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
谢韫慈坐在织造坊里间的暗角,面前摊着三只青瓷小碟。碟中分别盛着淡黄色的龙涎引粉末、杜秋娘给的安神香配方,还有她自己从库房旧料中筛出的替代物——一种产自岭南的“醒神草”晒干研成的细粉。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火苗摇曳如鬼魅。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反复比对、嗅闻、试燃,试图找出最完美的调换方案。
龙涎引的气味确实近乎于无,只在遇热瞬间会逸出一丝极淡的甜腥,像陈年血液干涸后的味道。而安神香的配方里有檀香、乳香、苏合香,气味浓郁,根本无法伪装。
“醒神草倒是接近。”杜秋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醒了,披着一件旧夹袄,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老妇人俯身,用银簪挑起一点醒神草粉,在灯焰上掠过。粉末遇火,发出“嗤”的轻响,散出清冽的草木气息,略带薄荷的凉意。
“但还是不够。”她摇头,“龙涎引遇热后的那股甜腥,是药性的关键。醒神草太‘正’了,懂行的人一闻就知道不对。”
谢韫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那怎么办?”
杜秋娘沉默片刻,走到墙角的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满是尘封的小瓷瓶,她摸索许久,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陶瓶。
“用这个。”她拔开瓶塞,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甜香涌出,像腐烂的玫瑰混着蜂蜜,“‘美人醉’,前朝宫廷秘制的媚香,气味与龙涎引遇热后的甜腥有七分相似。”
“媚香?”谢韫慈蹙眉,“掺入法衣,岂非不敬?”
“总比弑君强。”杜秋娘淡淡道,“而且美人醉的药性早已挥发殆尽,如今只剩气味。少许掺入,遇热散出的甜香可解释为染线时用了特殊的花露。”
她将黑陶瓶放在案上:“但风险依然很大。调香最难的不是模仿气味,是模仿药性——龙涎引长期接触会致人癫狂,美人醉却无此效。若太子事后查验,会发现法衣并无他想要的效果。”
“那……”
“所以你要快。”杜秋娘盯着她,“在太子察觉之前,找到镇宫之宝,拿到谈判的筹码。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他没有机会查验。”杜秋娘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祭天大典在九月。在此之前,东宫的局势,未必不会生变。”
这话里的深意让谢韫慈背脊发凉。但她已无暇细想,三日之期还剩两日,她必须在明日黄昏前,给太子答复。
卯初,晨钟敲响前。
谢韫慈将调好的香粉装入玉瓶——底层是醒神草粉,中层掺了微量美人醉,最上层薄薄铺一层龙涎引原粉。这样即使开瓶查验,首先闻到的也是正确的气味。
她刚藏好玉瓶,坊外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杜掌衣!杜掌衣开门!”
是素娥的声音,带着哭腔。谢韫慈与杜秋娘对视一眼,快步去开门。
素娥跌撞进来,脸上毫无血色:“病坊……病坊那边出事了!”
“慢慢说。”
“阿萝……阿萝不见了!”素娥抓住谢韫慈的手臂,指尖冰凉,“今早我去送粥,她的床是空的,被褥还有余温,人却不见了!守门的老宦官说,昨夜子时后,根本没人出入过病坊!”
谢韫慈心头剧震。昨夜她离开时已近亥时,阿萝还在床上。短短三个时辰,一个虚弱的病人能去哪?
