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在长安东南六十里,以产美玉闻名。谢韫慈雇的驴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到秦家村时,已是申时末。秋日的天暗得早,暮色像一盆渐渐冷却的墨汁,从终南山方向漫过来,浸染了村口的白杨和土墙。
赶车的老汉在村口石碑前停下,指着一条泥泞小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第三户就是秦太医家。姑娘,老汉劝你一句,天快黑了,这村子……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老汉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村道:“秦太医七天前刚过世,村里人都说是横死。这些天夜里,总能听见他家院子里有哭声,有人说……是秦太医的冤魂不散。”
谢韫慈心中一沉,付了车钱,提起裙摆踏上小路。泥地湿滑,前几日刚下过雨,脚印深深浅浅,有人的,也有牲畜的。她注意到,那些脚印都绕着秦太医家的方向走。
第三户土墙小院孤零零立在村西头,与其他人家隔着一片荒废的打谷场。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白纸挽联已被雨打湿,墨迹晕开,像流下的黑泪。她抬手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院里死寂。三间土坯房,正中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隐约可见供桌上摆着牌位和香烛。左侧厢房门窗紧闭,右侧厨房的灶台冷着,水缸边生着青苔。
“有人吗?”谢韫慈轻声唤道。
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穿孝服的小姑娘探出头,约莫八九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她:“你找谁?”
“我找秦太医。是……是终南山紫云观的明真子道长让我来的。”
小姑娘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爷爷不在了。你是……你是谢姐姐吗?”
谢韫慈一愣:“你怎么知道?”
“爷爷临走前说,这几天会有一个姓谢的姐姐来找他。”小姑娘打开门,“你进来吧,爷爷有东西留给你。”
堂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供桌上摆着秦太医的牌位,灵前供着几个干瘪的馒头,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透。小姑娘从供桌下摸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给谢韫慈:
“爷爷说,若是谢姐姐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若是别人来……就烧掉。”
包裹不大,但很沉。谢韫慈接过,就着灯光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羊皮封面的册子,册子下压着几封泛黄的信。
“爷爷还说,”小姑娘咬着嘴唇,“让你快点看,看完快走。天黑之后……不要留在村里。”
谢韫慈翻开册子第一页,手就开始抖。那不是医案,也不是笔记,而是一本……实验记录。
“开元十二年三月初七,试方一:取足月死胎一具,碾骨为粉,合朱砂、雄黄、天仙子,以童男童女尿液为引,文火炼七日。成丹三粒,色赤,味腥。试于老犬,犬服后狂躁三日,暴毙。剖之,肝肺皆黑。”
“开元十二年四月十九,试方二:取未足月流产胎儿三具,去血肉,留骨与脑髓。合水银、砒霜、鹤顶红,以孕妇之血调和,武火炼九日。成丹一粒,色黑,味苦。试于猕猴,猴服后呆滞,七日不食,枯瘦而死。”
“开元十二年六月十一,试方三:取新生夭折婴儿一具,连皮带骨捣烂,合……”
谢韫慈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合上册子,脸色惨白。这不是炼丹,这是……这是比炼丹更恐怖的,用婴孩尸体做的药物实验!
“姐姐?”小姑娘担忧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没事。”谢韫慈强压下恶心,“你爷爷……为什么要做这些记录?”
