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挚的信札在晨光下泛着陈旧的黄。
谢韫慈坐在案前,小心解开丝带。信共九封,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一封是开元二十八年冬,最晚一封是天宝元年秋——正是父亲最后一次入蜀前夕。
她先读最早那封。
“谢遥吾兄如晤:
剑南道军械案,弟已暗查三月。然所涉之深,牵连之广,殊为可怖。成都府库所存弓弩,三成以上为劣木所制,箭镞生锈,甲胄薄如纸帛。然账目上,皆记为上等。
弟循线追查,发现采买经手之人,皆与东宫属官有旧。更蹊跷者,劣质军械之款,半数流入长安‘永昌号’钱庄。此庄背后东家,据传与武氏有亲。
兄在朝中,万望谨慎。此案若掀,恐动摇国本。
弟 挚 顿首”
东宫。武氏。军械贪腐。
谢韫慈指尖冰凉。父亲当年查的,竟是这样一个涉及储君与外戚的巨大黑网。
她继续往下读。后面几封信,陆挚的笔触越来越急迫:
“永昌号钱庄之银,最终流向不明。弟疑有部分用于供养一支私兵,驻扎在剑南道与吐蕃交界处。私兵首领代号‘烛龙’,行事诡秘,无人见过真容。”
“今日遇袭。三名蒙面人伏于归途,幸得护卫拼死相救。刺客尸身上搜出令牌,刻有三波浪线中贯一箭——此符号曾见于前朝宫廷旧档,属‘天机阁’。此机构太宗时已废,何以重现?”
“烛龙与天机阁,或为同一势力。其目的非止贪腐,似有更大图谋。弟近日夜观星象,太白经天,主兵戈。恐天下将乱。”
最后一封信,是天宝元年八月写的,墨迹仓促,多处洇开:
“吾兄速离长安!
弟之身份已暴露,烛龙知我查私兵事,必下杀手。然弟更忧者,乃兄之安危。东宫近日异动频频,恐将发难。
若弟身死,所有证据藏于青城山‘上清宫’三清殿,左起第七尊神像腹中。地图分半,一半在弟处,一半在兄处。双图合,方见真相。
珍重。盼来世再为兄弟。
挚 绝笔”
信到此为止。
谢韫慈放下信纸,久久无法言语。父亲与陆挚,两个正直的臣子,在黑暗里摸索了那么久,最后都死于非命。而他们用性命换来的证据,至今还藏在深山的道观里。
“青城山……上清宫。”她喃喃道。
原来父亲让她去蜀中找的,不止第七鼎,还有这些证据。可陆挚说地图分半——父亲那一半,应该就是她手中的第七鼎地图。而陆挚那一半,很可能已经随织机主轴被烧毁了。
线索又断了。
不,等等。陆挚信中提到“左起第七尊神像”。如果曹全烧毁织机是为了取走主轴里的半张图,那他应该已经得到了陆挚那半张。但曹全还在找她手中的半张,说明两张图必须拼合才能看懂。
也就是说,曹全虽然可能拿到了图,但无法使用。
而她,虽然只有半张,但知道藏证据的具体地点。
这是一场信息差的对决。
辰时,春桃送来早膳。
清粥、小菜、还有两个新蒸的胡饼。谢韫慈看着食盘,想起昨夜曹全给春莺的毒药包。
“春桃,”她不动声色,“今日的膳是谁准备的?”
“是膳房统一送来的呀。”春桃眨眨眼,“姐姐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谢韫慈拿起银簪,每样食物都试了试——这是杜秋娘教的,宫中女子必备的防身术。银簪没有变黑,但谢韫慈知道,有些毒是银针试不出的。
她掰开胡饼,仔细嗅闻。麦香中,果然混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是氰化物?还是别的?
“春桃,这饼你吃了吗?”
“还没呢,姐姐先吃。”
谢韫慈将饼放下:“我突然没胃口。这些你拿出去倒了吧,别让人看见。”
春桃虽不解,还是照办。谢韫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沉重。下毒者果然动手了,而且用的是膳房统一配送的食物,这样一旦她毒发,也很难追查到具体责任人。
必须反击。
巳时,郑司衣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卷新到的丝线样本,脸上却带着忧色:“谢司衣,少府监那边说,新织机的主轴……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原本该用百年紫檀木,但送来的却是普通樟木。”郑司衣压低声音,“刘掌事验收时,明明看着是紫檀,可今早工匠开箱,木头就变了。”
调包。曹全的手已经伸到少府监了。
“能重做吗?”
“重做至少要十日。”郑司衣摇头,“而且……我怀疑少府监里有他们的人,重做也会被动手脚。”
谢韫慈沉思片刻:“紫檀木……宫中库存可有?”