除非……是被人带走的。
“我去看看。”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杜秋娘喝道,“你现在去,能做什么?若真是那人带走了阿萝,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阿萝她——”
“她若死了,你去了也救不回来。她若还活着……”杜秋娘顿了顿,“抓她的人必有所图,暂时不会要她性命。”
这话冷静到近乎冷酷,但谢韫慈知道是对的。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杜秋娘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若对方有所求,自会传来消息。若无求……那阿萝已经没价值了。”
话音未落,坊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不是宫女,而是一个面生的小宦官,约莫八九岁年纪,衣衫褴褛,手里攥着一团脏兮兮的布。
“哪位是谢韫慈姐姐?”小宦官怯生生问。
“我是。”
小宦官将布团递过来:“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谢韫慈接过。布团展开,里面包着一枚小小的银耳坠——是阿萝的。耳坠下压着一片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戌时,废井,独来。”
没有落款,但笔迹稚嫩慌乱,像是被人抓着腕子勉强写成的。
“谁给你的?”谢韫慈问小宦官。
“一个蒙着脸的姐姐,在浣衣局后墙等我。”小宦官回忆,“她说把东西给你,你就给我两个蒸饼。”他说完,眼巴巴看着谢韫慈。
杜秋娘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又拿了两块昨日剩下的胡饼递给小宦官:“去吧,别跟人说你来过这里。”
小宦官千恩万谢地跑了。
“戌时,废井。”素娥声音发颤,“是北掖庭那口枯井吗?那里……那里常年闹鬼,没人敢靠近的。”
谢韫慈当然知道那口井。前朝有宫女投井自尽,尸体三年后才被发现,从此井就被封了,周围杂草丛生,连巡夜的宦官都绕道走。
“这是个陷阱。”杜秋娘断言,“对方知道你关心阿萝,用她引你上钩。”
“我知道。”谢韫慈握紧那枚耳坠,“但我必须去。”
“若他们当场拿下你,逼你交出玉瓶,或者直接灭口呢?”
“那就看谁的准备更充分了。”谢韫慈看向杜秋娘,“掌衣,东宫建筑图,能借我一用吗?”
杜秋娘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回屋取出绢图。
谢韫慈在案上摊开图纸,手指沿着墨线游走。丽正殿、崇文馆、内坊、后园……最后停在东北角一处标着“旧库”的位置。
“这里离废井多远?”
“隔着一道宫墙。”杜秋娘指向图纸边缘,“废井在掖庭北界,旧库在东宫北界,墙高两丈,但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墙头。前朝有宫女偷会情郎,常从此处翻越。”
“今晚戌时,月亮何时升起?”
“戌时三刻。”素娥脱口而出。她擅观天象,坊里的节气都是她记。
戌时三刻,天已全黑,月尚未升,正是最暗的时候。
谢韫慈心中有了计较。
整个白天,她如常织布、描样、雕版。
巳时,孙掌事来巡查,特意在她机前停留片刻:“听说你昨日去了东宫?”
“是。太子殿下召见,询问祭天法衣的进度。”
“哦?”孙掌事挑眉,“殿下亲自过问?”
“奴婢惶恐,不敢妄测圣意。”
孙掌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谢韫慈,你比我想的更有能耐。只是宫里的路,走得快不如走得稳。好自为之。”
她说完便走了,留下满坊织女复杂的目光。
午膳时,素娥挨着谢韫慈坐下,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火折子、短刃,还有一包石灰粉——防身用。”
“你从哪弄来的?”
“别问。”素娥低头扒饭,“我在掖庭十年,总有些门路。”
谢韫慈握了握她的手:“谢谢。”
“别说这些。”素娥眼圈微红,“阿萝……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申时,谢韫慈告假半个时辰,说去库房取丝线。她确实去了库房,但不止取了丝线。
在那堆锦灰缎旁,她找到了父亲手札中提到的一件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匣身刻着星宿纹。匣里没有珍宝,只有几卷早已干裂的蚕丝,和一小瓶粘稠如蜜的液体——瓶上贴着泛黄的签纸:“金水残方,慎用。”
这就是父亲苦苦寻觅的、能保金线百年不褪的秘方残液。
谢韫慈小心收起铜匣。她不知道这东西今晚用不用得上,但有备无患。
酉时三刻,天色渐暗。
谢韫慈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旧宫装——这是她从库房翻出的前朝宫女衣物,颜色在夜色中近乎隐身。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木簪固定,多余的首饰一概未戴。
杜秋娘最后检查了她的装备:火折子、短刃、石灰粉、调换过的玉瓶、建筑绢图,还有那瓶金水残液。
“记住,”老妇人低声叮嘱,“若见势不对,立刻撤离。阿萝的命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
“我知道。”
“还有,”杜秋娘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含在口中。若遇险,用力吹响——虽传不远,但若我在附近,能听见。”
谢韫慈接过骨哨,含入口中。哨身冰凉,有股淡淡的药苦味。
“掌衣为何帮我至此?”
