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医局来人。
来的是两位医正,一位姓孙,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院使;另一位姓罗,四十上下,面白无须,正是近来得武惠妃宠信的新晋奉御。两人身后跟着四个药童,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箱。
惠妃院正殿里炭火烧得极旺,武惠妃却仍裹着厚厚的貂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半倚在贵妃榻上,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谢韫慈,最后落在孙院使脸上:
“孙老亲自来,本宫这病倒是惊动人了。”
孙院使躬身行礼:“娘娘凤体违和,老臣岂敢怠慢。”他上前请脉,闭目凝神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罗奉御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开口:“听闻这位谢姑娘连开三日方子,用的是《千金要方》里的古法?”
谢韫慈垂首:“奴婢学识浅薄,只是依症用药。”
“好一个依症用药。”罗奉御走到案前,拿起谢韫慈开的药方副本,“柴胡五钱,白芍三钱,天麻二钱……方子倒是规整。只是这最后一味,”他指尖点在“朱砂”二字上,“朱砂乃金石重坠之物,娘娘肝火旺盛,用此物岂不是火上浇油?”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谢韫慈能感觉到丹棠和白芷的目光如针般刺在她背上。
“朱砂安神定惊,是治头痛常用之药。”她声音平稳,“且用量仅一分,佐以大量甘草调和,不会伤及肝阴。”
“笑话!”罗奉御将药方掷回案上,“朱砂乃汞矿,久服必积毒。娘娘凤体,岂能用此虎狼之药?依我看,娘娘这头痛,分明是肝阳上亢,当用龙胆泻肝汤才是!”
孙院使睁开眼,缓缓道:“罗奉御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老臣诊脉,娘娘脉象虽弦数,却中空无力,似是……虚火上浮之象。”
“虚火?”罗奉御挑眉,“孙院使莫不是老眼昏花了?娘娘面色潮红,舌苔黄厚,分明是实症!”
两人争执起来,药学术语你来我往,殿中诸人皆屏息不敢言。武惠妃闭着眼,仿佛没听见,但谢韫慈看见她搁在毯子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终于,武惠妃开口:“够了。”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你们一个说要泻火,一个说要滋阴。本宫倒要问问,既然都是太医局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治了三年,本宫这头痛反而越来越重?”
孙院使和罗奉御齐齐跪下。
武惠妃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谢韫慈身上:“谢韫慈,你说。”
谢韫慈叩首:“奴婢不敢妄议两位大人。”
“本宫让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依奴婢浅见,娘娘之症,既非单纯肝火,也非单纯阴虚。乃是……长期服用某些药物,导致脏腑受损,阴阳俱虚。看似火旺,实则内里已空。若一味泻火,必伤元气;若一味滋阴,又恐助湿生痰。需得攻补兼施,徐徐图之。”
“哪些药物?”武惠妃追问。
谢韫慈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井般的眼睛:“奴婢不敢说。”
“本宫赦你无罪。”
“是……”她顿了顿,“是含金石之物的丹药,或是……天仙子之类的镇痛药剂。”
死寂。
孙院使和罗奉御脸色大变。丹棠猛地抬头,白芷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
武惠妃却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好,好得很。一个小小宫女,倒比太医院这些老头子看得明白。”她撑着坐起身,“那么依你看,该如何治?”
“先停服所有丹药,以食疗调养脾胃。待胃气恢复,再用温和之药疏通经络。头痛发作时,可用针灸缓解,避免再用镇痉猛药。”
“针灸?”罗奉御忍不住插嘴,“头为诸阳之会,岂能轻易下针?”
“《灵枢》有云:‘头有疾,取之足。’”谢韫慈从容应答,“奴婢说的针灸,不是刺头,而是取足部太冲、行间等穴,引火下行。”
孙院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读过《黄帝内经》?”
“家父曾教导一二。”
老院使沉默片刻,转向武惠妃:“娘娘,老臣以为……谢姑娘所言,或有可取之处。”
罗奉御还要争辩,武惠妃抬手制止:“那就依谢韫慈的法子试三日。孙院使,你从旁监督。”她重新躺下,声音疲惫,“都退下吧。谢韫慈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殿门关上,只剩下武惠妃和谢韫慈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香炉青烟笔直。
良久,武惠妃轻声说:“你猜得没错。本宫确实……服用过一些丹药。”她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藻井,“刚入宫那几年,圣宠正浓,日夜承欢,身体很快就垮了。头痛起来,像有锥子在凿颅骨。有个方士献上金丹,说能止痛养颜。”
她伸出右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那皮肤白皙细腻,但仔细看,能看见极淡的青色脉络,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本宫吃了三年。头是不痛了,人也精神了,圣上夸我‘容光更胜从前’。可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月经停了三个月,太医说是喜脉。本宫高兴极了,结果第四个月,孩子没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谢韫慈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再后来,就怀不上了。”武惠妃收回手,“本宫知道是丹药的问题,可停了药,头痛又发作,痛得想撞墙。太医院那些废物,只会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直到罗奉御来,他给了我一种新药,说是不含金石,只是普通草药配制。”
“那药……含天仙子吗?”
武惠妃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恐惧:“本宫不知道。药是丸剂,黑乎乎的,闻着有股苦杏仁味。服了确实能止痛,但每次服完,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过后又沉得像坠入泥潭。”
谢韫慈心中寒意蔓延。苦杏仁味——那是天仙子的特征之一。
“娘娘近日可还在服用?”