“爷爷说,他是被逼的。”小姑娘眼泪掉下来,“三十年前,爷爷在太医院当值,有一天夜里,被蒙着眼睛带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道士,还有很多……很多小孩子的尸骨。他们让爷爷记录炼丹的过程,说这是为圣人求长生。”
“爷爷不肯,他们就抓了我爹。”小姑娘抽泣着,“我爹当时才十五岁,在国子监读书。他们说,爷爷要是不从,就让我爹‘意外身亡’。爷爷没办法……”
谢韫慈抱住小姑娘,轻拍她的背。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太医,为了儿子的性命,被迫参与这种惨无人道的实验。三十年来,每记录一次,心上就多一道血痕。
“后来呢?你爹……”
“我爹不知道这些事。爷爷让他辞了官,回乡种地。可是三年前,我爹去山里采药,再也没回来。”小姑娘擦擦眼泪,“村里人说,是失足坠崖。但爷爷知道,不是。因为那天……有人看见几个穿官服的人进山了。”
灭口。谢韫慈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秦太医的儿子,很可能是因为父亲想退出,被灭口了。
她翻开那几封信。第一封是秦太医写给明真子的:
“明真师兄如晤:愚弟自知罪孽深重,每夜闭眼,皆见无数婴灵索命。今犬子已遭不测,料愚弟命不久矣。唯有一事相托:若他日有谢氏后人寻来,请引其至寒舍。愚弟留当年全部记录,或可助其揭开真相。此孽缘因长生之妄念起,当由后来者终。弟秦仲绝笔。”
第二封是明真子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尘归尘,土归土。师兄已在三清前为你忏悔。”
第三封……谢韫慈拆开时,手指僵硬了。这不是信,是一张药方,字迹工整清秀,是女子的笔迹。药方顶端写着:“贞顺皇后产后调理方”。
贞顺皇后,就是王皇后。王皇后的药方,怎么会在秦太医这里?
她细看药方内容: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都是常见的补血药材。但有一味药被朱笔圈出:“阿胶二两,需用驴皮熬制,忌用……”
后面的字被涂抹了,但透过纸背,能隐约看出涂抹前的字迹:“忌用人胎衣”。
人胎衣。紫河车。
谢韫慈脑中轰然作响。她想起藏书阁秘录里,王皇后命人记录宫中婴孩异事;想起秦太医实验记录里那些婴孩尸骨;想起清虚观账本里“贵胄”骸骨的记录……
难道王皇后自己也服用过那种丹药?或者……她参与其中?
窗外忽然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凄厉急促。小姑娘脸色大变:“他们来了!”
“谁?”
“那些穿官服的人!爷爷死后,他们来过两次,说是查案,其实是在找东西!”小姑娘拉着谢韫慈往后门跑,“姐姐快走!从后门出去,沿着小河往东,能到官道!”
谢韫慈将册子和信塞进怀中,跟着小姑娘跑到后院。后院墙很矮,小姑娘搬来一个破木桶:“踩着这个翻过去!”
“你怎么办?”
“我没事,他们不会为难一个孩子。”小姑娘推她,“快!”
谢韫慈踩上木桶,刚要翻墙,前院传来踹门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站在昏暗的堂屋里,对她摆了摆手,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她咬牙翻过墙头,跳进墙外的菜地。几乎同时,前院传来粗暴的喝问:“小丫头,有没有外人来过?”
“没、没有……”
“搜!”
谢韫慈趴在墙根下,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瓷器碎裂声。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不敢动。
“头儿,供桌下有血迹!”
“是新的!那丫头说谎!”
接着是巴掌声,小姑娘的哭声。谢韫慈心如刀绞,几乎要冲回去,却听见一个阴冷的声音:
“不必打了。人刚走不久,追。”
脚步声往后院来了。谢韫慈转身就跑。菜地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跑到小河边。河水不深,但冰冷刺骨。她顾不得那么多,蹚水过河,爬上对岸的土坡。
回头望去,秦家院子的方向亮起了火把,至少四五个人影在晃动。她不敢停留,沿着小河往东跑。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勉强照出小河的轮廓。
跑了约一刻钟,她累得几乎喘不过气,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喘息。怀中的册子硌得胸口生疼,那些冰冷的文字却在脑海里翻腾:
婴孩尸骨、丹药实验、王皇后的药方、秦太医的儿子……
这一切的背后,那个“他们”,到底是谁?
