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天机阁“观星殿”。
林晚穿着那套被帝君净化过、带着淡淡松针清香的碧色衣裙，颈悬隐灵佩，怀揣破邪雷珠和留影鉴，腰挂临时调查令牌，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这座以推演天机闻名的殿宇。
殿内已有七八人在等候。气氛肃穆，与残卷司的杂乱随意截然不同。为首者是一位身着暗金色巡天司官服、面容威严、气息深不可测的中年男子，正是此次调查的领队，巡天司副使——严靖。其修为至少是元婴期，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严副使身侧，站着一位穿着天机阁专属星纹道袍、手持罗盘、神情专注的老者（阵法师），和一位百草阁服饰、背着药箱、面有忧色的中年女修（药师）。另有四名弟子，三男一女，皆着紫微宫内门或精英弟子服饰，修为在筑基中后期，神情或冷峻，或好奇，或审视，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最后进来的林晚身上。
当看到林晚那身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普通衣裙、以及仅仅炼气后期的修为时，几位弟子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诧异、质疑，甚至是一丝不屑。严副使和阵法师、药师也微微蹙眉。
“严副使，这位是……”那位神情冷峻、背负双剑的男弟子（筑基后期）开口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他叫秦锋，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弟子。
严副使拿起手中的名单，对照了一下林晚腰间的令牌，沉声道：“林晚，残卷司记名弟子，炼气后期，身具特殊感知能力，曾于沉星泽遭遇‘暗影孢子’并预警，特调入队，协助探查异常能量点。” 介绍简洁，也点明了林晚“特殊”和“亲历者”的身份，但“炼气后期”和“记名弟子”这几个字，显然不足以打消众人的疑虑。
“特殊感知能力？”另一名看起来较为活泼、腰间挂着好几个灵兽袋的女弟子（筑基中期）好奇地打量林晚，“有多特殊？能比我的‘灵嗅鼠’还灵吗？”她叫白薇，御兽堂的精英弟子。
林晚感受到众人目光中的压力，尤其是秦锋那带着审视和淡淡轻蔑的眼神。她定了定心神，不卑不亢地对严副使和众人行了一礼：“弟子林晚，见过严副使，见过各位师兄师姐。弟子修为低微，感知能力也仅是对灵力波动略有异于常人的敏感，此次奉命协助，定当竭尽全力，还请各位师兄师姐多多指教。” 态度放得低，话也说得实在。
严副使见她还算稳重，微微颔首：“既入队，便是同袍。林晚，你修为最低，此行务必紧跟队伍，不得擅自行动。你的任务是协助定位可疑区域，具体行动需听从指令。”
“是！”林晚应道。
“好了，人员到齐。”严副使不再多言，取出一艘比明珏师姐那艘更大、更气派的银色飞梭，“出发，目的地——沉星泽‘暗影孢子’首次发现区域周边百里。”
众人登上飞梭。内部空间宽敞，设有多个座位和简易的观察窗口。林晚自觉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减少存在感。秦锋、白薇等人则聚在严副使和阵法师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目光瞥向林晚，带着探究。
飞梭划破长空，再次驶向沉星泽。这一次，气氛凝重许多。
抵达目标区域上空后，飞梭悬停。下方是一片广阔而复杂的水泽地貌，河道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浅滩星罗棋布，水汽形成的薄雾在水面缓缓流动，视线和神识都受到一定干扰。
“根据林晚上次遭遇的位置，以及近期其他零星报告，孢子最可能滋生扩散的区域，应在这片水泽的东北向，那里水汽更浓，阴寒之气也更重。”百草阁的药师——柳芸，指着下方一片雾气格外浓郁的流域分析道。
“嗯。”严副使点头，看向阵法师，“周老，布设‘寻踪显迹阵’可能需要多久？”
周老手持罗盘，观察片刻，摇头：“此地水泽茫茫，雾气扰灵，布设大范围精准阵法耗时耗力。不如先进行区域排查，锁定疑似核心区域后再行布阵，效率更高。”
“也好。”严副使转向众人，“秦锋、赵坤（另一名沉稳内门弟子），你们各带两人，分左右两翼，沿河道向下游探查，注意观察水体颜色、植被状态、有无异常生物活动或死亡迹象。白薇，放出你的灵嗅鼠，重点搜寻阴寒腐殖气息浓重之处。柳药师，随时准备分析可疑样本。周老与我居中策应，随时准备支援。林晚——”
他看向角落里的林晚：“你随白薇一组，利用你的感知，配合灵嗅鼠寻找异常能量波动最强烈的点。有任何发现，立刻示警。”
“是！”众人领命。
飞梭降落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众人按照分组散开。林晚跟在白薇身后，白薇拍了拍腰间一个灵兽袋，一只巴掌大小、皮毛油亮、鼻子不停翕动的褐色小鼠“嗖”地窜了出来，落在她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这是我精心培育的‘寻秽鼠’小黑，对阴邪、腐败、污秽之气最是敏感。”白薇略带得意地介绍，然后对小黑下达指令，“小黑，去，闻闻这附近，哪里的‘坏味道’最浓！”
