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覆旧墙

走廊的光惨白一片，金玟庭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书包带子勒着肩膀，硌得生疼，可她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林溪那句轻飘飘的“是不是你根本就没做完，怕被导师发现，故意删掉的”，还有导师皱紧的眉头，以及柳智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不知道柳智敏是信了，还是没信。

其实都无所谓了。

保研资格没了，那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用健康换来的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现在浮木断了，她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十二年前的夏天，父母和奶奶离开的空洞感，再一次席卷而来，密密麻麻地裹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学校的人工湖边，冬天的湖水结了一层薄冰，风一吹，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金玟庭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灰扑扑的湖面，眼神呆滞。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她努力学习，拼命做实验，拿奖学金，勤工俭学，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累赘，想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留不住。亲情没了，友情没了，现在连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柳智敏……柳智敏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可那光太亮了，亮得她不敢靠近，亮得她自惭形秽。林溪说得对，她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柳智敏的世界里，应该是鲜花和掌声，而不是她这样阴沟里的杂草。

金玟庭慢慢抬脚，踩上了湖边结了薄冰的浅滩。

冰碴子硌着她的鞋底，寒气透过单薄的帆布鞋，一点点往上钻，冻得她骨头疼。可她不在乎，她甚至觉得，这样的疼，能让她稍微清醒一点。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湖水漫过了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这样就解脱了吧。

金玟庭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绝望的笑。

没有了痛苦，没有了挣扎，没有了那些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

挺好的。

她正要再往前迈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慌乱。

是柳智敏的声音。

金玟庭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柳智敏眼里的失望，看到柳智敏说，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智敏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力气大得惊人，勒得她生疼。

柳智敏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金玟庭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智敏把她往岸边拽，冰冷的湖水浸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毫不在意

金玟庭的睫毛颤了颤。

林溪……承认了？

柳智敏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挣脱开

金玟庭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柳智敏趁机把她往岸上拉，拖到干燥的地方。湖边的风很大，吹得两人浑身发抖。柳智敏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金玟庭身上，然后伸手，捧住她冻得通红的脸。

柳智敏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后怕和心疼

金玟庭终于抬起眼，看向柳智敏。

她的眼睛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而是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金玟庭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她这么糟糕，这么偏执，这么不值得。

柳智敏看着她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擦掉金玟庭脸上的水珠，是湖水，还是眼泪，她分不清。

柳智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柳智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这句话，迟到了十二年。

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金玟庭愣住了。

她看着柳智敏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以为自己早就被生活磨成了一块不会痛的石头。

可在柳智敏的怀里，在听到那句“我喜欢你”的时候，她还是哭了，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湖边的风还在吹，冰面的碎裂声还在响。

可金玟庭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悄悄融化了。

那层厚厚的、结了十二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正顺着那道缝隙，一点点地，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