杜秋娘沉默良久,才道:“二十年前,我女儿若还活着,也该有你这份胆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降临。
戌时正,谢韫慈踏出织造坊。
掖庭的夜巡刚过一更,下一巡要到亥时。她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避开主道,专走偏僻小径。路上遇见两拨巡夜宦官,她都提前躲进阴影,屏息等他们过去。
废井在北掖庭的最深处。越往北走,灯火越稀疏,宫墙越高耸。寒风穿过废弃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废井周围果然荒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在风中摇曳。井口盖着厚重的石板,石板上积着厚厚的灰,中央却有几个新鲜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三四个人来过。
谢韫慈没有直接靠近。她伏身在一丛枯竹后,静静观察。
戌时一刻,戌时二刻……
井边始终无人。
就在她怀疑是否中计时,井口的石板忽然动了。
不是被人推开,而是从下方被顶起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摸索着抓住石板边缘,然后用力——石板被缓缓移开,一个人影从井中爬出。
月光此时恰好从云缝中漏出一缕,照在那人脸上。
谢韫慈险些惊呼出声。
是元宝。
小宦官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他爬出井口后,瘫坐在井边大口喘气,随即又焦急地回头看向井内。
井里还有人。
谢韫慈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元宝!”
元宝吓了一跳,看清是她,眼泪瞬间涌出:“谢姐姐……快……快救阿萝姐姐……”
“阿萝在井里?”
元宝点头,又摇头:“在……但不在水里。井下……有密室。”
他语无伦次,谢韫慈强迫他镇定:“慢慢说。怎么回事?”
“昨日半夜,我睡不着,想去病坊看看阿萝姐姐。”元宝抹着眼泪,“刚走到附近,就看见两个黑影扛着个人翻墙出来。我偷偷跟着,一直跟到这口井。他们掀开石板,下去了。”
“你看清那两人了吗?”
“没看清脸,但其中一个人……右手手背有疤,像蜈蚣。”
果然是那个靛蓝宦官。
“然后呢?”
“我等他们走远,也想下去看看。可井太深,我找了根绳子……”元宝指着井边一截断裂的麻绳,“结果绳子断了,我摔了下去。幸好井水不深,我摸到井壁有个洞口,爬进去……就找到了阿萝姐姐。”
“她怎么样?”
“她昏迷着,身上滚烫。”元宝哭道,“我叫不醒她。洞里还有……还有好多箱子,我害怕,就先爬上来想找救兵……”
谢韫慈看向那口井。月光下,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你还能下去吗?”
元宝咬牙:“能!”
“好。”谢韫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带路。”
井下比想象中宽敞。
井壁离水面三尺高处,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有明显的人工凿刻痕迹。谢韫慈跟着元宝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勉强容一人弯腰通过。
甬道很短,尽头是一间石室。室内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药味,墙角堆着七八只木箱,箱盖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唯一完好的是一只铁皮箱,上了锁,锁孔锈迹斑斑。
阿萝躺在石室中央的一块破草席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谢韫慈探她额头,烫得吓人。脉象更是杂乱——寒毒未解,又添高热,已是危在旦夕。
“必须立刻带她出去。”谢韫慈当机立断,“元宝,帮我扶她起来。”
两人刚抬起阿萝,石室入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韫慈迅速吹灭火折子,将阿萝放回原处,拉着元宝躲到一只空木箱后。
火光亮起。
两个身影走进石室,正是那靛蓝宦官和一个蒙面黑衣人。黑衣人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照亮石室,也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惊怒。
“箱子呢?!”靛蓝宦官低吼,“昨夜还在的!”
“定是被人转移了。”黑衣人声音沙哑,“我们中计了。这丫头是饵,有人故意引我们暴露此地。”
“那她留着也没用了。”靛蓝宦官走向阿萝,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
谢韫慈握紧短刃,正要冲出去,元宝却先动了。
小宦官抓起一把泥土,猛地撒向靛蓝宦官的眼睛,同时大喊:“姐姐快跑!”
