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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血色宫门见真相

吞簪录

宫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谢韫慈和柳六娘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丹凤门外。守门的羽林军认得谢韫慈的御赐金牌,但还是迟疑道:“谢大人,此时宫外危险,叛军细作可能已混入京城……”

“我们要见的人,或许比叛军更重要。”谢韫慈声音平静,但手心已沁出冷汗。

丹凤门外,护城河边的柳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穿黑色胡服,头戴帷帽,身形纤瘦。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摘下帷帽——一张与癸十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月光下。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癸十的麻木与绝望,而是写满刻骨的仇恨。

“癸卯?”柳六娘试探着问。

女子点头,目光落在谢韫慈身上:“谢女官,久仰。我姐姐癸十在地宫里,承蒙你照顾。”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谢韫慈感到一阵寒意。

“你知道是谁毒死了先帝?”谢韫慈单刀直入。

“知道。”癸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但不是毒。是‘解药’。”

“解药?”

“对,解‘凤凰涅槃丹’之毒的解药。”癸卯将瓷瓶递过来,“李林甫每月从贵妃身上取血炼丹,三年下来,先帝体内毒素已深。若不戒药,还能活一年半载;若骤然戒断……就是郯王的下场。”

谢韫慈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药香,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面……有贵妃的血?”

“不止。”癸卯笑了,笑容里透着诡异,“还有我大姐的血。”

“你大姐?就是早年入宫的那个?”

癸卯点头,望向大明宫的方向:“我大姐入宫时,不叫癸卯,也不叫癸十。她叫杨玉瑶——杨玉环的堂姐,真正的‘药女’嫡脉。”

谢韫慈和柳六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杨家‘药女’血脉,分嫡庶两支。”癸卯缓缓道来,“嫡脉女子血液纯正,可解百毒,但每用一次血,自身便折寿一分。庶脉女子血液稀薄,只能入药,且用后无碍。我母亲是庶脉,生下我们三姐妹:大姐玉瑶是嫡脉,二姐癸十和我都是庶脉。”

“十五年前,李林甫发现了这个秘密。他先掳走我二姐癸十,囚于地宫取血炼丹。后又设计让玉环堂姐入宫——玉环也是庶脉,血液虽不如嫡脉纯粹,但胜在年轻鲜活。”

“那我大姐呢?”柳六娘急切问。

“大姐……”癸卯眼中闪过痛楚,“她被李林甫献给先帝,成为秘密妃嫔,封号‘瑶嫔’。先帝每月服用‘凤凰涅槃丹’,毒素积累,只有大姐的血能暂时缓解。三年下来,大姐被取血无数次,最终……油尽灯枯。”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大姐临死前,托人送出这瓶血。她说,若有一日先帝想戒药,这血可保他平安戒断。但她没料到……”

“没料到先帝等不到戒药那天,就驾崩了。”谢韫慈接话。

“不。”癸卯摇头,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先帝不是自然驾崩,也不是李林甫毒死的。是被另一个人——用这瓶‘解药’——加速了死亡。”

“谁?”

癸卯一字一句道:“当今天子,李亨。”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

李亨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摊开一本奏折,但目光空洞,不知望向何处。案上放着一个空瓷瓶——正是癸卯给谢韫慈看的那种。

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谢韫慈走进来,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皇帝。

李亨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你知道了。”

“是。”谢韫慈走到案前,拿起那个空瓷瓶,“陛下用瑶嫔留下的血,加速了先帝的死亡。为什么?”

长久的沉默。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因为朕等不起了。”李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李林甫已察觉朕在暗中戒药,准备废太子另立。若等他动手,不仅朕性命不保,大唐江山也会落入奸相之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父皇服用‘凤凰涅槃丹’三年,毒素已入骨髓。太医说,若慢慢戒药,或许还能活两年。但这两年,足够李林甫掌控朝局,甚至……勾结安禄山,颠覆李唐天下。”

“所以陛下选择让先帝速死?”谢韫慈的声音在颤抖。

“瑶嫔留下的血,确实可以解毒。”李亨转过身,眼中含着泪光,“但前提是,服药者必须彻底戒断丹药。可父皇……他戒不掉。每次毒发痛苦时,就哭着求朕给他丹药。朕看他那样,心如刀绞。”

他握紧拳头:“那日,父皇又毒发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抓着朕的手说:‘亨儿,给朕药,给朕药……朕不想死……’朕看着他,忽然明白:让他这样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所以陛下在汤药里加了瑶嫔的血?”

