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杏花落了满地。
肃宗的病情时好时坏,朝堂上的暗流却一日比一日汹涌。谢韫慈每日出入紫宸殿,亲眼看着那些觊觎权力的人,像嗅到腐肉的乌鸦,渐渐聚拢过来。
张良娣的第一次召见,是在二月初八。
那日谢韫慈刚从紫宸殿出来,一个小太监匆匆追上:“太傅留步,皇后娘娘有请。”
谢韫慈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带路。”
坤宁宫比她记忆中更加富丽堂皇。新换的帷幔用的是蜀锦,案上的香炉是错金的博山炉,连窗前的花瓶都是越窑秘色瓷。张良娣坐在主位上,一身大红宫装,头上戴着九翟冠,珠翠满头,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太傅来了。”她笑着招手,“赐座。”
谢韫慈坐下,目光扫过殿内。除了张良娣,还有几个人在——李辅国坐在下首,程元振站在窗边,还有几个面生的宦官,一看就是李辅国的党羽。
“太傅连日辛苦,”张良娣亲自斟了杯茶递过来,“陛下的龙体,多亏太傅照看。”
谢韫慈接过茶,没有喝。
“臣分内之事。”
“分内……”张良娣笑了笑,“太傅太谦了。以您的功劳,做个太医署令,实在委屈。本宫一直替您不平。”
谢韫慈抬眼看着她。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张良娣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若有一日,太傅能助本宫,本宫必不相负。”
谢韫慈沉默。
张良娣继续道:“太傅是聪明人,应该看出来了。陛下这身子,撑不了多久。太子仁厚,压不住那些老臣。到时候,这朝堂上,总要有人做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太傅若肯助本宫,本宫许你——女相之位。”
女相。
这两个字在殿内回荡。
李辅国微微眯眼,程元振面无表情,那几个宦官交换了一下眼色。
谢韫慈看着张良娣。这个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眼角眉梢都是野心。她确实像当年的武则天——一样的不甘寂寞,一样的不愿屈居人后。
但她和武则天,差得太远了。
武则天在太宗朝蛰伏十二年,在高宗朝隐忍十年,步步为营,从不轻举妄动。而眼前这个女人,连太子还没登基,就开始拉帮结派,许人相位。
“娘娘厚爱,”谢韫慈缓缓起身,“臣不敢当。”
张良娣的笑容僵住。
“太傅这是……”
“医者只医人,不医权。”谢韫慈看着她,“娘娘若身体不适,臣随时可来诊脉。但朝堂之事,臣不懂,也不想懂。”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李辅国干笑一声:“太傅说笑了。娘娘一片诚心,太傅何必……”
“李公公,”谢韫慈转向他,“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当年武则天如何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你比我清楚。她用了多少年,布了多少局,收买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娘娘……”
她回头看了张良娣一眼:“娘娘才准备了多久?”
张良娣的脸色青白交加。
“太傅这是看不起本宫?”
“臣不敢。”谢韫慈躬身,“臣只是提醒娘娘:这条路,比娘娘想象的要难走得多。走不好,摔下来,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娘娘是太子的生母。太子仁厚,对娘娘孝顺。若娘娘安分守己,将来必是太后之尊,享尽荣华。何必……”
“够了!”张良娣拍案而起,“本宫的事,不用太傅教!”
谢韫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张良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那几个宦官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李辅国连忙打圆场:“太傅忠言逆耳,娘娘息怒。今日之事,就当闲聊,闲聊。”
谢韫慈躬身:“臣告退。”
她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坤宁宫。
身后,张良娣的声音追出来:“谢韫慈!你会后悔的!”
谢韫慈没有回头。
回到太医署时,田悦正在杏林里背书。见她脸色不对,连忙迎上来:
“太傅,怎么了?”
谢韫慈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
“没什么。”她说,“只是有人想走一条不该走的路。”
田悦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
谢韫慈望着满树杏花,忽然问:“田悦,你说,人为什么想当皇帝?”
