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的“官方任务”像一道无声的敕令,让林晚在残卷司的日常陡然多了一层隐秘的使命感。她依旧是个灰头土脸的分拣工,但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破烂时,心态已然不同。以前是“这堆垃圾里有没有宝贝”,现在是“这堆垃圾里有没有关于碎星秘境的线索”。
“留影鉴”被她藏在袖袋最深处,时刻准备着。这玩意儿激发简单,只需注入一丝灵力,意念锁定目标即可。但用起来也得格外小心——谁知道它会不会不小心录下她打喷嚏、抠手指,或者对着某块长得奇形怪状的石头偷偷吐槽“这玩意儿好像烤焦了的红薯”的画面?
搞笑的事情,往往发生在最严肃的时刻。
这天,林晚正在处理一批新送来的、标着“上古战场边缘拾荒所得”的废料。比起碎星秘境的物品,这批东西更杂,锈蚀的兵器碎片、破碎的甲胄、疑似帐篷零件的烂布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土和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古怪味道。
她戴好了刘掌司给的简易防毒面具(虽然感觉没什么用),小心翼翼地进行分类。突然,指尖碰到了一个半埋在碎甲片里的、巴掌大小的青铜壶。壶身布满了铜绿和污渍,壶嘴歪斜,壶盖上还有个疑似兽首的装饰,不过缺了半边耳朵。
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年代久远了些。林晚随手拿起,准备归到“金属器皿,严重破损”一类。就在她拿起壶的瞬间,壶身猛地一震!
“噗——”
一声沉闷悠长、拐着弯儿的怪响,从歪斜的壶嘴里喷了出来!伴随而出的,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年灰尘、铁锈、腐烂植物以及某种可疑发酵气味的……气体!
这股气体精准地喷了林晚一脸。即使隔着防毒面具,那极具穿透力的味道也让她瞬间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咳咳咳!呕——”林晚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后退,手里的青铜壶差点扔出去。她慌忙扯下面具,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上古战场遗留的……臭气弹吗?!
刘掌司在院子另一边,似乎也被这动静惊动,慢悠悠地晃过来,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林晚狼狈的样子和那个还在她手里微微颤动的青铜壶,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嗬”声,像是憋笑。
“丫头,运气不错啊,”刘掌司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愉悦”,“‘瘴云壶’的残次品,没想到还能‘响’。这玩意儿当年是低阶修士用来制造小型毒瘴或烟雾掩护的,炼制失败或者年代太久,里面残留的阵法失衡,材料变质,就变成这样了——时不时放个‘陈年毒屁’。威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陈年毒屁?!林晚看着手里这个还在余韵般微微冒烟的破壶,脸都绿了。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腌入味儿了!
“掌司……这、这怎么处理?”她欲哭无泪。
“处理?记录上就写‘破损法器,残留不稳定阵法,可能释放刺激性气体’。然后扔到那边‘高危待熔炼’的筐里。”刘掌司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建议你今天的午饭离别人远点。”
林晚:“……” 她觉得她今天都不用吃午饭了!
强忍着恶心和羞愤,她按照刘掌司说的记录了,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瘴云壶”丢进高危筐。然后冲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拼命洗手洗脸,甚至试图用清水冲洗头发(当然没什么用)。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陈年毒屁”味儿经久不散,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移动的生化武器。
中午去膳司领饭,她果然遭到了“孤立”。方圆三丈之内,空无一人。连那个总是懒洋洋的老仙侍,递给她馒头时都屏住了呼吸,动作快得像闪电。
林晚蹲在平时最爱待的、僻静通风的树荫下,嚼着硬邦邦的馒头,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片灰暗。怀里,石头精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明显嫌弃和幸灾乐祸的意念波动:“……臭……好臭……比假星石还臭……”
“闭嘴!还不是为了给你‘家’找线索!”林晚没好气地用神识怼回去。石头精立刻偃旗息鼓,但那股“偷偷嫌弃”的情绪还是隐约传来。
下午,她带着一身“余韵”,继续在废料堆里奋战,所过之处,连灰尘都仿佛安静了几分。直到临近收工,她才在一个破损严重的玉匣夹层里,发现了几片粘连在一起的、焦黑的兽皮碎片。碎片上用某种暗金色的颜料,绘制着残缺的、扭曲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山脉和星辰的图案,角落里还有一个模糊的标记——像是一颗碎裂的星辰,周围缠绕着锁链。
碎星秘境的标志?还是类似的地图、封印图?
林晚精神一振,连忙取出“留影鉴”,注入灵力,小心翼翼地将兽皮碎片上的图案和那个标记记录下来。紫晶薄片微微发烫,表面流光一闪,记录完成。她又仔细感知了一下碎片,除了岁月留下的沧桑和焦糊味,并没有特殊的灵力或意念残留。
“发现疑似碎星秘境相关残图,无灵力波动,标记为碎裂星辰加锁链。” 她默默记下,准备回去后一并报告。
收工时,刘掌司瞥了一眼她记录高危物品的册子,在“瘴云壶”那条上顿了顿,嘴角似乎又抽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晚顶着浑身散不去的“荣耀”气息回到偏殿,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沐浴,用掉了碧瑶给她的、带着清雅花香的整整一瓶浴盐,搓洗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皮肤发红,才感觉那股可怕的味道淡了些。
换上干净衣服,她摊开纸笔,准备撰写今日的“工作报告”。除了记录“瘴云壶”的乌龙和发现疑似残图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石头精关于“远处有东西在看”、“气息更深更饿”的模糊感应也写了进去,只是模糊了来源,写成“弟子近日打坐时,偶感心神不宁,似有阴冷邪异之感遥相牵引,方位不明,转瞬即逝”。
写完报告,又检查了一遍留影鉴中记录的图像,确认无误。她将报告折好,与留影鉴一起放在桌上,等待碧瑶明日来取。
做完这些,她才松了一口气,感觉身心俱疲。今天真是……味道十足的一天。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碧瑶来取报告和留影鉴时,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清冷的眸子在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晚顿时头皮发麻,完了,难道还有残留?她昨晚明明洗得那么用力!
