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杏花开得比往年更盛。
田悦站在杏林深处,望着满树繁花,一动不动已经很久了。他的手边放着一卷刚抄完的《外科精要》,墨迹未干。袖中藏着一封信,信纸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信是三天前到的。魏博节度使府的快马,驿卒满头大汗,亲手交到他手上。信封上是父亲的亲笔字,只有四个字:“悦儿亲启”。
他拆开信时,手在抖。
信不长,字迹苍劲有力,是父亲一贯的风格:
“悦儿:汝在太医署学医两载,为父已知。今魏博诸事繁杂,为父年迈,需汝回镇相助。节度使之位,迟早是汝的。速归。父字。”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句“身体可好”。只有命令。
田悦捧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两年前,他被父亲送来长安,名义上是“求学”,实则是质子。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用完就可以丢弃。
但这两年在太医署,他学会了太多东西。
他学会了诊脉、开方、针灸、外科;学会了在病人床前一守就是一夜;学会了看着一个人死去,然后记住他的脸,下次更努力。
他更学会了谢韫慈教他的那句话:“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无分藩镇朝廷。”
如今,父亲要他回去。
回去做节度使,掌管魏博八万兵马,和朝廷周旋,和邻镇争斗,和那些他从未见过却必须视为敌人的陌生人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
“想什么呢?”
谢韫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田悦回过神,连忙行礼。
“太傅。”
谢韫慈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株老杏树。花瓣飘落,落在她的肩上。
“你站了一个时辰了。”她说,“有心事?”
田悦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谢韫慈接过,展开,看完。脸上没有惊讶,只有平静。
“你父亲催你回去。”
“是。”
“你怎么想?”
田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谢韫慈没有催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杏树下,等着。
良久,田悦终于开口:
“太傅,学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听父亲的,还是该听自己的。”
谢韫慈看着他。
“你父亲让你回去做什么?”
“做节度使。”
“你学了两年医,想做什么?”
田悦怔住了。
他想做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进惠民局,看见那个高烧的小女孩,想起自己开错剂量时王医官的训斥,想起后来那个小女孩康复出院时,她的母亲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他想起在陇右,亲眼看着谢韫慈日夜守在病榻前,救活了那些染上炭疽的士兵。
他想起译经堂里那些发黄的典籍,想起天竺、波斯、吐蕃那些被称作“甘露女”“圣血女”的女子,想起谢韫慈说的“记住她们”。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说:“学生想……行医。”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学生想留在长安,留在太医署,留在惠民局。学生想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人治病,想把外科传下去,想把太傅教的那些东西……教给更多人。”
谢韫慈静静听着。
“那你父亲那边?”
田悦沉默了。
“学生……学生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
三日后,魏博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次不是驿卒,是节度使府的亲兵校尉。校尉满脸横肉,腰间挎刀,一见田悦就行礼:
“公子,节帅命末将接您回去。车马已备好,明日一早启程。”
田悦脸色发白。
“我……我还没准备好。”
“节帅说,不必准备。魏博什么都有,公子回去就任副使,慢慢熟悉政务。”
“可我……”
校尉打断他:“公子,节帅还让末将带句话:‘你是田家的儿子,不是太医署的学生。’”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田悦心里。
他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校尉见他这样,皱了皱眉,又加了一句:“公子,末将明日卯时在春明门外等候。若公子不来……”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清楚。
田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那一夜,田悦没有睡。
他在杏林里坐了一整夜,从月升到月落,从子时到卯时。他看着满天的星斗,想着父亲的话,想着自己的话,想着那些他救过的人,想着那些他还没救的人。
卯时,他站起身,走向春明门。
校尉带着二十名亲兵,等在门外。见他来,校尉脸上露出笑容:“公子,您来了!节帅知道了,一定高兴!”
田悦没有说话。
他走到校尉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给父亲的信。”他说,“你带回去。”
校尉愣住:“公子,您不回去?”
“不回去。”
校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公子,您这是……”
“我在太医署还没学完。”田悦的声音很平静,“学完了,再回去。”
“可是节帅说了……”
“父亲那里,我会解释。”田悦将信塞到校尉手里,“你回去吧。”
他转身,走回春明门。
身后,校尉的声音追上来:“公子!您这是抗命!节帅会生气的!”
田悦没有回头。
他走回太医署,走回杏林,走到谢韫慈面前。
然后,他跪了下来。
“太傅,学生有一事相求。”
谢韫慈看着他。
“说。”
“学生……”田悦的声音有些抖,“学生想求太傅收学生为义子。”
谢韫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为什么?”
