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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花萼楼暗涌献参局

吞簪录

花萼楼建在兴庆宫西南角,三层飞檐,彩绘朱栏,是圣人当年为与诸王宴饮所建,取“花萼相辉”之意,喻兄弟和睦。可今夜这场为寿王庆生的宴席,却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紧绷。

谢韫慈跟着东宫的队列入楼时,三层楼阁已灯火通明。教坊司的乐工在二楼回廊奏着《鸟歌万岁乐》,曲调欢快,丝竹声声,却压不住楼中那种诡异的寂静。官员命妇们按品阶跪坐于席,彼此交换眼神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惠妃丧礼上的风波才过去三天,谁都嗅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她被安排在二楼西侧的宫女侍立区,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正厅。主位上,圣人李隆基一身明黄常服,斜倚在紫檀木龙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神色看不出喜怒。他左手边坐着太子李亨,右手边空着——那是留给今日寿星寿王李瑁的位置,但寿王还未到。

更引人注目的是圣人身后设了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坐着个女子身影,云髻高绾,身形窈窕。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派,满楼皆知是近来圣眷正浓的寿王妃杨玉环。王妃出席皇子庆生宴本不合礼制,但圣人口谕“家宴不拘礼”,便无人敢置喙。

谢韫慈的目光落在珠帘旁侍立的韩国夫人身上。杨玉瑶今日穿着深青绣金凤的礼服,比三日前丧礼上那身更显华贵,发间那支九凤衔珠步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垂首侍立,姿态恭顺,可谢韫慈看见她交叠在腹前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她在用力。

“寿王殿下到——”

内侍高唱声中,李瑁缓步登楼。他一身绯红亲王常服,头戴远游冠,面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只是眼下仍有淡淡青影。他在御前跪下,行大礼:“儿臣叩见父皇,恭请圣安。”

“起来吧。”圣人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你生辰,不必多礼。”

“谢父皇。”寿王起身,又向太子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微笑颔首,笑容却未达眼底。

宴席开始。尚食局的内侍们如流水般呈上菜肴:驼蹄羹、同心生结脯、贵妃红、汉宫棋……每道菜都有讲究,每样器皿都精美绝伦。乐工换奏《小破阵乐》,琵琶急弦如雨,羯鼓声声震耳。

酒过三巡,该献礼了。

先是太子献上一幅吴道子亲绘的《八十七神仙卷》,展开时满楼惊叹。寿王叩谢,眼中却无多少喜色——吴道子是圣人御用画师,太子送此礼,更像在彰显自己的地位。

接着是诸王、公主、朝中重臣依次献礼。玉雕、宝剑、古籍、宝砚……琳琅满目堆在寿王席侧。韩国夫人始终垂首侍立,直到内侍唱到“东宫司药谢氏献礼”时,她才极轻地抬了抬眼。

谢韫慈端着那个锦盒,一步步走下楼梯。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一个宫女在这种场合献礼,本就是逾矩。若礼轻了是怠慢,礼重了又是僭越。

她在御前三丈外跪下,双手高举锦盒:“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献百年山参一支,恭祝寿王殿下福寿安康。”

内侍接过锦盒,呈到御前。圣人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品相不错。瑁儿,你近来气色不佳,正该补补。”

寿王连忙起身谢恩。就在内侍要将锦盒转交给他时,谢韫慈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

“此参产自长白山阴,于冬至日采挖,须发完整,药性最足。太子殿下特意交代,此参滋阴补阳,最宜调养……”她顿了顿,“最宜调养金石药毒所伤之体。”

话音落,满楼死寂。

连乐声都停了。乐工们僵在那里,琵琶弦还颤着余音。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金石药毒,这四个字是宫中大忌。谁都知道圣人近年服用丹药,谁都知道惠妃死于药毒,但谁敢当面说?

圣人的脸色沉下来,手指在玉杯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催命的更鼓。

寿王脸色煞白,手一抖,酒盏“哐当”落地,琥珀色的酒液溅在绯红衣袍上,像一滩污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谢韫慈,眼中尽是惊恐和……哀求?

珠帘后,杨玉环猛地站起身,珠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但韩国夫人及时按住了她的肩,极轻地摇了摇头。

太子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谢司药,”圣人缓缓开口,“你懂医术?”

“略知一二。”

“那你告诉朕,”圣人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什么样的病症,需要调养‘金石药毒所伤之体’?”