远处传来马蹄声。谢韫慈屏住呼吸,透过石缝望去——官道上来了三匹马,马上的人穿着深色劲装,不是官服,但那种训练有素的架势,绝非普通家丁。
是太子的人,还是……李林甫的人?
马蹄声在岔路口停下。一个声音说:“分头找。她带着东西,跑不远。”
三匹马分成两路,一路沿河往上游,一路往下游。谢韫慈紧紧贴着石头,等马蹄声远了,才敢探出头。
她不能去官道了。那些人肯定在官道上设了卡。
只能往山里走。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终南山在西北,紫云观在山的另一边。如果翻过眼前这道山梁,也许能找到另一条路。
山路难行。
没有路,只有荆棘和乱石。谢韫慈的裙摆被划破了好几道,手背也划出了血痕。她不敢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黑暗中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还有猫头鹰凄厉的啼鸣。
爬到半山腰时,她实在走不动了,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息。夜风呼啸,吹得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呜咽。
她从怀中摸出那本册子,就着微弱的星光,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分三列。第一列是年份,从开元十二年到天宝二年。第二列是“供材数量”,数字触目惊心:开元十二年,六具;开元十三年,九具;开元十四年,十一具……最多的是开元二十三年,三十七具。那一年,郯王死,父亲下狱。
第三列是“受药者”。名字用了代号,但谢韫慈能猜出一些:“金龙”是圣人,“青鸾”是武惠妃,“白鹤”是东宫(当时还是忠王),“玄龟”是李林甫,“朱雀”是王皇后……
而在天宝二年那一行,“受药者”多了一个新代号:“新凤”。
新凤。新的凤凰。杨玉环?
名单末尾,秦太医用颤抖的字迹写着一段话:
“今岁新凤入宫,索药甚急。观其症状,已显药毒之象,然不自知。圣人近日咳血,恐亦药毒反噬。此孽已延三代,冤魂何止千百。吾命将尽,唯盼后来者能斩断此链,莫让婴灵永世不得超生。”
谢韫慈合上册子,泪水模糊了视线。三代。从王皇后到武惠妃到杨玉环,从圣人到太子到寿王,这可怕的炼丹链条,竟然延续了整整三代帝王。
而那些冤死的婴孩,那些被灭口的知情人,那些像父亲一样枉死的人……
山风更烈了,吹得松针如雨落下。谢韫慈擦干眼泪,将册子贴身藏好,继续往上爬。
她必须活着回去。必须把这些证据带回去。
爬到山顶时,天边已泛起青灰色。她站在一块巨石上,俯瞰来路——秦家村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火光,那些人还没走。
而前方,山的那一边,紫云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刚要下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猛地回头,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手中寒光一闪——
是刀!
谢韫慈本能地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衣料破裂,皮肉火辣辣地疼。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再次挥刀砍来。
她不会武功,只能狼狈地躲闪。脚下是悬崖边,碎石簌簌滚落,掉进深不见底的山谷。退无可退。
就在刀锋即将劈下的瞬间,一支箭破空而来,“噗”地射入蒙面人的肩头。蒙面人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地。
谢韫慈抬头,看见山道上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一身玄甲,手持长弓。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迅速制伏了蒙面人。
“谢司药受惊了。”将领收起弓,抱拳行礼,“末将陈玄礼,奉太子之命,前来接应。”
陈玄礼?谢韫慈听说过这个名字,龙武军将军,太子的心腹。
“太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殿下一直在关注司药的行踪。”陈玄礼示意士兵将蒙面人绑好,“昨夜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对司药不利,殿下立刻命末将带人出城接应。幸好赶上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殿下让末将带给司药。”
谢韫慈接过,信是太子亲笔:
“见字如晤。秦太医之事,孤已知晓。你手中证据,关系重大,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速随陈将军回宫,孤自有安排。另,圣人昨夜突发昏厥,太医束手。你若归来,或可一试。”
圣人病重!谢韫慈心头一震。是丹药反噬,还是……
“事不宜迟,请司药上马。”陈玄礼牵过一匹马,“此地不宜久留。”
谢韫慈翻身上马。士兵将那蒙面人也捆上马背,蒙面人肩头的箭还没拔,血浸透了黑衣,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人是谁?”谢韫慈问。
陈玄礼扯下蒙面人的面巾——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面生,但额角有一道陈年刀疤。
“说,谁派你的?”陈玄礼冷声问。
汉子闭目不语。
一个士兵搜他的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枚铜牌。陈玄礼接过,脸色微变:“李相府的人。”
李林甫。果然是他。
“带走。”陈玄礼翻身上马,“回城!”