田悦愣了愣:“学生不知。”
“因为权力。”谢韫慈喃喃,“有了权力,就能让别人听自己的,就能为所欲为,就能……不死。”
她顿了顿:“可权力这东西,是会咬人的。握得越紧,咬得越疼。”
田悦若有所思。
“太傅,您是说……”
谢韫慈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些杏花,久久不语。
三日后,张良娣又召见了谢韫慈。
这一次,殿内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
张良娣坐在窗前,脸上没有了那天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疲惫和……恐惧。
“太傅,”她开口,声音沙哑,“那日本宫失态了。请太傅见谅。”
谢韫慈没有说话。
张良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太傅,本宫问您一句话,您要如实回答。”
“请讲。”
“陛下……还能撑多久?”
谢韫慈沉默片刻。
“最多一年。”
张良娣的脸色白了。
“一年……”她喃喃,“一年后,太子登基,本宫就是太后。太后……”
她忽然抓住谢韫慈的手:
“太傅,您知道太后是什么吗?是牌位!是供在宫里的牌位!从此以后,本宫只能待在这坤宁宫里,吃斋念佛,等着逢年过节被人拜一拜!”
谢韫慈看着她。
“娘娘想要什么?”
“想要……”张良娣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想要像武则天那样,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本宫,让所有人都得听本宫的话!”
“武则天也死了。”谢韫慈平静道,“死的时候,她身边没有一个人。”
张良娣怔住。
“娘娘,”谢韫慈轻声道,“权力不能让人不死。武则天也不能。”
她顿了顿:“臣行医四十余年,见过太多人。有皇帝,有太后,有宰相,有将军。他们死的时候,都一样——都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那时候,什么权力,什么荣华,都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活着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爱过的人。”
张良娣怔怔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娘娘是太子的生母。太子孝顺,将来不会亏待娘娘。若娘娘安分守己,做个好太后,扶持太子,善待百姓,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
她顿了顿:
“会写:张太后贤德,佐幼主,安社稷,天下称颂。”
“若娘娘执意要走那条路呢?”
她没有说下去。但张良娣的脸色已经变了。
“臣言尽于此。”谢韫慈躬身,“娘娘保重。”
她转身离去。
身后,张良娣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当晚,李辅国又来了。
“娘娘,谢韫慈那边……”
“不必再提。”张良娣冷冷道,“她不会帮我们的。”
李辅国眉头一皱:“那咱们……”
“咱们照旧。”张良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没有她,本宫一样能成事。”
李辅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是。”
他走后,张良娣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谢韫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能带走的,只有活着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爱过的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宫时的自己。那时她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太子身后,傻傻地笑。
太子那时也年轻,会对她笑,会握着她的手说:“良娣,以后我们老了,就一起看花。”
看花。
如今花还在,人却要老了。
可那个会握着她的手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张良娣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太医署的杏林里,谢韫慈独坐至深夜。
田悦捧着披风找来时,见她一动不动,吓了一跳。
“太傅?”
谢韫慈回过神,接过披风。
“你怎么还不睡?”
“学生见您没回来,担心。”田悦在她身边坐下,“太傅,您今天去见皇后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谢韫慈沉默片刻。
“她想走一条不该走的路。”
田悦想了想:“那条路,会害死她吗?”
“会。”
“那您劝她了吗?”
“劝了。”谢韫慈轻声道,“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田悦沉默。
“太傅,”他忽然问,“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田悦想了想,“后悔没走那条路。女相啊,多威风。”
谢韫慈笑了。
“威风?”她摇头,“医者救人,一天能救几个?女相治国,一天能管多少人?可威风有什么用?”
她望着夜空,星星点点。
“我父亲临死前,只留给我一句话:‘慈儿,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医者。医者只医人,不医权。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还会继续走下去,直到走不动为止。”
田悦看着她,眼中满是敬慕。
“太傅,”他轻声道,“学生懂了。”
谢韫慈拍拍他的肩。
“懂了就好。睡吧。”
师徒二人起身,走回太医署。
身后,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