来了。谢韫慈感到背脊渗出冷汗,但她早有准备,伏身道:“回圣人,金石之药,如朱砂、雄黄、水银等,虽有治病之效,但性烈有毒,久服必伤脏腑。轻则头痛失眠,重则癫狂呕血。若有人误服或过量,便需以温和之药徐徐调理,排出毒素。”

“哦?”圣人看向寿王,“瑁儿,你可服用过金石之药?”

寿王“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儿臣……儿臣不敢!父皇明鉴,儿臣绝未碰过那些东西!”

“是吗?”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那这瓶‘九转金丹’,为何会从你府中搜出?”

瓷瓶是普通的青瓷,但瓶塞上封着黄纸,纸上有朱砂画的符咒。内侍将瓷瓶呈给寿王,寿王接过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这、这不是儿臣的……”他语无伦次,“定是有人栽赃!父皇,定是有人要害儿臣!”

“谁要害你?”圣人声音陡然转厉,“太子吗?还是……”他目光转向珠帘后的杨玉环,又看向韩国夫人,“还是你那位好岳母?”

韩国夫人跪下了,伏地不起:“圣人明鉴,妾身对天发誓,绝未给寿王服用任何丹药!这瓷瓶……这瓷瓶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圣人冷笑,“三日前惠妃丧礼,你当众拿出所谓‘惠妃遗信’,构陷先皇后。今日寿王庆生,又搜出丹药。杨玉瑶,你告诉朕,怎么每次有事,都和你杨家有关?”

这话重了。满楼官员命妇齐齐伏身,不敢抬头。谢韫慈跪在那里,感到膝盖下的青砖冷得像冰。她终于明白太子的算计——不是要她一句话扳倒寿王,而是要这句话成为导火索,点燃圣人对杨家的猜忌和怒火。

“父皇息怒!”寿王哭道,“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岳母绝无此心!这丹药……这丹药定是……定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圣人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

册子摊开,是清虚观的账本——或者说,是账本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药材往来,其中一页被朱笔圈出:

“天宝三载七月十五,收杨府黄金百两,付‘九转金丹’三瓶,备注:寿王府用。”

字迹工整,还盖着清虚观的印鉴。

寿王呆住了,像被人抽走了魂魄。他看看账本,看看瓷瓶,又看看珠帘后的妻子,最后看向韩国夫人,眼中渐渐涌出绝望。

“玉瑶……”他喃喃道,“你……你为何要如此……”

“不是我!”韩国夫人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这账本是伪造的!清虚观已毁,死无对证,有人要栽赃我杨家!”

“死无对证?”圣人拍拍手,“带上来。”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道士走进来。那道士五十上下,灰白头发,道袍破烂,脸上还有烧伤的痕迹,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一进来,韩国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清虚观主持,玄真子。”圣人淡淡道,“说说吧,你观中的丹药,都卖给谁了?”

玄真子跪地磕头:“贫道罪该万死!那些丹药……那些丹药是韩国夫人让炼的!她说寿王体弱,需要丹药强身固本,早日得子!还有……还有惠妃娘娘的胭脂,也是她让贫道配的,里面加了微量天仙子,说是能让娘娘容光焕发……”

“你胡说!”韩国夫人尖叫起来,“我从未见过你!你受何人指使,来污蔑本夫人!”

玄真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夫人可认得此物?这是三年前你到观中求药时留下的,说是信物。贫道一直收着,就是怕有今日。”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凤凰衔芝——正是韩国夫人随身之物,她今日腰间还挂着另一半。

铁证如山。

韩国夫人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珠帘后,杨玉环忽然掀帘而出,跪倒在御前,泪流满面:“父皇息怒!母亲她……她也是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儿臣,为了寿王……”

“苦心?”圣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爱,有失望,更有深深的疲惫,“用毒药害人,是苦心?用邪术炼丹,是苦心?玉环,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话一出,杨玉环脸色惨白如纸。她入宫以来,圣人从未对她说过重话,今日这一句“失望”,比任何责罚都重。

太子适时起身,躬身道:“父皇息怒。此事关系重大,还需详查。韩国夫人毕竟是寿王岳母,寿王妃生母,若仓促定罪,恐伤天和。”

他在求情,却句句都在坐实韩国夫人的罪。谢韫慈跪在地上,心中冷笑——好一个太子,既做了恶人,又要装好人。

圣人沉默良久,挥挥手:“将韩国夫人押入掖庭牢,听候发落。寿王……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他看向杨玉环,语气软了些,“你先回寿王府,好生思过。”