“是。”李亨闭上眼睛,“瑶嫔的血能解丹毒,但若与残存的丹药药性冲突,就会……加速毒性爆发。朕知道后果,但还是做了。”

他睁开眼,泪水滑落:“谢女官,你说朕弑父,朕认。但朕不后悔。若重来一次,朕还是会这样做——用一个父亲的命,换千万子民生机;用一个儿子的罪,换大唐江山不倒。”

谢韫慈看着他,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太子,如今眉宇间已有了帝王的果决与残酷。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的话:“帝王家的事,不能用常理论对错。”

“那贵妃娘娘知道吗?”她轻声问。

李亨摇头:“她只知道瑶嫔是她的堂姐,不知道那瓶血的事。朕……不想让她背负更多。”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力士推门而入,脸色惨白:

“陛下!潼关急报!郭老将军重伤,第一道防线……失守了!”

太真宫内,杨玉环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了百年前的画面——隋朝宫变,火光冲天。一个身穿宫装的女子被绑在柱子上,手腕被割开,鲜血流入玉碗。那女子抬头,容貌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女子临死前诅咒:“凡饮我血者,其国必乱,其嗣必绝!杨氏女子之血,必染红每一个王朝的台阶!”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到三个女婴呱呱坠地。接生的老妇叹息:“一个贵妃命,一个药人命,一个……刺客命。杨家女儿的轮回,又要开始了。”

“娘娘!”宫女惊慌地跑进来,“您怎么起来了?谢大人嘱咐要静养……”

杨玉环推开宫女,踉跄走到妆台前,拿起铜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那些被丹药麻痹的神经,似乎在戒断的痛苦中重新苏醒。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不让她出门,说外面危险。

想起入宫前夜,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塞给她一块玉佩,说:“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流血不止,就把这玉佩含在口中。”

想起每次“献血”后,李林甫眼中那种贪婪的光。

想起……瑶姐姐。那个温柔娴静的堂姐,突然就被选入宫,然后再也没有消息。

“原来如此。”杨玉环喃喃自语,眼泪无声滑落,“原来我们都是棋子。李林甫的棋子,杨家的棋子,命运的棋子。”

她擦干眼泪,对宫女说:“更衣。本宫要见陛下。”

“可是娘娘,您的身体……”

“快去!”

丹凤门外,癸卯还没离开。

她看着谢韫慈从宫里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都承认了?”

“承认了。”谢韫慈走到她面前,“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刺杀陛下,为瑶嫔报仇?”

癸卯笑了,笑容凄美:“如果我告诉你,大姐临死前的遗愿,不是报仇,而是保护玉环堂姐,你信吗?”

谢韫慈愣住。

“大姐说,杨家女子的悲剧,从隋朝就开始了。一代又一代,我们被迫用自己的血,去维系那些腐朽的王朝。她受够了。”癸卯望向太真宫的方向,“所以她用最后的血,留下那瓶‘解药’。不是给先帝,而是给玉环堂姐——如果有一天玉环也想戒药,这血可以救她。”

“那先帝……”

“只是个意外。”癸卯淡淡道,“大姐没料到,她的血会以这种方式被使用。但这样也好,至少……结束了李林甫的时代。”

她转身要走,谢韫慈叫住她:“你去哪里?”

“回范阳。”癸卯头也不回,“安禄山军中,有我要杀的人。”

“等等!”柳六娘冲上前,“你二姐癸十的仇呢?李林甫已经死了,但那些折磨她的人还活着!”

癸卯停住脚步,沉默片刻:“地宫里那些太医、侍卫,三个月前就都死了——在我逃离江南前,就已经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她的声音冰冷如刀:“杨家女儿的血,不是白流的。每一个伤害过我们的人,都要用命来还。”

说完,她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柳六娘想追,被谢韫慈拉住:“让她去吧。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复仇方式。”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往潼关方向奔去。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也映红了丹凤门前的护城河。

谢韫慈忽然想起癸卯最后说的话:

“谢女官,你知道‘凤血丹书’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是用历代‘药女’的血写成的。每一页,都是一个杨家女儿的生命。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癸卯当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空白的一页,在等最后一个名字——等所有恩怨了结,等所有血流干,等所有王朝……都化为尘土。”