“昨日才停。”武惠妃闭上眼,“因为本宫发现,罗奉御每次送药来,眼神都躲躲闪闪。而且……他最近和太子妃走得很近。”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谢韫慈猛地抬头:“太子妃?”
“想不到吧?”武惠妃笑了,那笑里满是嘲讽,“东宫那位,表面恭顺,背地里可没少给我使绊子。她大概觉得,只要本宫病重失宠,太子之位就稳了。”
她撑着坐起来,抓住谢韫慈的手腕:“谢韫慈,本宫现在能信的人不多。你治好我,我保你平安,甚至……可以帮你父亲翻案。”
谢韫慈感到那只手冰冷刺骨,却带着千钧之力。
“奴婢必当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治好。”武惠妃盯着她,“若本宫倒了,你也活不成。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不止一个。”
殿外传来脚步声,丹棠的声音响起:“娘娘,太子妃遣人送来血燕窝,说是给娘娘补身。”
武惠妃松开手,瞬间恢复平日的威仪:“收下,代本宫谢过太子妃。”她躺回去,对谢韫慈挥挥手,“你去吧。今日起,你搬到东厢第二间,离本宫近些。”
谢韫慈叩首退出。走出正殿时,看见白芷端着那盏血燕窝站在廊下,脸色异常苍白。
“谢姑娘。”白芷叫住她,声音有些发抖,“娘娘……娘娘真的能好吗?”
“奴婢会尽力。”
白芷咬着嘴唇,忽然压低声音:“李医女走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完匆匆离去,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韫慈回到西厢收拾东西。
云苓帮她打包,动作慢吞吞的,眼睛红红的。谢韫慈从妆匣里取出那对惠妃赏的珍珠耳坠,塞到云苓手里:“这个给你。往后……自己当心。”
“姑娘……”云苓眼泪掉下来,“东厢那屋子……不干净。”
“怎么说?”
“之前住的是个姓陈的宫女,也是懂医的。后来……后来暴病死了。”云苓声音发颤,“有人说,她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谢韫慈拍拍她的肩:“别怕。在这宫里,干净不干净,从来不由屋子决定。”
收拾妥当,她抱着包袱走出西厢。路过那面夹墙时,她停下脚步,伸手在墙纸上轻轻一按——木板已经被人从里面钉死了。
有人在掩盖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离开。走到东厢第二间时,门开着,里面陈设比西厢那间华丽许多:雕花拔步床、螺钿妆台、绣着百子图的锦帐。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谢韫慈放下包袱,走到窗边推开窗。这里正对着太液池,视野极好。湖面冰层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几个小太监正在凿冰,吆喝声隐约传来。
她正要关窗,忽然看见远处假山后闪过一个人影——是柳六娘。柳六娘也看见了她,极轻地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假山后。
有情况。
谢韫慈关窗,刚转身,就见丹棠站在门口。
“姑娘安顿好了?”丹棠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这屋子的东西都是齐全的,缺什么跟我说。另外,”她将其中一把钥匙递给谢韫慈,“这是娘娘赏的,可以自由出入太医局取药。”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更深的束缚。
“谢娘娘恩典。”
丹棠走到床边,摸了摸锦被:“这被子是新的,但枕头……”她顿了顿,“姑娘若是忌讳,可以换一个。”
“不必麻烦。”
“那好。”丹棠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明日太医局要开堂会诊,商议娘娘的病。孙院使点名要你参加。”
谢韫慈心头一紧:“奴婢身份卑微……”
“这是娘娘的意思。”丹棠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这是个机会,也是道坎。跨过去了,前程似锦;跨不过去……”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谢韫慈坐到床上,摸出怀中那份抄录的药案。纸页在手中沙沙作响,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跃:
郯王、天仙子、张太医、武惠妃、太子妃……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
窗外传来敲击声,三长两短。她走到窗边,见柳六娘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站在窗外,脸色凝重。
“出事了。”柳六娘用口型说,同时递进来一张纸条。
谢韫慈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废井尸体确认,是李医女徒弟,名素问。三年前‘病故’,左腕有胎记,呈梅花状。”
她猛地抬头,柳六娘已经不见了。
素问。李医女的徒弟。三年前“病故”,如今尸体出现在废井。
而李医女留下的纸条上写着:“彼非病,乃毒。”
谢韫慈攥紧纸条,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医者,刀也。可救人,亦可杀人。”
现在,这把刀握在了她手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太液池上的凿冰声停了。暮色如墨,一点一点浸染天空。惠妃院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雪地照成暖黄色。
谢韫慈吹灭灯,在黑暗中坐着。
远处传来钟声,是酉时了。她起身,从药箱里取出针囊,一枚枚银针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明日太医局堂会,是战场。
而今晚,她需要做一件事——去一趟废井,亲眼看看那具尸体。
因为如果素问真是被毒死的,那么尸体上,一定还有线索。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将银针藏在袖中。推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华丽而陌生的屋子。
百子图锦帐在黑暗里隐约可见,那些绣着的孩童笑脸,在昏暗中显得诡异而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没入夜色。
雪,又开始下了。
下章预告:深夜探查废井,谢韫慈发现尸体被转移,但在现场找到关键物证——半枚玉佩,刻着“罗”字。同时,太医局堂会上,罗奉御突然发难,指证谢韫慈用药不当导致惠妃病情加重。谢韫慈陷入绝境,不得不当众施展“银针渡血”之术,此术风险极大,成则扬名,败则丧命。而就在她施针时,殿外传来急报:太子妃突然昏迷,症状与当年郯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