三匹马沿着山路疾驰。谢韫慈回头看了一眼秦家村的方向,那个小姑娘,还安全吗?
晨光渐渐亮起,终南山的轮廓在朝霞中清晰起来。这座看似祥和的仙山,底下埋着多少血债?
而前方,长安城在望。那座辉煌的帝都,又将迎来怎样的风暴?
马蹄踏破晨雾,像踏碎一场漫长的噩梦。
可谢韫慈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
辰时末,他们回到长安。
城门口盘查严密,陈玄礼出示太子手令才得以通过。进城后,他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带着谢韫慈绕到西市的一家绸缎庄。
“殿下吩咐,司药先在此处更衣。”陈玄礼解释道,“宫中耳目众多,你这一身狼狈入宫,恐惹人注意。”
绸缎庄后院有间密室,里面已经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谢韫慈洗漱更衣,肩上的刀伤不深,陈玄礼给了她金疮药,简单包扎。
换好衣服出来时,陈玄礼正在审那个刺客。刺客被绑在柱子上,已经受过刑,脸上身上都是血,但依然紧闭双唇。
“不说?”陈玄礼拿起烧红的烙铁,“李林甫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
刺客睁开眼睛,咧嘴笑了,满口血沫:“陈将军,你也是聪明人。今日你保她,明日……谁保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刺客盯着谢韫慈,“谢司药,你以为太子真是在保你?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扳倒李相,独揽大权。等李相倒了,下一个……”
烙铁按在胸口,“滋啦”一声,焦臭味弥漫。刺客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陈玄礼扔掉烙铁,对谢韫慈道:“司药不必听此人胡言。殿下对你,是真心器重。”
真心?谢韫慈心中冷笑。这宫里,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将军说的是。我们何时入宫?”
“现在。”陈玄礼推开后门,“马车备好了。”
马车从绸缎庄后巷驶出,混入西市熙攘的人流。谢韫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叫卖的胡商、玩耍的孩童、赶早市的妇人……这一切平凡的热闹,与她怀中那些血腥的秘密,仿佛是两个世界。
马车没有走朱雀大街,而是绕到安兴坊,从兴庆宫侧门入。这里守卫都是龙武军的人,看见陈玄礼,无声放行。
兴庆宫,南熏殿。
这里原是圣人夏日避暑之处,如今却成了临时寝宫。殿外跪了一地太医,个个面如土色。高力士守在殿门口,看见谢韫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低声道:
“圣人昏迷两个时辰了,脉象时有时无。太医说……是中风。”
“让奴婢看看。”
高力士侧身让她进去。殿内药味浓重,混合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衰败气息。圣人躺在龙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谢韫慈上前诊脉,手一搭上去,心就沉了。
脉象不是中风那种弦硬,而是虚浮无力,时断时续——这是长期中毒、脏腑衰竭的征兆。她掀开圣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扩散。
“如何?”太子从屏风后走出,眼中布满血丝。
“奴婢需要施针。”谢韫慈取出针囊,“但……只能暂缓,不能根治。”
“能醒过来吗?”
