肃宗知道,自己又活过来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太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扶朕起来。”
谢韫慈扶着他靠在引枕上。他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捆枯柴。曾经那个骑在马上、挥剑杀敌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
“陛下,您刚醒,不宜多动……”
“朕的时间不多了。”肃宗打断她,“太傅,陪朕说说话。”
谢韫慈在榻边坐下。
肃宗望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
“太傅,”他终于开口,“朕这一生,做过多少错事?”
谢韫慈没有回答。
“朕自己数过。”肃宗继续道,“弑父,是第一件。朕亲手写的忏悔信,你亲手送到瑶嫔灵前。朕以为那样就能赎罪,可每天晚上,父皇还是站在朕的床前。”
他顿了顿:“信佞,是第二件。朕信李林甫,信了二十年,让他害了多少忠良。朕信李辅国,把禁军交给他,让他用药物控制朕。朕信张皇后,让她……”
他没有说下去。
“纵权宦,是第三件。李辅国、程元振,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宦官,朕给了他们太多权力。他们结党营私,欺压百姓,朕不是不知道,可朕懒得管。朕以为,只要他们效忠朕就行。”
他苦笑:“结果呢?他们效忠的不是朕,是朕手里的权力。朕一病,他们就翻脸了。”
谢韫慈静静听着。
“太傅,你说朕这样的人,死后该下第几层地狱?”
谢韫慈终于开口:
“臣不知。”
肃宗看着她。
“但臣知道,”谢韫慈继续道,“陛下也做过很多事。马嵬坡破咒,救了无数女子。清除丹药,救了无数百姓。改革医政,让穷人有医可求。支持医盟,让藩镇和朝廷的医者坐在一起讨论药方。”
她顿了顿:“这些事,也会有人记住。”
肃宗沉默了很久。
“太傅,”他轻声道,“你总是这样。朕说自己有罪,你就说朕有功。朕说朕该下地狱,你就说有人会记住朕。你这样,让朕怎么安心去死?”
谢韫慈看着他。
“臣不是安慰陛下。”她说,“臣只是实话实说。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功过不能相抵,但也不必相掩。陛下有罪,臣知道。陛下有功,臣也知道。将来史书上怎么写,臣管不了。但臣自己心里,有一本账。”
肃宗怔住了。
“太傅心里,朕是什么人?”
谢韫慈想了很久。
“一个复杂的人。”她说,“一个有罪的人,也是一个有功的人。一个曾经想做好皇帝的人,也是一个被权力腐蚀过的人。一个对不起很多人的人,也是一个被很多人对不起的人。”
她顿了顿:“一个……被臣守护了二十年的人。”
肃宗的眼眶红了。
“太傅,”他的声音哽咽,“朕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当年让你入太医署。”
谢韫慈没有接话。
肃宗握住她的手。
“太傅,朕求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死后,太子继位。他仁厚,但还不够狠。你帮朕看着他,别让他被人欺负,也别让他……”他顿了顿,“别让他走朕的老路。”
谢韫慈沉默片刻。
“臣答应过殿下了。”
肃宗一愣:“你答应过?”
“逃亡路上,殿下在马嵬坡跪在癸卯墓前,发过誓。他说,若得继位,必行仁政,绝丹药,宽待女子。”谢韫慈道,“臣那时就知道,他会是个好皇帝。”
肃宗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朕不如他。”他说,“朕年轻时,也发过誓。可后来,都忘了。”
他看着谢韫慈:
“太傅,你帮朕记住。记住朕发过的誓,也记住朕违背过的誓。将来史书上怎么写,朕管不了。但你记住就行。”
谢韫慈点点头。
那一夜,肃宗精神忽然好了起来。
他要了纸笔,亲自写遗诏。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但他坚持要自己写。
谢韫慈守在旁边,看他一笔一划地写: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载。自思平生,过莫大焉。然有两事,朕终身不悔:一曰马嵬破咒,二曰用谢韫慈为医。”
他顿了顿,继续写:
“今召太子豫入继大统。望其勤政爱民,勿蹈朕覆辙。特命谢韫慈为帝师,监修国史医典,辅佐新君。”
写到“谢韫慈”三个字时,他的手停了很久。
“太傅,”他抬起头,“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为医吗?”