处置得不算重,但谁都明白,韩国夫人完了,寿王一系也完了。杨家刚攀上的高峰,瞬间跌落谷底。

侍卫押着韩国夫人下去。她经过谢韫慈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谢韫慈,”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这盘棋……才刚开始。”

说完,她挺直背脊,昂首而去,像赴刑场的勇士。

宴席不欢而散。众人依次退去,谢韫慈跟着东宫队列下楼时,听见身后传来圣人的声音:

“谢司药留下。”

她心头一跳,转身跪在楼梯口。

众人走远了,偌大的花萼楼只剩下圣人、太子,和她。内侍们退到楼下,连高力士都站得远远的。

圣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良久才道:“你父亲的事,朕听说了。”

谢韫慈伏身,不敢接话。

“他是个好太医,就是太固执。”圣人转过身,“当年郯王案,他若肯闭嘴,本可以活下来。”

这话如惊雷,炸得谢韫慈脑中一片空白。圣人知道?他知道父亲是冤枉的?

“朕老了。”圣人走回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有些事,不想管,也管不动了。但朕的眼睛还没瞎。”他看着谢韫慈,“今日这场戏,是太子让你演的吧?”

谢韫慈浑身僵硬。

“不必答。”圣人摆摆手,“朕知道。太子想扳倒杨家,巩固东宫。你……不过是把刀。”他顿了顿,“但刀用好了,也能自保。朕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案上拿起那本账本抄本,扔在谢韫慈面前:“清虚观的账本,真本在朕这里。抄本有三份,一份给了太子,一份给了李林甫,这一份……给你。”

谢韫慈愣住。

“你不是想替你父亲翻案吗?”圣人看着她,“账本最后几页,有你要的东西。拿去看,看完了,烧掉。然后告诉朕,你还想查下去吗?”

谢韫慈颤抖着手,拿起账本。翻开最后几页,上面不再是药材记录,而是……而是当年郯王府的诊疗档案!

一页页,记录着郯王从发病到死亡的全过程。开药的医士签名处,赫然写着三个字:罗奉御。但批注和修改的笔迹,却属于另一个人——那人签的是化名,可谢韫慈认得那字迹,她在父亲的书信里见过无数次。

是李林甫。

当年还是吏部侍郎的李林甫,通过罗奉御,操控了郯王的治疗。而那些“金丹”的配方,也是他提供的。

更可怕的是,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王氏授意,务求稳妥。”

王氏。王皇后。或者说,当时的太子妃。

所以当年害郯王的,是王皇后和李林甫的联盟?而惠妃临终前说的“联盟”,就是他们?

“看明白了?”圣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谢韫慈合上账本,深深吸气:“看明白了。”

“还要查吗?”

要查吗?查下去,会牵扯出王皇后,牵扯出李林甫,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藏在暗处的人。她会死,会像父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可是不查,父亲的冤屈就永远石沉大海。那些枉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昭雪。

她抬起头,看着圣人苍老却锐利的眼睛:“奴婢要查。”

圣人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好。那朕再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玄铁打造,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密密的云纹。

“这是朕的密令,凭此令,可调用宫中暗卫三人,可查阅所有非绝密档案。”他将令牌放在账本上,“但你记住,只能用一次。用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谢韫慈双手接过令牌,那铁牌冰凉刺骨,却仿佛有千钧重。

“去吧。”圣人挥挥手,“朕累了。”

她叩首退出,走下楼梯时,腿都是软的。高力士在楼下等她,递给她一盏灯笼,低声道:“谢司药,路滑,当心。”

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警告。

谢韫慈提着灯笼走出花萼楼。夜风凛冽,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层楼阁灯火渐次熄灭,像一只巨兽闭上眼睛。

而在她怀中,那本账本和那枚令牌,沉甸甸的,像两颗心脏在跳动。

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她握紧灯笼,向东宫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摇曳,像另一个她在跟随。

前方,夜色如墨。

而墨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下章预告:谢韫慈动用密令调阅王皇后旧档,发现一桩更恐怖的宫廷秘辛——当年刘华妃之死,竟与一桩皇室婴儿连环失踪案有关。与此同时,柳六娘在江南传来消息:她在苏州见到了“已故”的李医女。而太子在得知谢韫慈获得密令后,态度发生微妙转变,开始暗中监视她的行动。三股力量——皇权、东宫、谢韫慈——的角力,将把深宫最黑暗的角落彻底撕开。

上一章 第三十章 白幡如雪覆金枝 吞簪录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十二章 青简尘封血未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