“奴婢尽力。”
银针刺入百会、人中、涌泉诸穴。谢韫慈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汗。一炷香后,圣人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父皇!”太子跪到床前。
圣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着太子,又看看谢韫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圣人想说什么?”高力士俯身去听。
圣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谢韫慈,又指向自己的胸口。然后,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丹……药……”
说完,他猛地抓住太子的手,抓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瞪着太子,眼中是恐惧,是悔恨,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然后,手一松,又昏了过去。
太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高力士连忙扶起他:“殿下保重!”
谢韫慈收回针,退到一旁。她知道,圣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丹药有毒,但他停不下来。就像惠妃,就像寿王,就像这宫里所有服用过丹药的人——明知是毒,却已上瘾。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内侍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殿下!李相带人来了,说要……要见圣人!”
太子猛地站起:“拦住他!”
“拦不住!李相带了羽林卫,说是奉旨探病!”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李林甫一身紫色朝服,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八个全副武装的羽林卫。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圣人,又看看太子,微微一笑:
“殿下,老臣听闻圣人病重,特来探望。不知圣人病情如何?”
“李相有心了。”太子挡在床前,“太医正在诊治,不便打扰。”
“哦?”李林甫目光扫过谢韫慈,“这位是……”
“东宫司药谢氏。”
“谢司药。”李林甫点点头,“老夫听说,谢司药医术高明,连惠妃娘娘的顽疾都能治。不知圣人这病……”
“圣人年事已高,突发中风。”谢韫慈垂首道,“奴婢只能尽力施救,不敢妄言。”
“是吗?”李林甫走近两步,盯着她的眼睛,“可老夫怎么听说,圣人是丹药反噬呢?”
殿内死寂。
太子厉声道:“李林甫!你胡说什么!”
“老臣是不是胡说,殿下心里清楚。”李林甫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章,“这是京兆尹韦坚的弹劾奏章,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终南山清虚观炼制邪丹,所用材料涉及婴孩尸骨。而观中账本显示,丹药最大的买主,代号‘金龙’——这是御用标记。”
他举起奏章:“殿下,此事关系圣人清誉,关系大唐国体。老臣恳请,彻查此案,还圣人清白!”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明白:若太子敢用丹药之事攻击他,他就把圣人也拖下水。
太子死死盯着李林甫,眼中杀意翻腾。良久,他缓缓道:“李相说得对。此案关系重大,必须彻查。但圣人病重,不便惊扰。待圣人病情稳定,孤自会与李相……好好商议。”
这是妥协。也是警告:现在不动你,不是不敢,是不能。 李林甫笑了:“殿下英明。那老臣告退。他躬身行礼,带着羽林卫退出殿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谢韫慈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殿门关上。太子一拳砸在柱子上,鲜血从指缝渗出。
“殿下!”高力士惊呼。
“滚!都滚出去!”太子低吼。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有谢韫慈还站着。太子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也是深深的疲惫:
“你都看见了?这老贼,连父皇都敢要挟!”谢韫慈沉默。
“你手里的证据,”太子走到她面前,“现在不能拿出来。至少……在父皇驾崩之前,不能。” 谢韫慈抬起头:“殿下是要奴婢……等?”“等。”太子闭上眼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李林甫放松警惕,等朝中势力重新洗牌,
等……”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韫慈明白了。
等圣人死。
只有圣人死了,丹药的秘密才能彻底揭开,而不伤及皇权颜面。只有圣人死了,太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清算旧账。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等着那个养育了无数冤魂的老人,走向他命定的终点。
窗外,秋阳正烈。
可谢韫慈感到,这宫里,从未如此寒冷。
下章预告:圣人时昏时醒,在清醒间隙召见谢韫慈,透露更惊人的秘密——他早知道丹药有毒,但停不下来,因为停药的痛苦比死更可怕。同时,太子开始秘密部署,准备在圣人驾崩后立即清洗李林甫势力。而谢韫慈发现,自己怀着的不仅是证据,还有秦太医孙女偷偷塞给她的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属于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