“有是有,但都在内库,需要高公手令才能调用。”
又是高力士。他似乎在每一道关卡都预留了后手,逼她不得不依靠他。
“我知道了。”谢韫慈起身,“我去求见高公。”
午时,谢韫慈再次来到承恩殿。
王宦官引她进偏殿等候。这次高力士没有煮茶,而是在批阅文书——虽是宦官,却代皇帝处理大量奏章,权柄之大,可见一斑。
“紫檀木的事,老夫知道了。”高力士头也不抬,“内库的料,老夫已命人送去少府监。但曹全不会罢休,他一定会在织机组装时再次破坏。”
“高公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高力士放下笔,抬眼,“你让郑司衣放出风声,说新织机明日卯时开始组装。曹全必定会派人来捣乱。届时,老夫的人会埋伏在侧,抓个现行。”
“可曹全本人未必会来。”
“他当然不会来。”高力士从案下取出一张图,是少府监工坊的布局,“但他会派心腹来。只要抓到人,严刑拷问,不愁问不出曹全的下落。”
他看向谢韫慈:“抓到曹全,取他的血,阿萝的蛊就能解。这是你救阿萝的唯一机会。”
原来如此。高力士早就算好了一切。
“奴婢……谢高公。”
“不必谢。”高力士重新低头批阅文书,“记住,明日卯时,你本人不必去少府监。待在尚服局,等消息。”
三月十八,卯时。
天还未亮,少府监工坊已灯火通明。二十余名工匠围着新织机的部件,开始组装。郑司衣在旁监工,神色紧张,不时望向窗外。
暗处,十名黑衣侍卫伏在屋顶、梁上、墙角,屏息以待。
谢韫慈确实没去。她在尚服局房间,面对着一桌早膳——今日的胡饼没有苦杏仁味,但粥里却多了一股奇怪的甜香。
又换毒了。下毒者很谨慎,每天换一种,让她防不胜防。
她将粥倒进盆栽,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曹全为什么非要杀她?仅仅因为她手中有半张图?还是……她知道了太多?
“姐姐!”春桃急匆匆跑进来,小脸煞白,“少府监……出事了!”
“怎么了?”
“抓……抓到人了!”春桃喘着气,“是个工匠,在主轴里藏了炸药,想炸毁织机!高公的人当场拿下,现在已经押去暗牢了!”
炸药。曹全这是要彻底毁了织机,让她再无可能织出天象锦。
够狠。
“被抓的人招了吗?”
“正在审呢。”春桃压低声音,“听说……是曹全用他家人的性命要挟,逼他做的。”
又是这种手段。曹全深谙如何操控人心。
“郑司衣呢?”
“还在少府监,监督重新组装织机。她说最迟明日,织机就能送来。”
未时,王宦官来了。
他带来两个消息:一,被抓的工匠招了,曹全藏身在掖庭东北角的“废料库”;二,高力士已派人包围那里,准备今夜子时动手。
“高公让咱家问姑娘,”王宦官低声道,“取血之事,姑娘可要亲自去?”
谢韫慈毫不犹豫:“去。”
她必须亲眼确认曹全落网,也必须亲眼看到阿萝的解药制成。
“那好,今夜子时,掖庭东门,有人接应。”王宦官说完,匆匆离去。
子夜,掖庭东门。
接应的是赵侍卫。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佩刀,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装束的侍卫。
“谢司衣,”他颔首,“殿下知道此事,特意派属下来助高公一臂之力。”
太子也插手了。看来曹全的所作所为,已经触怒了东宫。
废料库在掖庭最偏僻的角落,原是堆放废弃织机、破布烂絮的地方,常年无人靠近。众人赶到时,高力士的人已经将库房团团围住,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曹全就在里面。”领头的侍卫长禀报,“我们查过了,只有前门一个出口,后窗都封死了。”
“喊话。”高力士下令。
侍卫长上前:“曹全!你已无处可逃!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库房内死寂。
忽然,门开了条缝。曹全的声音传出来,嘶哑如破锣:“高力士,你想要我的命?可以。但我要见一个人。”
“谁?”
“谢韫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谢韫慈。
高力士皱眉:“你想耍什么花样?”
“放心,我就一个人,手无寸铁。”曹全冷笑,“只是想临死前,跟谢姑娘说几句话。关于她父亲……和陆挚。”
谢韫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向高力士,后者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只能隔门对话,你不能出来。”
“成交。”
谢韫慈走到门前三步处站定。门缝里透出曹全的半张脸,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如鬼。
“谢姑娘,”他开口,“你父亲死前,托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曹全的声音忽然压低,“‘第七鼎不能现世,否则天下大乱。’”
谢韫慈握紧拳头:“你杀了我父亲?”
