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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残灯照影两难全

吞簪录

武惠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旧风箱最后的抽动。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谢韫慈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床头的紫檀木妆匣。

“钥……钥匙……”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在……在……”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从她嘴角涌出,溅在谢韫慈青色的袖子上。血不是鲜红的,是浓稠的紫黑色,带着刺鼻的苦杏仁味。

“娘娘!”丹棠扑过来。

谢韫慈反手扣住惠妃的脉门,三指压上去——脉象已如游丝,时断时续。她当机立断,从针囊中抽出最长的那枚银针,对准惠妃的百会穴刺下。

针入三寸。惠妃剧烈抽搐的身体忽然一僵,随后瘫软下来。那口没说完的气,终究是断了。

丹棠伸手去探惠妃的鼻息,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冻住。片刻后,她缓缓跪倒,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门被推开。李亨一身墨色常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他目光扫过床上已然气绝的惠妃,落在谢韫慈染血的袖子上,瞳孔微微一缩。

“怎么回事?”声音平静得可怕。

谢韫慈收回银针,跪地行礼:“惠妃娘娘……毒发身亡。”

“毒?”太子走进来,停在床前三步处,“什么毒?”

“慢性金石毒,已入心脉。”谢韫慈伏身,“娘娘临终前说,毒来自韩国夫人所赠的胭脂。”

殿内死寂。只有秋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良久,太子缓缓道:“你是说,韩国夫人——寿王妃的生母——毒害了惠妃娘娘?”

“娘娘是这么说的。”

太子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妆匣。里面琳琅满目,玉簪、金钗、珍珠步摇,最上层是一盒打开过的胭脂,嫣红如血。他拈起那盒胭脂,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

“丹棠。”他唤道。

丹棠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平稳:“奴婢在。”

“娘娘近日可曾见过韩国夫人?”

“上月二十,韩国夫人入宫请安,带来这盒胭脂,说是新制的‘芙蓉膏’。”丹棠一字一句,“娘娘用过三次,每次用过,夜里都头疼得厉害。奴婢劝娘娘停用,娘娘说……说姐妹情谊,不可辜负。”

好一个“不可辜负”。谢韫慈心中冷笑。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谊。

太子将胭脂放回妆匣,转身时,目光落在惠妃指向妆匣的那只手上。那只枯瘦的手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食指微微弯曲,像在暗示什么。

“妆匣里有暗格吗?”他问。

丹棠迟疑片刻,点头:“有。钥匙……钥匙在娘娘贴身的香囊里。”

香囊从惠妃怀中取出,是褪了色的藕荷色锦缎,上面绣着并蒂莲。打开,里面除了几片干枯的花瓣,果然有一把黄铜小钥匙。

太子接过钥匙,插进妆匣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匣底弹出一个薄薄的抽屉。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枚断裂的玉佩,半块素色绢帕。

太子拿起玉佩。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玉佩正面雕着麒麟,背面刻着一个字:“瑛”。

郯王李瑛。

“这是……”谢韫慈失声道。

太子握着玉佩的手微微发抖。他拿起那半块绢帕,帕子边缘绣着几片竹叶,中间用淡墨写着一行小诗:

“愿为罗带结同心,奈何风雨折连理。他年若过青枫浦,莫向寒波问旧影。”

字迹娟秀中带着英气,是女子的笔迹。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武氏云卿”。

惠妃的闺名。

“愿为罗带结同心……”太子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刺骨,“好一个‘结同心’。原来三弟和惠妃……”

他没有说完,但谢韫慈已经明白了。郯王李瑛与武惠妃,曾经有过私情。而那枚断裂的玉佩,半块绢帕,便是这段不能见光的感情的证物。

可惠妃为什么要留着这些?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要挟?

太子将玉佩和绢帕放回暗格,关上抽屉。他背对着床,声音低沉:“惠妃娘娘突发急病,暴毙身亡。谢韫慈救治不力,罚俸三月,禁足东宫偏院,无令不得出。”

这是盖棺定论。也是保护——如果她继续追查,下一个暴毙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奴婢领罚。”谢韫慈叩首。

“丹棠。”太子又道,“惠妃院所有宫人,一律调往浣衣局。白芷……”他顿了顿,“杖毙。”

轻飘飘两个字,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丹棠深深伏地:“奴婢遵命。”

太子转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看了谢韫慈一眼:“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最好永远不见天日。有些秘密,就该埋在土里。”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谢韫慈跪在原地,看着床上惠妃逐渐僵硬的尸体。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此刻灰败如土,嘴角还残留着黑血。她伸出手,轻轻合上惠妃的眼睛。

原来父亲当年发现的,不止是郯王中毒的真相,还有这段宫廷丑闻。而惠妃临终前想说的“联盟”,很可能就是利用这个秘密结成利益团体的那些人。

他们会是谁?韩国夫人?李林甫?还是……更高处的人?

