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黎明是在刀剑出鞘声中到来的。
谢韫慈站在书房屋顶的飞檐上——这是东宫最高的位置,能看清整个局势。宫墙外,黑压压的羽林军像潮水般涌来,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晨曦给他们的甲胄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却暖不透那些握刀的手和盯着宫门的眼睛。
陈玄礼浑身浴血地冲进庭院,仰头对她喊道:“谢司药!李林甫亲自来了!带着……带着圣人口谕!”
“什么口谕?”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被两个侍卫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戒药最危险的三天,他撑过来了。
“说是……”陈玄礼咬牙,“说是太子殿下纵火焚宫,图谋不轨,圣人震怒,命……命羽林军即刻入宫,擒拿殿下问罪!”
“好一个‘纵火焚宫’。”太子冷笑,“烧的是害人的魔窟,救的是天下苍生,何罪之有?”他推开侍卫,自己站稳,“开门。孤倒要看看,李林甫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孤动手。”
“殿下不可!”谢韫慈从屋顶下来,“李林甫既敢调兵围宫,必已做了万全准备。此时开门,无异于……”
“无异于自投罗网?”太子看着她,“可若不开门,便是抗旨。抗旨,就是谋逆。李林甫等的就是这个名分。”
他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昨夜一场大火,太液池方向的天空至今还是暗红色的,灰烬如黑雪飘洒,有几片落在了梅枝上。太子伸手拂去灰烬,轻声道:
“谢韫慈,你知道父皇昨夜最后说了什么吗?”
谢韫慈摇头。
“高力士刚刚传出的消息。”太子转过身,眼中映着晨光,“父皇在咽气前,拉着高力士的手,说了三个字:‘烧得好’。”
烧得好。那位缠绵病榻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为这场焚毁罪恶的大火,做了最后的裁决。
“所以这火,孤烧得没错。”太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开门。”
沉重的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门外,李林甫一身紫色朝服,骑着白马,立于军阵之前。他身后是八百羽林军,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看见太子走出来,李林甫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相不必多礼。”太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带这么多兵来东宫,是要给孤请安吗?”
“殿下说笑了。”李林甫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老臣奉圣人口谕,请殿下移步兴庆宫。圣人有话要问。”
“父皇要问什么?”
“昨夜太液池大火,地宫被焚,宫中人心惶惶。”李林甫缓缓道,“有宫人指证,说是殿下指使东宫司药谢韫慈,纵火毁宫。此事关系重大,圣人命老臣……”
“李相,”太子打断他,“你口口声声说奉圣人口谕,可有诏书?可有印信?”
李林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口谕在此,由高力士高公公亲传。”
“高力士人呢?”
“在圣人身边伺候,无法脱身。”
“那便是空口无凭。”太子淡淡道,“孤这里倒有一份诏书,李相想不想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传位诏书,当众展开。晨光照在明黄的绢帛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皇太子亨,仁孝温恭,睿哲明允,宜承大统。朕若不豫,其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落款处盖着传国玉玺的朱印,鲜红如血。
羽林军中起了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有些松动。传位诏书在此,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他们若对太子动手,便是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
李林甫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那份诏书,眼中闪过惊疑、愤怒,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狠戾:“殿下这份诏书……恐怕是伪造的吧?”
“伪造?”太子笑了,“李相可要上前验看?”