小黑“吱吱”叫了两声，小巧的鼻子在空中使劲嗅了嗅，然后“哧溜”一下窜了出去，沿着水边快速移动，小脑袋左右摆动，异常专注。
林晚也立刻集中精神，将感知扩散开来。这一次，她佩戴了隐灵佩，感觉自身与周围环境的灵力交互更加清晰，干扰更少。她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水面上、泥土里纷杂的灵力波动。
很快，她就察觉到几处灵力异常点：一处水湾，水体颜色略显暗沉，水草稀疏，灵力中带着滞涩的死气；一片芦苇丛，看似茂盛，但中心区域却弥漫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混乱感，与“暗影孢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稀薄分散。
“白师姐，那边水湾，还有那片芦苇丛中心，灵力波动有异。”林晚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低声告知。
白薇看了看小黑，小黑此刻正朝着那片芦苇丛的方向兴奋地“吱吱”直叫，显然也有所发现。
“嘿，你这感知，还真有点意思，跟小黑指的方向差不多。”白薇眼睛一亮，对林晚的看法改善了些许，“走，过去看看，小心点。”
两人一鼠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芦苇丛。越靠近中心，那股阴冷的混乱感越明显，但依旧非常微弱分散，仿佛只是被什么污染源长期浸染的结果，而非源头本身。
小黑在芦苇丛边缘停下，用小爪子扒拉着潮湿的泥土，从里面刨出几片已经发黑腐烂、表面有暗红色细微脉络的芦苇叶片。
柳药师上前，用特制的玉夹小心夹起叶片，仔细查看，又用某种药粉测试，脸色微沉：“叶片被某种阴邪能量侵蚀，生机已绝，残留的侵蚀特性……与‘暗影孢子’报告中的描述有相似之处，但程度很轻，像是被极其稀薄的孢子粉尘长期沾染所致。”
“看来这附近确实被污染了，但还不是源头。”严副使沉声道，“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注意，这种程度的污染，可能意味着源头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扩散能力，附近或许存在更危险的变异生物或环境陷阱。所有人提高警惕！”
接下来的半天，调查队以这片芦苇丛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探查。林晚的感知能力逐渐得到了更多认可。她能提前发现一些灵力紊乱的泥沼、水体颜色异常的小水潭、甚至是一些行动诡异、身上带着淡淡阴邪气息的低阶水蛇、怪鱼。虽然都不是直接源头，但她的预警让队伍规避了不少潜在麻烦。
白薇对她的态度越发友好，甚至开始跟她分享一些御兽的小技巧。但秦锋等人，虽然不再明显表露轻视，但那种隔阂感依旧存在，显然并未真正将她视为平等的队友。
下午，队伍搜索到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幽深水潭附近。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周围植被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令人闻之头昏。
小黑一到附近，就表现得异常焦躁，冲着水潭方向“吱吱”狂叫，却不敢靠近。
林晚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的感知中，这片水潭仿佛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黑洞，不断向外散发着混乱、阴寒、带着吞噬欲望的灵力波动！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异常点都要强烈得多！隐灵佩甚至开始微微发烫示警！
“严副使！这片水潭不对劲！灵力波动极其混乱阴邪，隐灵佩在示警！”林晚立刻高声示警。
严副使、周老等人也面色凝重地看向水潭。周老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颤颤巍巍地指向潭心。
“此地阴煞之气浓重，且有阵法残留波动……似乎是某种聚阴养邪的残缺古阵！”周老声音带着震惊，“‘暗影孢子’的源头，很可能就在这水潭之下！”
“准备探查！”严副使当机立断，“秦锋、赵坤，警戒四周！周老，设法稳定外围灵力场，削弱阴煞干扰！柳药师，准备破邪药剂！白薇，控制好灵兽！林晚，你退后，随时报告感知变化！”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秦锋、赵坤长剑出鞘，剑气含而不发，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周老取出数面阵旗，开始在水潭外围布设净化与稳定阵法。柳药师打开药箱，调配着某种散发着辛辣气息的药剂。