“谢司药。”丹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已经站起来,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该走了。”

谢韫慈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煊赫无比的宫殿。帘幕低垂,香炉冷却,那些繁华热闹,那些阴谋算计,都随着这个女人的死去,烟消云散。

走出惠妃院时,天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把宫墙染成血色,乌鸦在枯树上聒噪,一声声,像在送葬。

回到东宫偏院,谢韫慈刚关上门,就听见窗棂被轻轻叩响。

三长两短。是柳六娘。

她推开窗,柳六娘像猫一样溜进来,脸上还沾着尘土,发髻散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你怎么还敢来?”谢韫慈急道,“太子刚下令禁我的足——”

“来不及说这些了。”柳六娘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跟踪赵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她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条草草画着地形图:“终南山下那座道观,里面根本不是什么郯王灵位。那是个……是个炼丹房!”

“炼丹?”

“对!我躲在房梁上,看见赵全和一个道士交接。他们说的不是信,是药材!赵全每月初七送出去的,是宫中的珍贵药材:朱砂、雄黄、水银、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发颤,“还有天仙子!”

谢韫慈感到血液在瞬间冻结:“炼什么丹?”

“长生丹。”柳六娘惨笑,“但他们炼的,和当年郯王、惠妃服用的,是同一种东西。那个道士说……说‘那位大人’等不及了,要加快进度。”

“那位大人是谁?”

“不知道。但赵全临走时,道士给了他一个锦盒,说‘这是给娘娘的补药’。”柳六娘盯着谢韫慈,“你说,这宫里,还有哪位娘娘,需要这种‘补药’?”

杨玉环。谢韫慈脑中跳出这个名字。寿王妃,圣上新宠,韩国夫人的女儿。

如果韩国夫人毒害惠妃是为了给女儿铺路,那她自己也服用丹药……是为了固宠?还是为了别的?

“还有更可怕的。”柳六娘压低声音,“我在道观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这个。”

她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枚牙齿。人的牙齿,已经发黑,上面有金色的填充物。

“这是……金镶牙。”谢韫慈拿起一枚细看,“只有宫中贵人,才会用金补牙。”

“对。而且你看这个。”柳六娘指向其中一枚牙齿的侧面,那里刻着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开元廿三”。

开元二十三年。郯王死的那一年。

“这是郯王的牙齿?”谢韫慈手一抖,牙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当年郯王暴毙后,尸首被匆匆下葬,连完整的殓服都没有。”柳六娘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如果他的牙齿被人拔下来,用来……”

“用来炼丹。”谢韫慈替她说完了,“以人炼丹,是邪术。”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那座道观炼制的“长生丹”,根本不是什么仙药,而是用皇族骨血、混合剧毒炼制的邪物。

而服用这些丹药的人——韩国夫人,杨玉环,甚至可能包括圣人——知道真相吗?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谢司药!谢司药!太子妃不好了!”

谢韫慈和柳六娘同时一惊。柳六娘迅速收起东西,低声道:“我得走了。你自己小心。”她从窗户翻出去,消失在暮色中。

谢韫慈整理好衣衫,开门。门外站着太子妃的贴身宫女,脸色惨白如纸:“娘娘……娘娘见红了!好多血!”

东宫正殿乱成一团。

太医已经来了三个,都跪在床前束手无策。陈氏躺在锦帐里,身下的被褥已被鲜血浸透,她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口中喃喃着什么。

谢韫慈冲进去时,正听见她说:“……孩子……我的孩子……”

“让开!”她推开一个挡路的太医,冲到床前。手搭上脉,脉象滑而急,如滚珠走盘——这是血崩之兆。

“参汤!快!”她厉声道。

参汤很快端来。谢韫慈撬开陈氏的牙关,一点点灌进去,同时取出银针,刺她的三阴交、血海、隐白诸穴。针入,血势稍缓,但并未止住。

“不够……”她额头渗出冷汗,“需要……需要阿胶,大量的阿胶!”