“不必了。”李林甫深吸一口气,“就算诏书是真的,殿下昨夜纵火焚宫,毁坏宫禁,也是不争的事实。按律,当……”
“当如何?”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高力士一身素服,手捧一个紫檀木匣,缓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十二个穿深蓝道袍的道士,为首的正是紫云观观主明真子。
羽林军自动分开一条路。高力士走到台阶前,对太子躬身行礼:“老奴参见殿下。”
“高翁免礼。”太子看着他手中的木匣,“这是……”
“圣人遗诏。”高力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圣人已于寅时三刻,驾崩于南熏殿。”
死寂。
然后,哭声从羽林军中响起,渐渐连成一片。士兵们纷纷跪下,面向兴庆宫方向磕头。李林甫也跪下了,但他是盯着那个木匣跪下的——那里面,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高力士打开木匣,取出另一卷明黄绢帛。他没有展开,而是双手捧给太子:“殿下,这是圣人最后的旨意。”
太子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眶就红了。但他强忍着,将诏书转向众人,朗声诵读:
“朕以菲薄,嗣守鸿业。今疾日臻,殆将不起。皇太子亨,仁明孝友,天命所归。其即皇帝位,以奉宗庙,以安社稷。中书令李林甫,辅政多年,本应嘉奖。然其私建丹宫,毒害皇嗣,罪证确凿。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在宫门前。羽林军士兵们惊呆了,李林甫更是面如死灰——圣人竟在遗诏中直接定了他的罪!
“不……不可能!”李林甫猛地站起,“这诏书是假的!圣人绝不会……”
“李相是说老奴假传遗诏?”高力士冷冷道,“那李相不妨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楚王承嗣的那一枚。
“这玉佩,是圣人临终前交给老奴的。”高力士将玉佩举高,“圣人说,李相若质疑遗诏,便让他看看这个。李相可还认得?”
李林甫看见玉佩,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两步。他当然认得——三十年前,正是他亲手从楚王的尸身上取下这枚玉佩,交给王皇后,说“此物灵气足,可入药”。
“还有这个。”高力士又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王皇后临终前留下的忏悔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李相是如何与她合谋,害死楚王、郯王,又是如何接手丹宫,继续用活人炼丹。李相,要老奴当众念出来吗?”
李林甫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他看着那卷纸,又看看太子手中的遗诏,再看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用怀疑、愤怒的目光看着他的羽林军士兵,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圣人!好一个太子!老夫辅政十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笑声凄厉如夜枭。笑到最后,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太子:“李亨!你以为有遗诏就能坐稳皇位吗?这满朝文武,谁没吃过老夫的丹药?谁没受过老夫的恩惠?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有人为我报仇!这大唐江山,早晚要乱!”
“乱?”太子收起遗诏,一步步走下台阶,“李相说的是那些被丹药控制的官员?那些因为药瘾不得不听命于你的可怜虫?”他走到李林甫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孤已经戒了药。孤能戒,他们也能戒。这毒网,孤会一层层撕开,直到这天下,再无一人受丹药之苦。”
“你戒了?”李林甫盯着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那你可知,戒药之后,会是什么下场?”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的身体已经被丹药腐蚀,活不过三年。就算当了皇帝,也是个短命皇帝!这江山,迟早还是我李家的!”
太子瞳孔一缩。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三年也好,三月也罢,孤在位一日,就要肃清一日。至于这江山姓什么……”他转头看向谢韫慈,“谢司药,把王皇后的忏悔录拿来。”
谢韫慈捧着那本厚厚的册子走上前。太子接过,翻到最后一页,朗声诵读:
“……妾之罪孽,当由妾一人承担,莫要牵连王氏全族。然李氏林甫,贪婪无度,变本加厉。其罪有三:一曰弑君——丹药毒害圣人,缩短圣寿;二曰害嗣——毒杀皇子,断绝皇脉;三曰祸国——以丹药控制朝臣,架空皇权。此三罪,罪无可赦,当诛九族!”
他合上册子,看向李林甫:“李相,王皇后在生命最后时刻,尚且知道悔过,知道保全家族。你呢?你可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李林甫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看着太子,看着那本册子,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彻底倒向太子的羽林军,忽然明白了——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不甘心。
“李亨!”他嘶声吼道,“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这宫里宫外,还有无数我的人!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有人……”
话音未落,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李林甫的胸口。
李林甫僵住了,低头看着胸口的箭羽,又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是陈玄礼。陈玄礼手持长弓,目光冰冷:
“李相,末将的弟弟陈玄礼——就是你提拔的那个羽林中郎将——昨夜在地宫,被你养的药蛟咬死了。”
又一箭。这次射中咽喉。
李林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缓缓跪倒,手中的剑“哐当”落地。眼睛还睁着,盯着太子的方向,却已经没了光彩。
这个权倾朝野十九年的宰相,就这样死在了东宫门前,死在了他一生追逐的权力之路上。
死寂。
然后,羽林军中有人高喊:“参见陛下!”