靛蓝宦官猝不及防,被泥土迷了眼,怒吼着一刀挥出。元宝躲闪不及,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谢韫慈不再犹豫,将石灰粉撒向黑衣人,同时拔出短刃扑向靛蓝宦官。
但她低估了对手的身手。
靛蓝宦官虽目不能视,听风辨位的本事却极强。他侧身避开谢韫慈的一击,反手扣住她手腕,匕首抵上她的咽喉。
“谢韫慈?”他认出了她,独眼中闪过狠厉,“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啊!”
话未说完,他忽然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谢韫慈低头,看见元宝死死咬住了靛蓝宦官的腿。小宦官满脸是血,眼神却凶狠得像头小狼。
趁这空隙,谢韫慈挣脱束缚,短刃划过靛蓝宦官的手臂。刀刃入肉不深,但足够让他吃痛后退。
另一边,黑衣人已擦去石灰,提刀逼来。
石室狭小,无处可退。谢韫慈护在元宝和阿萝身前,心中飞速计算——她最多能挡三招,三招后必死无疑。
就在黑衣人的刀即将落下时,石室入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住手。”
声音不大,却让黑衣人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一个穿着月白常服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灯光映出他的脸——是太子李瑛。
他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还有……杜秋娘。
“殿……殿下?”靛蓝宦官捂着手臂跪下,声音发颤。
李瑛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谢韫慈面前,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短刃、地上的石灰粉,还有昏迷的阿萝和受伤的元宝。
“孤让你考虑三日,你倒好,第二日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谢韫慈跪下:“奴婢知罪。”
“知罪?”李瑛笑了,“你若真知罪,就该老老实实在织造坊待着。而不是……”他看向空木箱,“而不是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走到铁皮箱前,侍卫递上一把钥匙。锁簧弹开,箱盖掀起——
里面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摞摞账册。册页泛黄,墨迹陈旧,但封皮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开元廿八年,户部军械采买录”“开元廿九年,河西军饷调拨册”“天宝元年,剑南道粮草账”……
全是军需账目。
“你在查这个?”李瑛拿起一本,随手翻看,“谢韫慈,你比你父亲胆子还大。”
谢韫慈心跳如擂鼓。她确实不知道井下藏的是这些东西,但此刻否认已无意义。
“奴婢只是来救阿萝。”
“救她?”李瑛看向昏迷的阿萝,“她偷传密信,罪该万死。孤留她一命,已是仁慈。”
“可她只是被人利用——”
“谁不是被人利用?”李瑛打断她,“你,孤,杜掌衣,甚至父皇……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他将账册丢回箱中,转身看着谢韫慈:“孤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今夜死在这里,连同这两个孩子,尸体扔进井中,无人知晓。”
“第二呢?”
“第二,”李瑛俯身,声音压低,“帮孤做完那件事。事成之后,孤不仅放过你们,还会重赏。”
“那这些账册……”
“这些账册,你从未见过。”李瑛直起身,“井下石室,你也从未到过。今夜之事,只是一场梦。”
谢韫慈看向杜秋娘。老妇人微微点头。
“奴婢……选第二条路。”
“明智。”李瑛示意侍卫扶起阿萝和元宝,“杜掌衣,人你带走,好生医治。至于你——”
他看向靛蓝宦官和黑衣人:“办事不力,自去领罚。”
“殿下饶命!”两人连连磕头。
李瑛不再理会,转身走向甬道。到入口时,他忽然回头:“谢韫慈,记住你今晚的选择。孤的耐心,只够一次。”
脚步声远去,石室重归寂静。
杜秋娘快步上前,检查元宝的伤口:“还好不深。阿萝的高热必须立刻退,否则撑不过今晚。”
谢韫慈帮忙扶起阿萝,却忍不住看向那铁皮箱:“掌衣,那些账册……”
“别问。”杜秋娘打断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三人艰难地将阿萝和元宝带出废井时,已近亥时。
月光洒在荒草丛上,泛着惨白的光。废井的石板重新盖好,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谢韫慈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怀中的玉瓶沉甸甸的,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