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酒楼的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足够辨认出王顺达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他正殷勤地向主座上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敬酒。男人看起来斯文,笑容和煦,与周围几个粗声大气的小老板形成鲜明对比。周扬标注的信息显示:此人是“坤哥”最可能的形象之一,疑似化名“吴文斌”,自称是南方某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
“吴文斌”身边还坐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平头,眼神锐利,像是保镖或助手。饭局气氛看似热络,但“吴文斌”话不多,只是偶尔点头,听得多,说得少。
“查了‘吴文斌’的车,套牌。他的手机号是昨天刚开通的不记名卡,只和包括王顺达在内的三四个号码联系过,都是单次通话,时间很短。”苏晴指着同步传回的信息,“反侦察意识很强。他今晚入住‘云州宾馆’,用的是另一个假身份证,照片和本人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专门准备的。”
沈逐光盯着画面中“吴文斌”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有种不易察觉的算计和冰冷。是他吗?“坤哥”会亲自出现在这种半公开场合?
“饭局后,‘吴文斌’直接回了宾馆,没再外出。王顺达送他回去后,自己去了一个洗浴中心,目前还在里面。他那个仓库管理员表哥,下班后回了家,没异常。”周扬汇报着各点情况,“队长,要不要动‘吴文斌’?趁他还没离开云州。”
沈逐光沉吟。直觉告诉他,这个“吴文斌”很关键,但抓的时机不对。证据链还不完整,现在动手,很可能只抓到个外围马仔,惊动真正的大鱼。而且,“吴文斌”敢露面,说不定本身就是个试探。
“不动。加强监控,摸清他的活动规律和接触网。特别是明天,看他是否会和‘顺达通运’仓库有实际接触。”沈逐光下令,“另外,查一下洗浴中心的背景,看王顺达是不是去那里进行其他交易或联络。”
“是。”
布置完任务,已是深夜。支队办公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沈逐光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忙碌。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靠进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老棉纺厂区破败的红砖墙、林见微回头喊他时清晰的眼神、祖父倒在血泊中那双无法瞑目的眼、还有档案柜里那一排排牺牲战友的黑白照片……
旧伤,总是在最疲惫的时候隐隐作痛。
他拉开抽屉,手指触碰到那个装着祖父旧警徽的小盒子,还有压在下面的浅灰色卡片。顿了一下,他还是拿出了警徽。冰凉的金属带着岁月的磨痕,边缘有些钝了,却依旧沉重。
祖父沈国栋,退休前是省厅有名的刑侦专家,破过不少大案,为人刚正不阿。沈逐光父母早逝,是祖父一手带大,也是受他影响,义无反顾地报考了警校。他记得祖父常说:“当警察,穿上了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然而,七年前,就在沈逐光刚调入云州缉毒支队不久,参与侦办一起跨境贩毒案时,身份不慎暴露。丧心病狂的毒贩为了报复,竟然查到了他远在省城养老的祖父。一个雨夜,伪装成送快递的歹徒闯入家中……
沈逐光永远记得接到电话时那种浑身血液冻结的感觉。他疯了一样赶回去,只看到被白布覆盖的遗体,和祖父至死都紧紧握在手中的、这枚染血的警徽。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也是他投身禁毒最前线、近乎偏执地追捕每一个毒贩的动力。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告慰祖父的在天之灵,也阻止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
代价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除了战友,几乎断绝了所有私人情感联系。他不敢有软肋,也不能有。每一次接近,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
林见微的出现,像一颗意外闯入轨道的流星。耀眼,温暖,却也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沈逐光本能地想要将他推远,划清界限。
可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与坚定,那句“注意安全”里不含杂质的关切,还有那包带着暖意的咖啡豆……又让他坚硬的心防,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他烦躁地将警徽放回抽屉,用力关上。拿起桌上的案卷,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视线扫过老棉纺厂区的地形图时,他再次想到了下午的“偶遇”。
林见微……他似乎对周围环境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他当时看向那个半塌仓库的方向,是巧合,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沈逐光调出阿程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又一次仔细翻阅。干净,太干净了。但这种干净,在某种语境下,也可能是一种精心的伪装。一个顶级明星的贴身保镖,如果被毒贩渗透或收买,其能接触到的信息和人脉,价值巨大。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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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顶酒店顶层套房。
林见微刚结束与编剧的又一次视频会议,讨论了根据近期实地感受对剧本几处细节的修改。挂断后,他有些心神不宁。
下午在老棉纺厂区遇到沈逐光的情景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对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以及最后那句近乎警告的“管好你自己的事”,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厌恶,更像是一种……身处危险边缘的人,对可能被卷入者的本能排斥。
沈逐光到底在查什么?那个厂区有什么问题?