碧瑶没说什么,拿了东西便走。但林晚一整天都活在“我是不是还有味”的自我怀疑中,在残卷司干活时都离刘掌司和那些废料堆远远的,生怕再沾染上什么奇怪的味道,或者被刘掌司那似乎能洞悉一切(尤其是她糗事)的目光打量。
傍晚,她刚回到偏殿不久,门外再次传来了叩击声。这次,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林晚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云澜帝君。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起,少了几分殿中的威仪,多了些闲适清冷。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俊美的容颜在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疏离,只是那眸光,依旧深邃难测。
“帝、帝君?”林晚慌忙行礼,脑子有点懵。帝君怎么会亲自来偏殿?是因为昨天的报告?还是……来验收“除臭”成果的?(这个念头让她脚趾抠地)
“嗯。”帝君应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明显刚沐浴过、还带着湿润水汽的发梢,以及身上干净的碧色衣裙,然后……他的视线似乎在她颈侧某个位置微微停顿了刹那。
林晚立刻浑身僵硬,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怎么了?难道没洗干净?还有“瘴云壶”的印记?
帝君却已移开目光,径自走入屋内。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简陋偏殿的中心。
林晚手忙脚乱地跟进去,想请他上座,却发现屋里唯一像样的椅子就是她平时看书用的那张旧藤椅,上面还扔着本翻开的《低阶炼器材料辨识入门》。她赶紧冲过去把书拿开,用袖子擦了擦椅面,尴尬道:“帝君请坐,寒舍简陋……”
帝君没坐,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归巢的仙鹤,背影挺拔如竹。
“昨日的报告,本君看了。”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瘴云壶’之事,刘方已禀明。无妨,下次遇到不明器物,激发前可用神识稍作探查,此类失衡阵法,波动有异。”
“是,弟子记住了。”林晚低着头,脸有点发热。果然连帝君都知道了!她的黑历史!
“至于你感应到的阴冷牵引……”帝君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次带着审视,“描述虽模糊,但与天机阁最新监测到的碎星秘境外围能量逸散特征,有几分吻合。你修为尚浅,能有所感,或是体质特殊,或是……机缘巧合。”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丹田位置停留了一瞬,林晚顿时感觉《颠倒乾坤诀》微微自行运转了一下,吓得她赶紧死死压住。
“那片残图,留影鉴记录清晰,确与古籍中提及的碎星秘境古封印图局部相似,有一定价值。”帝君继续道,“你做得不错。”
一句“做得不错”,让林晚心头微震,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升起。被认可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弟子分内之事。”她小声应道。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仙鹤鸣叫。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斜照进来,将帝君的身影拉长,也映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帝君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林晚近了些。清冷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淡淡气息传来,瞬间盖过了林晚身上可能残留的任何可疑味道,让她莫名有些紧张,又有些……恍惚。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要触向她颈侧。
林晚浑身僵直,心跳如擂鼓,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要干嘛?我脖子上到底有什么?完了完了……
然而,帝君的指尖只是在她颈侧发丝边缘虚虚一拂,随即收回。一片极小的、焦黑色的、疑似“瘴云壶”喷射物残留的碎屑,从他指尖飘落。
“清理干净了。”帝君淡淡道,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林晚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居然被帝君亲手清理了“毒屁”残留物!这简直可以列入她人生最尴尬时刻前三甲!
“多、多谢帝君……”她声音细如蚊蚋,头埋得更低。
帝君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根和几乎要冒烟的头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修炼与筛查,皆需持之以恒,亦需张弛有度。”他语气恢复了平淡,“莫要过于耗神。碧瑶日后会定期给你送些安神凝思的香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外走去。
“恭送帝君!”林晚连忙行礼,直到帝君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她才虚脱般靠在门框上,捂住自己还在发烫的脸。
心脏砰砰直跳,不只是因为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悸动。帝君刚才……是特意过来?为了看报告?还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被“瘴云壶”伤到?甚至还注意到了她没清理干净的细节?
还有最后那句话……是关心吗?
“啊啊啊!林晚你清醒一点!”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那是帝君!高不可攀的云澜帝君!随手给你擦个灰尘而已,不要胡思乱想!”
可是……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清冷又干净,比碧瑶姐姐给的浴盐好闻一万倍……
停!
林晚强迫自己停止发散的思维,走回屋里,却看见帝君刚才站立过的窗边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小截通体莹白、散发着温和灵光的……香料?只有小指长短,香气清雅宁神,正是帝君刚才提及的那种。
他果然留下了安神香。
林晚捡起那截香料,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和淡雅的香气丝丝缕缕传来,奇异地抚平了她刚才的慌乱和尴尬,也让她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悄然沉淀,化为一种细微的、温暖的雀跃。
她将香料小心地放在枕边。
这一晚,残卷司的灰尘与“毒屁”的阴影似乎远去,梦里只剩下清冷的松针气息,和一抹月白的身影。
而在紫微殿深处,云澜帝君看着手中母鉴显现出的、林晚记录的那幅残图影像,目光落在那个碎裂星辰与锁链的标记上,久久不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她发梢时,那一点细微的、与“星陨泪晶”同源的温润触感。
“巧合么……”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如夜。
窗外,月色正明。一场由“垃圾”和“毒屁”引发的、啼笑皆非又暗藏玄机的交集,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某个关系户的心湖,已被悄然投下一颗名为“在意”的石子,涟漪微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