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音间隔音极好，将外界的嘈杂过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林粥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刚才那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每个人鲜明的性格如同棱镜，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
她定了定神，走到麦克风前，调整状态。工作时的专注让她暂时逃离了那种无所适从。试音很顺利，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导播“OK”的确认。
摘下耳机，周遭重归寂静。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拉开厚重的隔音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与休息区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她轻轻吐了口气，正准备返回，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一声。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进了隔壁闲置的、堆满旧道具的黑暗储藏间。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落了锁。
昏暗的光线从门缝和高处的小窗渗入，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林粥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面前是萨满高大的身影，他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不满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他到底有什么好？”萨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砾摩擦般的质感，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没有称呼，没有铺垫，直白得近乎粗暴。
林粥粥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谁……萨满老师？”
“还有谁？”萨满嗤笑一声，另一只手也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性的禁锢，“桥鹊？崔十八？还是那个装乖卖巧的徐来？嗯？”他的视线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杯饮料？一句客套的关心？还是帮你捡个东西？林粥粥，你就这么容易被这点小恩小惠打动？”
他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一种近乎尖锐的……醋意？林粥粥被这个认知惊得指尖发麻。
“不是……我没有……”她试图辩解，声音却细弱蚊蚋。
“没有什么？”萨满逼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有些侵略性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烟草气，“看着我脸红？对着他们结巴？林粥粥，我知道我比你大很多，脾气也不怎么好，线上线下一堆破事儿……”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那双总是显得锋利的眼睛里，竟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挣扎。声音更低，更沉，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砸在她耳膜上：
“但我他妈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他们围着你转，看不惯你对他们笑。我好嫉妒。”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林粥粥心尖一颤。
储藏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萨满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克制。
就在林粥粥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目光和气氛灼伤时，门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平稳脚步声。萨满眼神一凛，瞬间松开了撑在墙上的手，后退半步，但依然挡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了一瞬，似乎是有人看了看这边，然后继续向前，逐渐远去。
沉默再次弥漫。萨满像是耗尽了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爆发力，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褪的炽热，也有熟悉的烦躁，最后化为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轻哼。
“记住我的话。”他丢下这句，转身，利落地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的光亮中，仿佛刚才那个将她困在墙边、吐露嫉妒的男人只是一场幻影。
林粥粥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心脏仍在狂跳，萨满的气息和话语却仿佛烙印在了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扶着墙站起来，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做贼似的探出头。走廊依旧安静。她快步走出储藏间，只想立刻回到人多的地方。
却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T.六月。他靠在墙边，似乎正在查看手机，听到动静抬眼看她，清亮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试个麦，需要这么久？”他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粥粥心里一紧，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调试了一下，稍微久了点。”
“嗯。”六月应了一声，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和微红的耳根停留了一秒，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走吧，导演找你确认最后的动线。”
林粥粥连忙点头，跟在他身侧。六月步子不大，但很稳，让她不得不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林助理。”走着走着，六月忽然开口，没看她，目视前方。
“嗯？”
“听潮阁不是幼儿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有些冷淡，“每个人，包括我，都有自己的算盘和脾气。萨满的掌控欲，桥鹊的周到，崔十八的随意，徐来的……那种黏糊劲。”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你觉得，他们对你示好，有几分是出于‘助理’这个身份，又有几分是出于‘林粥粥’这个人？”
林粥粥心头巨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六月转回头，语气淡漠如常：“别被表象骗了，也别高估自己的定力。在这里，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享受这种被围观的拉扯感，就当我没说。”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刚才那场混乱暧昧下可能隐藏的实质，让林粥粥感到一阵寒意，却也奇异地让她从萨满带来的灼热晕眩中清醒了几分。