他走到窗边,俯瞰云州的夜景。城市的灯光璀璨,却照不透某些角落的黑暗。
“阿程,”他忽然开口,“你以前在部队,执行过危险任务吗?”
正在检查房间安全的阿程愣了一下,走过来:“林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点好奇。”林见微转过身,靠着玻璃窗,“像沈队长他们那样的缉毒警察,和你以前的任务,哪种压力更大?”
阿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性质不同,但危险性和心理压力都很大。我们以前的任务目标明确,时间相对集中,有强大的后勤和团队支持。而沈队长他们……是长期的、隐形的战争。对手藏在暗处,没有规则,不择手段。他们每天面对的是极度的贪婪和人性之恶,而且这种斗争看不到尽头,身边的战友可能随时牺牲。”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种精神上的磨损,可能更残酷。”
林见微静静听着。阿程很少说这么多关于过去的事情。
“你觉得……沈队长是个怎样的人?”林见微又问,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点上。
阿程这次思考的时间更长:“他很厉害。我见过的高手不少,但他那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实战反应,而且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但他也很累。”阿程看向林见微,“林哥,我能感觉到,你对他……有些不同。但我要提醒你,他们是活在刀尖上的人,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复杂,太危险。靠近他们,就意味着可能被那些黑暗沾上。”
这是阿程作为保镖最直接的担忧。
林见微笑了笑,有些无奈:“我知道。我没想靠近,只是……觉得他们很不容易。”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而且,他好像总在提醒我离远点。”
“那就听他的。”阿程语气严肃,“林哥,你是公众人物,是很多人的光。你的安全不只是你个人的事。有些黑暗,让他们专业人士去面对就好。”
林见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阿程说得对,于公于私,他都应该保持距离。
可是,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和好奇,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打开手机,无意中点开了云州本地的一个论坛。手指滑动,浏览着一些市井杂谈。忽然,一个不起眼的帖子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老棉纺厂那片晚上老是听到奇怪动静,是不是闹鬼啊?”
他点了进去。发帖人ID是“夜班司机老张”,说最近几天半夜拉活经过厂区外围,总听到里面有像是重物拖动或者机器低鸣的声音,但那个厂区明明废弃好几年了。下面有几个回复,有的附和说也听到过,有的调侃是野猫野狗,还有的说可能是流浪汉或者小混混在里面搞事情。
奇怪动静?深夜?
林见微想起了沈逐光下午在那个方向消失的身影,还有自己隐约看到的人影。
他截了图,犹豫了一下。该告诉沈逐光吗?这算不算多管闲事?会不会打扰他工作?
最终,他还是关掉了页面。阿程说得对,交给专业人士吧。自己贸然提供这种模糊的信息,说不定反而会干扰判断。
只是,躺下后,他依旧辗转难眠。眼前交替浮现沈逐光冷峻的脸,和论坛帖子里描述的“奇怪动静”。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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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逐光收到了周扬的紧急汇报。
“队长,‘吴文斌’今天一早退了房,没去‘顺达通运’,而是租了辆车,往北郊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他非常警惕,中途换了两次车牌,还用了反跟踪技巧,在城乡结合部一个岔路口,我们……跟丢了。”
沈逐光脸色一沉:“跟丢了?”
“他太狡猾了,对那片地形好像比我们还熟。”周扬语气懊恼,“不过,技术组从他被丢弃的第一个假车牌附近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个揉碎的烟盒,上面提取到半枚指纹,正在比对。另外,他租车时用的假证件照片,面部识别系统比对出了一个疑似真实身份——吴坤,43岁,邻省人,有诈骗前科,五年前出狱后不知所踪。”
吴坤……坤哥?
“重点排查吴坤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出狱后的动向。联系邻省警方,调取他的详细档案。”沈逐光快速下令,“‘吴文斌’突然离开,可能是收到了风声,或者完成了在云州的接头任务。王顺达那边呢?”
“王顺达今天照常去了物流园,但明显心神不宁,打了几个电话,时间都很短。他那个表哥仓库管理员,请了病假没上班。”
“加强监控。另外,”沈逐光指尖敲了敲桌面,“老棉纺厂区那个半塌仓库,今晚安排一次夜间红外无人机侦查。我怀疑那里可能是他们一个临时中转点或藏匿点。”
“是!”
布置完,沈逐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又是一夜未眠,眼底的疲惫更深了。他拉开抽屉,想拿那包咖啡豆,手指却再次碰到了祖父的警徽。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旧伤未愈,前路艰险。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只是,在拿起咖啡豆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又瞥见了那张浅灰色的卡片。
林见微……
希望他足够聪明,真的能“管好自己的事”,离这片泥潭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