八百羽林军齐刷刷跪下:“参见陛下!”
声音震天,响彻云霄。
太子——不,现在该叫皇帝了——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倒的军士,看着李林甫的尸体,看着远处兴庆宫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身上,给那身玄色常服镀上一层金边。
良久,他缓缓开口:“平身。”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全新的、属于帝王的威压。
“陈玄礼。”
“末将在!”
“率龙武军接管羽林军,清查李林甫余党。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高力士。”
“老奴在。”
“准备国丧。父皇……要以帝王之礼,厚葬。”
“老奴明白。”
“谢韫慈。”
谢韫慈跪下行礼:“奴婢在。”
新帝走到她面前,亲手扶起她:“从今日起,你不是奴婢了。朕封你为尚药局首席女官,正五品,专司清理丹药余毒,助朝中官员戒药。”
“奴婢……臣,谢陛下隆恩。”
“还有,”新帝看着她手中的忏悔录,“这本册子……抄录一份存档。原件……烧了吧。”
谢韫慈一愣:“烧了?”
“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新帝望向远方,“王皇后已经死了,李林甫也死了。这桩延续了三代的罪孽,该到此为止了。那些枉死的人……就让他们安息吧。”
谢韫慈明白了。新帝要的不仅是清算,更是了结。他要斩断的不仅是毒网,还有这桩丑闻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
“臣遵旨。”
新帝点点头,转身走向宫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明真子:“道长,紫云观的丹药……”
“陛下放心。”明真子躬身道,“紫云观炼制的,是真正的养生丹药,绝无金石毒物。贫道愿献上所有丹方,供尚药局查验。”
“那就好。”新帝顿了顿,“道长可愿入宫,担任太医局顾问?”
明真子摇头:“贫道方外之人,不便入朝。但若陛下需要,贫道随时可来。”
“多谢道长。”
新帝继续往前走。走出宫门时,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向天空。
晨光正好,万里无云。
可他却想起了昨夜那场大火,想起了地宫里那些白骨,想起了癸十最后的微笑,想起了父皇临终前的三个字。
“烧得好……”
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隐去。
从此以后,他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回头看。
他要向前走,带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帝国,走向一个没有丹药、没有毒网、没有冤魂的未来。
哪怕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起驾。”他轻声说,“去兴庆宫。”
仪仗开道,龙辇起行。八百羽林军护卫两侧,浩浩荡荡。
谢韫慈站在宫门前,看着队伍远去。怀中的忏悔录沉甸甸的,但她知道,很快它就会化作灰烬,像昨夜地宫里的那些罪恶一样,消失在这世上。
只有记忆不会消失。父亲、郯王、楚王、癸十、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冤魂……他们会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的记忆里。
远处传来钟声——是丧钟。圣人驾崩的消息,正式传遍长安。
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重悠长,像在为那个时代送葬。
谢韫慈转身,走回东宫。她要开始抄录那本忏悔录,然后,亲手烧掉原件。
火苗蹿起时,她仿佛又看见了癸十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坚定。
“姑娘,”她轻声说,“安息吧。”
纸页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作片片灰蝶,飞向窗外的天空。
而窗外,新的一天,已经正式开始。
下章预告:国丧期间,新帝开始全面清洗李林甫势力,但发现丹药之毒已渗透至边镇节度使。安禄山突然上表,以“清君侧”为名要求入朝,实则试探新帝权威。谢韫慈在整理太医院档案时,发现一份天宝元年的秘密诊案——杨玉环曾流产一次,胎儿被秘密送往终南山。而柳六娘突然返回长安,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她在江南见到了本该死去的癸十的孪生妹妹,那个姑娘说,她们家族的女子血液特殊,是天生的“药人”,而她们还有一个姐姐……早年入宫,下落不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即将改变大唐命运的女人——杨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