谢韫慈摇头。
“因为你父亲。”肃宗道,“当年你父亲被害,朕知道是冤枉的,可朕不敢说。朕那时还是太子,得罪不起李林甫。后来朕登基了,想给你父亲平反,可又怕牵扯太多。朕一直……一直欠你父亲一个交代。”
他看着谢韫慈:
“所以朕用你。让你做太医,让你改革医政,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朕不能给你父亲公道,但朕可以给你机会。朕想让你知道,你父亲没白死,他的女儿,比他走得还远。”
谢韫慈的眼眶红了。
“陛下……”
“别说话。”肃宗摆摆手,“让朕说完。”
他又提起笔,在遗诏最后加了一行字:
“《医罪录》一书,载丹药之祸、药女之殇,乃谢韫慈毕生心血。此书不可轻传,当藏于终南山石室,待百年后启封,以警后人。”
他写完,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傅,这样行吗?”
谢韫慈看着那封遗诏。字迹歪斜,墨迹未干,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行。”她说。
肃宗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太傅,”他轻声道,“朕累了。”
谢韫慈扶着他躺下。
肃宗闭上眼。
“太傅,”他忽然又睁开眼,“你说,朕死后,能见到你父亲吗?”
谢韫慈沉默片刻。
“能。”
“他会原谅朕吗?”
“不知道。”谢韫慈诚实道,“但臣会替陛下求情。”
肃宗笑了。
“好。”他说,“朕等你。”
他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渐渐微弱,渐渐……停止。
谢韫慈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很久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紫宸殿的钟声,忽然响起。
太子李豫冲进来时,谢韫慈还坐在榻边,握着肃宗的手。
“父皇!”他扑到榻前,握住父亲另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李豫伏在榻边,无声地哭了很久。
谢韫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雪。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肃宗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太子,年轻,意气风发,握着她的手说:“谢女官,朕信你。”
她想起马嵬坡那一夜,他跪在癸卯墓前,写下那封忏悔信。
她想起这二十年,他如何在权力和良知之间挣扎,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有罪。他害过人。他做错过太多事。
但他也做过好事。他救过人。他支持过改革。
功过是非,留给后人评说。
但此刻,他只是个死了的老人。
一个她守护了二十年的人。
李豫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谢韫慈面前。
“太傅,”他的声音沙哑,“父皇的遗诏……”
谢韫慈将那封遗诏递给他。
李豫展开,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终身不悔”那两句时,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看到最后那行关于《医罪录》的嘱咐时,他抬起头,看着谢韫慈。
“太傅,父皇让您藏这本书?”
“是。”
“为何要藏?不该传之后世吗?”
谢韫慈望着窗外的大雪。
“因为太真。”她说,“这本书里,记载了太多血泪。有药女的,有丹药受害者的,有那些死在权力斗争中的人的。现在的人,还承受不起这些真相。”
她顿了顿:“但百年后,或许可以。到那时,后人翻开这本书,会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走过怎样的路,犯过怎样的错,又怎样一步步走出来。”
李豫沉默良久。
“太傅,”他轻声道,“本宫……朕懂了。”
谢韫慈转过身,看着他。
“陛下,”她说,“从今日起,你是皇帝了。”
李豫点点头。
“朕知道。”
“臣会辅佐你。”谢韫慈道,“但臣老了,做不了太久。”
李豫握住她的手。
“太傅,”他的眼眶又红了,“您别这样说。朕……朕还需要您。”
谢韫慈笑了。
“臣在。”她说,“臣一直都在。”
窗外,雪停了。
阳光从云缝中透出来,照在积雪上,照在紫宸殿的金顶上,照在太医署的杏树上。
那些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但根还扎在土里。
等春天来了,又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