林晚依言退到稍远的安全距离，但心神依旧紧紧锁定水潭。她能感觉到，随着周老阵法的布设和众人气息的靠近，水潭深处那股恶意似乎被惊动了！墨绿色的潭水开始无声地翻滚，冒出更多气泡，那股甜腥气更加浓郁。
突然，潭水中央猛地炸开！一条水桶粗细、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片、头部狰狞、长满肉瘤、双眼猩红的巨大怪蛇破水而出，带起漫天腥臭的水花！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嘶吼（声音似乎被某种力量吸收了），一股混杂着阴寒毒雾和无数细密黑色孢子的腥风，朝着最前面的严副使和周老席卷而去！
“是变异的‘黑水玄阴蛇’！小心毒雾和孢子！”柳药师急声道。
严副使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掌拍出，雄浑的灵力化作金色掌印，迎向毒雾孢子！周老也加快了布阵速度，阵旗发出清光，试图驱散阴煞。
秦锋、赵坤也立刻挥剑，剑气纵横，斩向怪蛇身躯。
然而，这怪蛇远比想象的难缠。它不仅皮糙肉厚，鳞片能抵挡大部分剑气，而且似乎能利用水潭阴煞之气，行动如电，喷吐的毒雾孢子更是源源不断。更麻烦的是，随着战斗，水潭中又陆续窜出数条稍小一些的变异怪蛇，以及大量被阴邪气息侵染、悍不畏死的水生精怪！
战斗瞬间陷入胶着。毒雾弥漫，孢子飞舞，剑气掌风纵横。林晚看得心惊肉跳，她这种修为，上去就是送死，只能紧紧握着留影鉴记录，同时拼命感知，试图找到怪蛇或这阴邪环境的弱点。
她发现，那最大的怪蛇每次喷吐毒雾孢子后，其头部一个最大的肉瘤都会微微收缩，散发出的阴邪波动也会短暂减弱一丝。而水潭深处，那股混乱的源头波动，似乎与周老布设的净化阵法产生的清光接触时，会产生剧烈的“抵触”反应。
“严副使！周老！那大蛇头部的肉瘤可能是弱点！水潭深处的阴邪源头，似乎很怕净化类的力量！”林晚鼓起勇气，用尽灵力将自己的发现喊了出来。
严副使闻言，眸光一闪，攻势骤然转向怪蛇头部！周老也心领神会，咬牙催动阵法，将更多净化清光投向水潭深处！
果然，怪蛇对头部的防护明显加强，显得颇为忌惮。而水潭深处的波动在净化清光照射下，变得越发狂暴不稳，连带着几条怪蛇的动作也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好机会！”秦锋厉喝一声，与赵坤抓住破绽，双剑合璧，两道凌厉剑气交叉斩向大蛇颈部！
噗嗤！
腥臭的黑血喷溅！大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这次有声了），巨大的头颅被斩落大半，轰然砸入水潭，激起滔天巨浪。剩余的小蛇和精怪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攻势大乱。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即将获胜之际，水潭深处那股狂暴的阴邪波动，猛然爆发！仿佛被彻底激怒，墨绿的潭水剧烈翻腾，一个直径丈许的、由无数黑色孢子和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巨大漩涡，在潭心骤然形成！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破损的、刻满邪异符文的古老石台！
恐怖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神魂和灵力都吞噬进去！周老布设的阵法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崩溃！修为最弱的白薇和林晚，更是感觉头晕目眩，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要被拖向漩涡！
“不好！是残阵核心反噬！快退！”周老脸色惨白，急声大吼。
严副使也脸色大变，全力催动灵力抵挡吸力，同时试图护住众人后撤。但那股吸力太过诡异霸道，竟然连他都感到行动迟缓。
林晚只觉得身体一轻，就要被扯离地面，朝那恐怖的黑色漩涡飞去！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漩涡中心那狰狞的石台，以及上面流淌的、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怀里的石头精传来前所未有的恐惧意念，隐灵佩烫得惊人！
完蛋了！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林晚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威严的声音，如同九天落雷，响彻整片水泽：
“放肆。”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漩涡的轰鸣、精怪的嘶吼，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所有人看到，那狂暴的黑色漩涡上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刺目的光芒。
