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坡的风比长安更冷。
谢韫慈扶着李豫从马上下来时,他的腿已经僵得几乎不能弯曲。三天两夜的逃亡,换了四次马,绕过无数关卡,终于甩掉了最后一批追兵。但他们不敢停,一直跑到这里——马嵬坡,当年破咒之地。
“太傅,这是……”李豫望着眼前荒凉的坡地,有些茫然。
“马嵬坡。”谢韫慈轻声道,“殿下听说过吗?”
李豫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
“这里……是父皇当年……”
“是。”谢韫慈望着坡顶那几株枯黄的野草,“当年陛下在这里,破了药女百年诅咒。癸卯在这里,献出了她的血。贵妃在这里,获得了新生。”
她顿了顿:“也在这里,有很多人死去。”
李豫沉默。
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父皇亲口告诉过他,马嵬坡那一夜,金光冲天,安禄山在金光中化为血水,百年诅咒终于破解。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金光里,有多少人的血。
“太傅,”他轻声问,“癸卯……葬在哪里?”
谢韫慈指着坡顶一处略高的地方。
“那里。当年她跳崖未死,后来回到这里,说要守着这个地方。她死前说,把她的骨灰撒在这里,让风带着,飘向四方。”
李豫一步步走上坡顶。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平的黄土。但走近了,能看见土里埋着几块石头,围成一个简陋的圈。圈内,不知谁放了一束野花,已经干枯,却还在。
李豫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片黄土前,跪在那个不知名的人墓前。
“癸卯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孤……孤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风吹过,野草瑟瑟作响。
“你用自己的血,破了诅咒。你用自己的命,换了无数女子的新生。”他低下头,额头触地,“孤是父皇的儿子,是这大唐的太子。孤今日在你面前发誓——”
他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
“若有一日,孤得继大位,必行仁政,绝丹药,宽待女子。让这天下,再没有药女,再没有被迫献血的女子。让每一个女子,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想学医就学医,想嫁人就嫁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
“这是孤对你的承诺,也是对父皇的承诺,更是对太傅的承诺。”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坡上的黄土,扬了他一身。但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任凭风吹。
谢韫慈站在坡下,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懵懂孩童,变成仁厚太子;看着他被父亲误解,被母亲背叛,被追得无处可逃;看着他跪在这里,对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许下这样的诺言。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医者救一人,为医;救一国,为相;救一世人心,为圣。”
她救不了世人心。但她可以教人。
这个跪在风中的年轻人,或许能。
入夜,他们在马嵬坡下的一个废弃驿站里歇脚。
陈玄礼带着十几个残兵,守在驿站四周。他身中两箭,却死活不肯躺下,非要亲自守夜。谢韫慈给他上了药,他咧嘴一笑:“太傅放心,末将皮糙肉厚,死不了。”
李豫靠在墙角,已经睡着了。他太累了,三天两夜没合眼,此刻一放松,便沉沉睡去。
谢韫慈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陈玄礼霍然站起,拔刀在手。残兵们也纷纷起身,握紧兵器。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听声音,至少上百骑。
“护住太子!”陈玄礼低喝。
李豫被惊醒,茫然四顾。
谢韫慈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夜色中越来越近的火把。
火把的光渐渐照亮来人的脸。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一身白衣,已被尘土染成灰黄。他身后,跟着上百人,有的穿着儒衫,有的披着短褐,有的甚至只穿着粗布衣裳。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背着药箱。
“田悦?”谢韫慈愣住了。
那年轻人翻身下马,几乎是滚下来的。他跑到谢韫慈面前,扑通跪下:
“师父!弟子来迟!”
他身后,上百人齐齐跪下:
“师父!弟子来迟!”
谢韫慈看着这些年轻人。有她认识的——那些河朔质子,那些太医署的学生。也有她不认识的——但看他们的眼神,都是真心。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田悦抬起头,眼眶通红:
“弟子收到太傅的信,就立刻召集太医署还能动的师兄弟。但李辅国的人封了城门,我们出不来。是陈将军的旧部拼死打开城门,我们才冲出来。”
他顿了顿:“一路上,我们又遇到了从河朔来的、从成德来的、从范阳来的医盟弟子。他们听说太傅有难,都来了。一共一百零七人,一个不少。”
谢韫慈看着这些人。
他们有的还在喘气,有的满身尘土,有的甚至还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望着她,像望着自己的母亲。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都是医者,不该来打仗。”
“太傅,”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开口,“我们不会打仗。但我们会救人。太傅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太傅要救的人,就是我们要救的人。”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况且,谁说医者只能救人?医者也能拼命!”
谢韫慈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在终南山草堂,收下第一批女弟子时的情景。那时她以为自己只是教几个学生,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上百个年轻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对她说“师父,弟子来了”。
“起来。”她说,“都起来。”
田悦站起身,抹了把脸。
“师父,还有消息。”
“说。”
“杨娘子从扬州派人来了。”他指向身后,“她们走的水路,比我们慢些,应该明日能到。带了一百车物资,还有三十个绣娘,说会包扎,能帮忙照顾伤兵。”
谢韫慈心中一动。
杨玉环。那个曾经在宫中受尽苦难的女子,如今在扬州开了女子书院,收养孤女,教她们读书绣花。她听说这边有难,立刻派人来了。
“还有柳六娘。”田悦继续道,“她从岭南派了俚族护卫,五十人,都是百草堂培养的俚僚女医。她们擅长山路,走的是小道,应该也快了。”
柳六娘。那个当年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妹妹,如今在岭南扎根,培养俚族女医,把医术传到更远的地方。
谢韫慈望着夜色,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这场政变会如何收场。她不知道太子能否顺利登基。她不知道李辅国和张皇后会有什么下场。
但她知道,此刻,有人来了。
从河朔,从扬州,从岭南。
从四面八方。
他们都是她曾经救过的人,教过的人,帮助过的人。
如今,他们来了。
驿站的篝火燃得更旺了。
一百多个年轻人挤在驿站内外,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穿着不同的衣服,但此刻都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田悦坐在谢韫慈身边,给她看一份名单。
“师父,这是来的人。河朔医盟来了四十七人,太医署来了三十三人,还有从洛阳、太原、成都赶来的……一共一百零七人。”
谢韫慈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年轻的脸。
“杨娘子那边,派来的是她最得力的几个绣娘。她们说,扬州女子书院已经收了三百多个学生,都是孤女弃妇。杨娘子说,等这边事了,请太傅去扬州看看。”
谢韫慈点点头。
“柳六娘那边,俚族护卫领头的是个叫阿依的姑娘。她说,柳师父让她带句话:‘姐姐,我在岭南等你。若你老了,不想在长安待了,就来岭南。这里有永远晒不完的太阳,有永远喝不完的甘蔗酒。’”
谢韫慈笑了。
这个柳六娘,还是那个样子。
李豫不知何时醒来,走到她身边。
“太傅,”他轻声道,“这些人……都是来帮我们的?”
“是。”谢韫慈道,“都是来帮殿下的。”
李豫看着那些挤在篝火边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低声说话。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映出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轮廓。
“孤……”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孤何德何能……”
“不是殿下何德何能。”谢韫慈打断他,“是他们心中有德,有能。他们今天来,不是为殿下,是为自己——为自己心中的那个‘医道’。”
她顿了顿:“殿下若真想谢他们,就记住今天。记住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将来殿下登基,要记得,这天下,不只长安有忠臣,不只朝堂有良医。”
李豫重重点头。
远处,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