“我……没有。”她低声说。
六月没再回应，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
导演那边确认很快。林粥粥抱着新的指示文件往回走，路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带着独特上扬尾音的声音。
“粥粥助理？忙完啦叽？”
徐来正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拿着两个马克杯，似乎正在冲调什么。此刻他用的不是小电人形象，而是真人状态，高大的身形在略显狭小的茶水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他转头看她，脸上带着那抹标志性的、有点憨又很真诚的笑意。
“嗯，徐来老师。”林粥粥点头，想快步走过。
“等一下叽。”徐来叫住她，递过来一个杯子，“刚冲的蜂蜜柚子茶，温的，我看你刚才好像有点被吓到……呃，我是说，好像有点累。”他说话还是慢悠悠的，带着那股自创的口音，眼神关切，“喝一点，会舒服些。”
他的体贴总是这样自然又踏实，不带任何压迫感。林粥粥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谢谢徐来老师。”
“不客气呀~”徐来自己也捧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安静地喝了一口茶，忽然说：“阿满他……有时候就是那样，脾气来得快，说话也冲。但他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他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是方式有点……直接。你别太往心里去叽。”
他是在为萨满解释？还是……另有所指？林粥粥捧着温暖的杯子，看向徐来。他垂着眼睫，侧脸在茶水间顶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无害。
“徐来老师好像很了解大家。”她轻声说。
徐来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和看透似的包容：“一起待久了嘛，吵吵闹闹的，都习惯了。其实大家……都不容易。”他看向她，眼神清澈，“粥粥助理也是，刚来这里，应付我们这群人，很辛苦吧？”
他的理解来得如此温和，反而让林粥粥鼻尖微微一酸。和萨满的激烈、六月的冰冷清醒不同，徐来的温柔像一层柔软的垫子，接住了她所有的不安和慌乱。
“还、还好。”她低声说。
“那就好~”徐来笑得眼睛弯弯，“不过啊，要是真的觉得困扰，或者谁让你不舒服了，可以说的。不用怕，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大概。”他开了个小玩笑，气氛轻松了些。
但随即，他放下杯子，向前微微倾身。这个动作并不具侵略性，却自然地缩短了距离。他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皂香，混合着蜂蜜柚子的甜暖气息。
“但是呢，”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那独特的口音在近距离听起来，有种莫名的、挠人心扉的质感，“有时候，困扰和……心动，界限也不是那么清楚，对不对叽？”
林粥粥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笑意，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不再是全然的纯然无害。
“我……”她喉咙发干。
徐来却适时地直起身，恢复了刚才那种略带距离感的友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近乎挑明的话只是随口一提。“茶快凉了，趁热喝呀。”他笑眯眯地说，拿起自己的杯子，“我先过去啦，还有点设备要调。”
他挥挥手，走出了茶水间。
林粥粥站在原地，手里的蜂蜜柚子茶温暖依旧，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徐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温柔的提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靠近？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休息区附近，远远看到桥鹊正和导演说着什么，侧脸温润，举止得体。他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并用口型示意：“稍等。”
导演离开后，桥鹊走了过来。“粥粥助理，脸色还是不太好。”他语气透着关心，“刚才萨满是不是又为难你了？我看他找你。”
林粥粥摇头：“没……没事了。”
桥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性子急，你别介意。不过……”他略作停顿，声音放得更柔，像羽毛拂过耳畔，“在这里，如果觉得不知所措，或者需要有人帮你……挡一挡，可以来找我。”
他说话时，微微低头，靠近了些，浅灰色西装的袖口不经意般蹭过她的手臂，带起一阵微痒。“我可能不像他们那么……有特色，但至少，还算可靠，也懂得分寸。”他的话语如同他这个人，周到体贴，将意图包裹在得体的关心里，让人难以拒绝，又忍不住去想这关怀之下的温度究竟有几分。
“桥鹊老师……”林粥粥感到另一种形式的压力，温和却密不透风。
“叫名字就好，私下里不用这么客气。”桥鹊微笑，眼神温和地注视着她，“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看，更轻松一点的相处方式？”他的提议循循善诱，仿佛只是提供一种解决困境的友好方案。
“我……”林粥粥正不知如何回应，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粥粥，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崔十八拿着个文件夹走过来，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看了桥鹊一眼，又看向她，“刚才找你确认的音频小样，导出发你了，赶紧去听听有没有问题，第一版急着用。”
他的出现打破了桥鹊营造的那种微妙氛围。林粥粥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我马上去。”
桥鹊神色不变，依然温和：“快去忙吧，正事要紧。”
林粥粥对桥鹊抱歉地笑了笑，跟着崔十八走向工作区。崔十八步子迈得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走到相对无人的走廊段，崔十八忽然放慢脚步，头也没回，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熟悉的、兄弟间吐槽时的那种直接和烦躁：
“一个个的，都没完没了了是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你也是，长点心眼。他们……”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背后说人不太好，但又忍不住，“都不是省油的灯。别谁对你好点就晕头转向。”
这话和六月之前的提醒有些类似，但来自崔十八，少了些冰冷的剖析，多了点……像是兄长看不过眼妹妹被野小子们围着的那种焦躁和直白的关心。
“崔老师……”林粥粥小声叫了一句。
崔十八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脸上还是那副有点凶又无奈的表情：“叫八哥就行，崔老师听着别扭。”他抓了抓头发，语气缓了缓，“反正……自己机灵点。有什么麻烦事，搞不定的，也可以……”他移开视线，声音更低了点，“也可以跟我说。别傻乎乎的。”
他说完，好像有点不自在，把文件夹塞给她：“赶紧去听！”然后转身，快步走开了，背影甚至有点仓促。
林粥粥抱着文件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又想起刚才短短时间内经历的种种——萨满灼热失控的壁咚与嫉妒宣言，六月冰冷清醒的剖析与质问，徐来温柔包裹下的试探与撩拨，桥鹊周到体贴下的步步为营，以及崔十八烦躁直白下的笨拙关心……
…好像更爱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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