“不,我没杀他。”曹全笑了,“杀他的,是朝廷的人。我只是……递了刀。”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父亲查到的秘密,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东宫、惠妃、甚至……陛下本人,都不希望那些证据见天日。”曹全缓缓道,“所以他必须死。而陆挚,也是同样的下场。”
他顿了顿:“谢姑娘,你以为高力士为什么帮你?因为他欠杜秋娘人情?太天真了。他帮你,是因为你手里有图,而他需要那张图,去跟陛下交差。”
“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惠妃?又为什么是天机阁的人?”
曹全沉默良久,才道:“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是……想活着。在这宫里,想活着,就得给人当狗。惠妃给我骨头,我就替她咬人。天机阁给我解药,我就替他们办事。”
“解药?”
“天机阁的人,体内都被种了蛊。每月需服解药,否则生不如死。”曹全的声音第一次透出恐惧,“那种痛苦……你无法想象。所以我不敢背叛,只能一直做下去。”
原来如此。曹全也是傀儡。
“阿萝中的蛊……”
“是我下的。”曹全承认,“但我没办法,烛龙命令我控制她,因为她看见了我与惠妃的人接头。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解蛊的血。条件是,你放我一条生路。”
“不可能。”高力士冷声道,“曹全,你今天必死无疑。”
“那就让阿萝陪我一起死。”曹全狞笑,“她的蛊,只有我的血能解。我死了,她三个月内必疯癫而死。”
僵持。
谢韫慈看向高力士,后者脸色铁青。显然,他也没想到曹全会用这招要挟。
“高公,”她轻声说,“阿萝的命要紧。”
高力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杀机毕露:“曹全,你若交出解蛊之法,老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要活。”曹全坚持,“给我准备马车、银两,送我出长安。到了安全地方,我自然告诉你们解蛊之法。”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逃不掉也得试试。”曹全的声音透出绝望,“反正横竖是死,不如赌一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库房后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
砖石崩裂,烟尘四起。一道黑影从破洞中窜出,直扑外围的侍卫。
是曹全!他早有准备,在后墙埋了炸药!
“拦住他!”高力士厉喝。
侍卫们一拥而上。曹全身手极为了得,虽赤手空拳,却招招狠辣,瞬间放倒两人。但他毕竟寡不敌众,很快被逼到墙角。
“别过来!”曹全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我身上绑了炸药!再靠近,大家同归于尽!”
众人止步。火光下,曹全的衣襟果然鼓鼓囊囊,隐约可见引线。
“让开!”他嘶吼,“让我走!”
高力士盯着他,缓缓抬手。侍卫们让出一条路。
曹全一步步后退,退到废料库与宫墙的夹道时,忽然,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
正中曹全右肩。他惨叫一声,火折子脱手,落在衣襟上。
“不——!”
引线瞬间点燃。曹全惊恐地拍打火苗,但已来不及。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气浪将周围数人掀翻在地。
谢韫慈被赵侍卫扑倒护住,等烟尘稍散,抬头望去,只见曹全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一个焦黑的大坑,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曹全……死了。
被灭口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宫墙之上,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追!”高力士怒吼。
但已经晚了。黑影消失在夜色中,无影无踪。
谢韫慈挣扎起身,冲向那个大坑。赵侍卫想拦,她却已跪在坑边,徒手扒开焦土。
血。她需要曹全的血,哪怕只有一滴。
可爆炸太剧烈,曹全的尸体几乎被炸成碎片,血液早已被高温蒸干。
没有血。阿萝的解药……没了。
她跪在坑边,浑身颤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高力士走过来,看着坑中的惨状,长叹一声:“是老夫失算了。没想到……他背后的人如此狠绝。”
“是谁……”谢韫慈声音嘶哑,“是谁放冷箭?”
高力士沉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烛龙。”
天机阁的首领,亲自出手灭口。
“他就在宫里,一直在监视我们。”高力士望向深沉的夜空,“谢姑娘,从今往后,你要更加小心。烛龙连曹全都杀,更不会放过你。”
谢韫慈闭上眼。夜风带着焦糊的血腥味,灌满她的肺腑。
三月十九,辰时。
织机送来了。崭新的紫檀木机身,部件锃亮,丝滑顺畅。可谢韫慈看着它,却只觉得沉重。
曹全死了,阿萝的解药断了线索。她必须另想办法。
“姐姐,”春桃轻声唤她,“崔医正来了,说……有要事相告。”
崔医正等在偏厅。见到谢�,他屏退左右,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
“谢司衣,老朽翻遍古籍,找到一种解‘心蛊’的替代之法。”他翻开某一页,“此法需三味药引:下蛊者的血、千年灵芝、还有……‘龙涎香’。”
龙涎香。皇家御用香料,极为珍稀。
“曹全已死,他的血……”
“可以用他生前用过的物品替代。”崔医正指向医书上的小字,“‘蛊主之物,沾染血气,可代血引。’曹全可有遗物?”