田悦抬起头,眼眶通红:
“学生今日拒绝了父亲。父亲……会震怒。学生可能……再也回不去魏博了。学生想在长安有个家。学生想让太傅做学生的……”
他说不下去了。
谢韫慈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杏林间透过来,洒在他们身上。
“田悦,”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做我的义子,意味着什么吗?”
田悦摇头。
“意味着你从此是长安的人,是太医署的人,是医道的人。意味着你不能依靠魏博的权势,不能依靠你父亲的兵马。意味着从今往后,你要靠自己的医术,在这长安城里立足。”
她顿了顿:“你还愿意吗?”
田悦重重叩首。
“学生愿意。”
“想好了?”
“想好了。”
谢韫慈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她说,“起来吧。”
田悦站起身。
谢韫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那是一块青玉,雕着一株杏花,是她年轻时父亲给的。
“这是你祖父的遗物。”她说,“当年他给我时,说:‘慈儿,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是谁。’今日我给你,你记住——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你是医者。”
田悦双手接过玉佩,泪水终于滚落。
三日后,田承嗣的第三封信到了。
这一次只有八个字,字迹狂乱,显然是在盛怒之下写的:
“逆子!从此恩断义绝!”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八个字,像八把刀。
田悦捧着那封信,站在杏林里,一动不动。
谢韫慈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学生……学生是不是太自私了?”田悦的声音沙哑,“父亲只有学生一个儿子。学生不回去,魏博的基业……”
“魏博的基业,是你父亲打下来的。”谢韫慈道,“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她望着远方的天空,声音放轻:
“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选择。是留在掖庭等死,还是赌一把走出去?是听那些嬷嬷的话,还是听自己的心?
田悦抬起头。
“后来我选了听自己的。”谢韫慈道,“那条路很难,但我不后悔。”
她看着田悦:
“你选的这条路,也很难。但你也不会后悔。”
田悦攥紧那封信,泪水一滴滴落在纸上。
那张纸上的墨迹渐渐晕开,“恩断义绝”四个字变得模糊。
但田悦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晰。
太医署的学生们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佩服,有人不解,有人私下议论。但当着田悦的面,没人说什么——因为他是田悦,是那个从不迟到早退、肯替别人值夜、给穷苦病人垫药钱的田悦。
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河朔子弟忍不住问:“田师兄,你真不回去了?那可是节度使啊!”
田悦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
“节度使能做什么?”他反问。
那子弟愣了愣:“能……能管很多人,很有权势……”
“权势能做什么?”田悦又问。
“能……能……”
“能让死人复活吗?能让病人不疼吗?能让那些买不起药的穷人有药吃吗?”
那子弟说不出话了。
田悦合上药箱,看着他:
“我在太医署这两年,学会了治刀伤、治骨折、治瘟疫。我救过的人里,有魏博的逃兵,有河朔的流民,有长安的乞丐。他们跪下来谢我的时候,叫我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
“他们叫我‘田大夫’。”
“那比‘田节度使’,好听多了。”
永泰五年夏,太医署的杏树上结出了小小的青杏。
谢韫慈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未熟的果实。田悦从译经堂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刚译完的波斯医书。
“太傅,这段译完了。”
谢韫慈接过,翻了几页,点点头。
“不错。”她说,“你的波斯文进步很快。”
“是阿尔达希尔教得好。”田悦道,“他说学生有语言天赋,将来可以多译几本。”
谢韫慈看着他。这个少年刚来时瘦瘦小小,如今长高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沉稳。
“你父亲那边……”她试探着问。
田悦沉默片刻。
“学生托人带了封信回去。”他说,“告诉父亲,学生不是不孝,只是……只是有自己想走的路。若将来父亲老了,病了,学生一定回去,亲自给他治病。”
他顿了顿,笑了笑:“其他的,学生做不到。但治病,学生能做到。”
谢韫慈也笑了。
“那就好好学。”她说,“你父亲还年轻,等你学成,还来得及。”
田悦点头。
远处,西跨院的诵书声传来: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田悦忽然问:“太傅,您说学生这条路,走对了吗?”
谢韫慈看着那些青杏。
“杏子还青的时候,没人知道是酸是甜。”她说,“但你要相信,只要好好长,总会熟的。”
她转身,走回译经堂。
身后,田悦站在杏树下,望着满树青杏,久久不动。
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少年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