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抹平。
巨大的黑色孢子漩涡，连同那破损的邪异石台，以及潭中剩余的变异精怪，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轻易抚平的褶皱，瞬间静止、凝固，然后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无声湮灭。
墨绿色的潭水恢复了平静，甚至变得清澈了几分。弥漫的毒雾、飞舞的孢子，也消散一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和战斗的痕迹，证明着刚才的凶险。
整个水泽，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空中，望着那只缓缓收回的、属于人类的手，以及手的主人——不知何时，已凌空立于水潭之上、月白长袍纤尘不染、容颜清绝的云澜帝君。
他垂下眼眸，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众人，最终，落在了脸色苍白、跌坐在地、正傻傻望着他的林晚身上。
四目相对。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跳，然后疯狂擂动起来。
帝君……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跟着？
帝君并未看她第二眼，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转向严副使，语气平淡无波：“残阵已毁，源头已除。此地残留阴煞，三日可散。后续清理与报告，严靖，由你负责。”
“是！谨遵帝君法旨！”严副使连忙躬身，额角见汗。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慌忙行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帝君微微颔袖，似乎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消散的瞬间，林晚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尤其是在她有些散乱的发髻和沾了泥点的裙摆上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然后，一个微不可察、几乎只有林晚能“感觉”到的传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回去后，到静思崖来。”
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下一秒，帝君的身影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地劫后余生、心潮澎湃的调查队员，以及某个坐在地上、心跳如雷、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小透明”。
白薇最先反应过来，冲过来扶起林晚：“林师妹！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刚才多亏了你提醒弱点！还有帝君……我的天！帝君居然亲自来了！”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锋等人也神色复杂地看向林晚。虽然帝君的出现显然与调查有关，但最后那道目光和传音（他们没听到内容，但看到了帝君看向林晚），却让他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炼气期的记名弟子，到底什么来头？竟能劳动帝君亲自出手，还似乎……格外关注？
林晚被白薇扶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她摸了摸颈间依旧温热的隐灵佩，又想起帝君最后那句传音，心里乱成一团麻。
是关心？是问责？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这个“小透明”，从今天起，恐怕要在某些人眼里，变得不再那么透明了。
而她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帝君之间，似乎也因为这次意外的“救命”与“传音”，变得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了。
回去的路上，飞梭内异常安静。众人各怀心思，目光偶尔交汇，都带着探究与敬畏。林晚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掌心微微出汗。
静思崖……今晚，帝君会跟她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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