遗物。谢韫慈想起曹全那只右手——手背有疤。如果能找到他常用的东西,比如……
“他惯用哪只手?”
“右手。”
“那他常用的工具呢?比如……刻刀?钥匙?”
崔医正眼睛一亮:“若有他常年贴身携带、且常用手触碰之物,或可一试。”
谢韫慈立即想到一个人——春莺。她是曹全的联络人,很可能有曹全给她的信物。
“医正,请给我三日时间。灵芝和龙涎香……”
“灵芝老朽有珍藏。龙涎香……”崔医正压低声音,“高公已经答应提供。”
又是高力士。他似乎在弥补昨夜的计划失败。
三月二十,巳时。
谢韫慈在麟德殿外的回廊“偶遇”了春莺。
大宫女正指挥小宫女擦拭栏杆,见谢韫慈走来,脸色微变,垂下头:“见过谢司衣。”
“春莺姑娘。”谢韫慈微笑,“柳婕妤近日可好?那件霓虹线舞衣,织得如何了?”
“还……还在赶工。”春莺声音发紧。
“那就好。”谢韫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曹全死了,你知道吗?”
春莺浑身一颤。
“他死前说,有些东西托你保管。”谢韫慈盯着她,“比如……一枚令牌?或者,一把钥匙?”
“奴婢……奴婢不知道谢司衣在说什么。”春莺后退。
“你不知道没关系。”谢韫慈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那枚拓印着断纹指纹的纸,“但这个,你认识吧?曹全的指纹。我已经查清了,你帮他下毒,帮他传递消息,还……害死了元宝。”
春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奴婢……奴婢是被逼的……”
“我知道。”谢韫慈语气转柔,“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曹全给你的信物交出来,我保你不死。否则……”她看向不远处的赵侍卫,“你知道下场。”
威逼,利诱。春莺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在……在我床下的砖缝里。”她瘫跪在地,泪如雨下,“是一枚铜符,刻着三条波浪线……曹全说,若他有不测,让我把铜符交给……交给‘烛龙’。”
铜符。天机阁的信物。
“还有呢?他还给过你什么?”
“还有……一把钥匙。”春莺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是开废料库里一个铁柜的。他说里面有些东西,紧要时能保命。”
谢韫慈接过钥匙和铜符。铜符入手冰凉,纹路与之前所见一致。钥匙则很普通,但齿痕磨损严重,显然常用。
“今日之事,你若泄露半句……”她没说下去。
春莺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不会说!”
未时,谢韫慈独自来到废料库。
爆炸的痕迹还在,焦坑触目惊心。她在废墟中翻找,终于在一个半塌的隔间里,找到了那个铁柜。
钥匙插入,转动。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账簿,一卷地图,还有……一只小瓷瓶。
账簿记录的是军械贪腐的详细账目,涉及人员、金额、时间,密密麻麻。地图则是蜀地的兵力布防图,标注着各关口守军人数、将领姓名。
而小瓷瓶上贴着标签:“心蛊暂缓剂”。
谢韫慈心跳加速。她拔开瓶塞,里面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血腥与药草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曹全每月服用的解药?还是……他留着备用的?
她小心收起三样东西。回到尚服局后,立即请来崔医正。
医正验看瓷瓶中的液体,闻了又闻,最后蘸了一点尝了尝,点头:“确是缓解心蛊之药。虽不能根治,但可压制蛊毒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她找到根治之法了。
“用这个,能配出解药吗?”
“可以一试。”崔医正眼睛发亮,“有此药为引,再辅以灵芝、龙涎香,老朽有七成把握。”
七成。够了。
“那就拜托医正了。”
傍晚,谢韫慈坐在新织机前。
她抚摸着光滑的紫檀木,终于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天象锦织造。第一梭穿过经线时,她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的背影,阿萝苍白的脸,元宝倔强的眼睛,还有曹全在火光中炸碎的躯体。
这宫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但至少今夜,她为阿萝抢到了一线生机。
窗外,月上中天。
春桃端来晚膳,这次谢韫慈仔细检查后,安然食用。她知道,下毒者不会罢休,但只要她活着,只要天象锦还在织,这场博弈就还没结束。她取出那枚铜符,在烛光下端详。三条波浪线,中间一支箭。这个符号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烛龙。天机阁的首领,此刻就在这座宫里的某个角落,看着她,算计着她。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在这深宫里,恐惧是最无用的情绪。唯有前行,哪怕步步荆棘。
她收起铜符,重新拿起梭子。织机声起,如春蚕食叶,沙沙不绝。
夜还很长,锦也还很长。
但这一次,她织的不仅是锦,是网———张能网住真相,也能护住所爱之人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