火把的光渐行渐远,黑夜重新吞噬一切。

谢韫慈站在宫门外,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她想起父亲,想起癸十,想起那些死在丹药下的人,想起正在潼关厮杀的将士,想起在深宫中挣扎的杨玉环,想起在御座上孤独的李亨。

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自己的血,别人的血,亲人的血,敌人的血。

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在意蝼蚁的生死。

“姐姐,我们回去吧。”柳六娘轻声说。

谢韫慈点头,转身走向宫门。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丹凤门的匾额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张沉默的嘴,吞没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眼泪、所有的血。

远处,潼关方向的天空,已是一片赤红。

那是烽火,是鲜血,是一个时代即将崩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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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时分,太真宫。

杨玉环跪在李亨面前,双手捧着一个锦盒:“陛下,臣妾有一物相献。”

李亨扶起她:“玉环,你这是……”

杨玉环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古篆字:《凤血丹书》。

“这是瑶姐姐留给臣妾的。”杨玉环眼中含泪,“她说,若有一日臣妾看清了真相,就把这本书交给该交的人。臣妾想……该交给谢女官。”

李亨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一段话:

“隋大业十二年,炀帝取杨氏女血炼丹,女惨死,咒曰:凡饮杨氏女血者,国必乱,嗣必绝。自此百余年,杨氏女子世代为‘药女’,血染宫闱,怨气冲天。欲破此咒,须有三:一曰真龙天子真心悔过;二曰‘药女’自愿献出最后一滴纯净之血;三曰天下大乱时,以血祭天,平息百年怨气。”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杨家“药女”的生平:姓名、生辰、入宫时间、取血次数、死亡日期……最后一页果然是空白的,但页眉处有一行小字:

“天宝十四载秋,诅咒将满百年。若此时不能破解,则李唐将重蹈隋炀覆辙。”

李亨的手开始颤抖。

“陛下,”杨玉环握住他的手,“瑶姐姐说,破解诅咒需要‘药女’自愿献出最后一滴纯净之血。臣妾的血……已经被丹药污染,不纯净了。但臣妾知道,还有一个人——”

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个名字:

癸卯。

那个带着满腔仇恨、前往范阳的杨家女儿,她的血……还是纯净的。

但让她自愿献出血来破解诅咒?这可能吗?

殿外,急促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警钟,而是——丧钟。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伏地痛哭:

“陛下!郭老将军……郭老将军在潼关,阵亡了!”

李亨手中的《凤血丹书》“啪”地掉在地上。

杨玉环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窗外,天色渐亮。

但黎明没有带来希望,只带来了更深的黑暗。

潼关已破,长安门户洞开。

安禄山的铁骑,正朝着这座千年古都,滚滚而来。

而百年诅咒的最后期限,也进入了倒计时。

谢韫慈从尚药局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皇帝与贵妃相对无言,一本古籍散落在地,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她捡起《凤血丹书》,翻到空白的那一页。

忽然,她看到页脚处有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字迹:

“破咒之法另有一途:若‘药女’亲手杀死饮其血最多之人,诅咒亦可破。然此途凶险,杀孽更深,慎之。”

饮血最多之人……

谢韫慈猛地抬头,看向李亨。

先帝已死。

那么现在还活着的、饮过最多“药女”之血的人,就是——

她不敢想下去。

殿外,传来了叛军攻破潼关、直逼长安的消息。

而殿内,三个人的目光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这个百年诅咒,到底要以多少人的血,才能终结?

下章预告:

长安城破在即,李亨决定御驾亲征,与安禄山决一死战。杨玉环提出同往,要以“药女”之血在阵前破解诅咒。谢韫慈带着《凤血丹书》和太医院精英随军。途中,她们遇到化装逃难的癸卯——原来她在范阳刺杀安禄山失败,重伤逃亡。癸卯得知诅咒真相后,面临终极选择:是献出自己的纯净之血破解诅咒,还是按照第二途径,亲手杀死饮血最多的安禄山?与此同时,叛军内部出现裂痕,安禄山因长期服用丹药出现疯癫症状。两军在马嵬坡对峙,历史上那场著名兵变即将发生,但这一次,有了“药女”和诅咒的介入,结局是否会不同?谢韫慈必须在天下苍生与个人恩怨、历史必然与诅咒宿命之间,找到最后一条生路。而《凤血丹书》空白的那一页,终将写上最后一个名字——那将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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