“库房有!”一个宫女飞奔而去。

等待的时间长得像一生。谢韫慈握住陈氏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她俯身,在陈氏耳边轻声道:“娘娘,坚持住。孩子还在,你要坚持住。”

陈氏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谢韫慈脸上。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蜜……蜜饯……”

“什么?”

“太子……送的蜜饯……”陈氏眼中涌出泪,“我……我知道有问题……可我……我不敢不吃……”

谢韫慈心如刀绞。原来陈氏一直知道,却不敢说,不敢拒。因为她需要这个孩子,需要太子的恩宠,需要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就是后宫女人的宿命——明知道是毒,也要笑着吞下去。

阿胶取来了。谢韫慈让人用黄酒烊化,加上三七粉,调成糊状,一勺勺喂给陈氏。药灌下去,血终于慢慢止住了。

太医们长舒一口气。谢韫慈却不敢放松,她再次诊脉——脉象依然虚弱,但至少平稳了。胎儿……还在。

“保住了。”她哑声道。

满室响起压抑的抽泣声。陈氏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发。

谢韫芸退出寝殿,走到廊下。夜风凛冽,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天,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墨般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她转头,是太子。

“她怎么样了?”他问。

“暂时稳住了。但胎儿……很弱,随时可能再出事。”

太子沉默良久,忽然说:“蜜饯的事,孤知道了。”

谢韫慈猛地转头。

“孤已经让人扣下了赵全。”太子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他招了。蜜饯里的天仙子,是李林甫让他放的。”

果然。

“为什么?”

“为了让太子妃这一胎生不下来。”太子冷笑,“李林甫扶持寿王,自然不希望东宫有后。若太子妃流产,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就会重新考虑站队。”

“可是惠妃……”

“惠妃已经没用了。”太子打断她,“一个病重失宠的妃子,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她的死,可以栽赃给韩国夫人,进而牵连寿王。而韩国夫人为了自保,就会供出李林甫。”

一环扣一环。惠妃的死,太子妃的险境,原来都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

“殿下早就知道?”谢韫慈声音发颤。

“知道一些。”太子看着她,“但孤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狠毒的手段。”他顿了顿,“谢韫慈,孤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

“明日,韩国夫人会入宫吊唁惠妃。孤要你,当众指证她。”太子一字一句,“指证她毒害惠妃,指证她与李林甫勾结,指证她意图谋害皇嗣。”

谢韫慈后退一步:“奴婢……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钗,“这是从赵全房里搜出来的,韩国夫人的信物。上面……有她的指纹。”

指纹。谢韫慈接过金钗,对着廊下的灯笼细看——钗尾的珍珠上,果然有淡淡的胭脂印,指纹清晰可见。

“这……”

“孤知道这是栽赃。”太子平静地说,“但有时候,真相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李林甫权倾朝野,要扳倒他,需要非常手段。”

谢韫慈握紧金钗,钗尖刺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她看着太子深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她踏入惠妃院开始,不,从她入宫开始,就已经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而现在,棋手要她跳马,去将军。

她可以拒绝吗?拒绝了,今日太子妃的血,明日就可能流在她身上。

“奴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奴婢遵命。”

太子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柳六娘……你让她最近安分些。终南山那边,孤自会处理。”

他知道了。他知道柳六娘在查,知道那座道观,知道一切。

谢韫慈站在原地,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低头看手中的金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那光泽下,是血,是毒,是无数冤魂的哭泣。

远处传来钟声,是亥时了。

她想起惠妃临终前的眼睛,想起陈氏苍白的脸,想起父亲笔记上那滴泪渍。

这宫里,从来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而她,还想活下去。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抬头,看向惠妃院的方向——那里已经挂起了白幡,在夜色中飘摇,像招魂的幡。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她握紧金钗,转身走进黑暗。

下章预告:惠妃丧礼,韩国夫人入宫吊唁。谢韫慈当众指证,却意外发现韩国夫人袖中藏有惠妃亲笔信,信中揭露更惊人的秘密——当年郯王案的真正主谋并非李林甫,而是另有其人。与此同时,终南山道观被禁军查封,道士供出“那位大人”的真实身份,竟是宫中一位早已“病故”的贵人。而柳六娘在混乱中失踪,只留下一张字条:“勿寻,真相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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