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林默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敞开的玄关门外，风雨卷着潮气灌进来，打在他的脚踝上，冰凉刺骨，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面民国样式的黄铜镜。镜面蒙着灰，刚才镜中那抹穿旗袍的身影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他自己狼狈的倒影——头发凌乱，脸色惨白，衬衫被冷汗浸得半湿，紧紧贴在身上。

“幻觉……一定是幻觉……”林默喃喃自语，试图用理性压下心头的恐惧。可肩膀上残留的冰凉触感，鼻尖挥之不去的阴寒兰香，还有镜子里那双与房东老太太如出一辙的眼睛，都在无声地反驳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晃悠。目光扫过玄关角落的雨箱，心脏又猛地一缩——箱子角落那道浅浅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那划痕很新，边缘还带着未被潮气浸软的毛刺，形状细长，弧度弯曲，确实像指甲用力抠过的痕迹。林默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划痕，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刚才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这箱子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叫“苏”的女人，是这箱子的主人？她口中的“阿砚”，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还有房东老太太，她那双眼睛里的浑浊，难道不只是年老昏聩，而是藏着对这老房子里某些东西的畏惧？

无数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这只箱子越远越好。

林默转身就想往门外冲，可脚刚迈到门口，又硬生生顿住了。

门外是黑沉沉的雨幕，巷弄里的路灯在雨雾中晕成一团模糊的黄，连对面的墙都看不清。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他不敢想象，冲进这片黑暗里，会不会再次听到那句“陪我等他回来”。

更何况，他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包括那只该死的雨箱。他能把箱子扔在这里吗？扔了之后，它会不会像长了脚一样，再跟到别的地方去？

林默咬着牙，转身回到屋里，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木门，颤抖着插上了锈迹斑斑的门栓。门栓落锁的瞬间，他仿佛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委屈，又带着几分了然。

他后背抵着门，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这栋民国老房子，此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将他和那些诡异的往事牢牢锁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又震动起来，屏幕亮着，是周明的电话。林默像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还有些发颤：“喂？”

“你总算接了！刚才咋回事？电话突然断了，打你好几遍都没人接，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呢！”周明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带着点焦急，“你到底来不来？我这儿实在忙不过来了，那个说认识你爸的老主顾还没走呢，一直在问你。”

认识他爸的老主顾？

林默的心又是一沉。他爸是云州一家老工厂的退休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连省都没出过几次，怎么可能在江城有认识的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林默含糊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雨箱，“那个老主顾，他说他叫什么了吗？”

“没说全名，就说姓陈，头发都白了，看着得有七十多了，穿得挺讲究，不像一般人。”周明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还问你是不是刚从云州来，是不是租了槐安路那片的老房子，我看他对你的情况挺了解啊，你确定不认识？”

林默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姓陈，七十多岁，知道他从云州来，知道他租了老房子……这根本不是巧合！

“他还说什么了？”林默的声音紧绷着。

“没说啥，就一直喝茶，等你。”周明叹了口气，“算了，你要是实在来不了就先忙吧，我跟他说一声。不过说真的，你那边到底咋了？听你声音怪怪的。”

“没事，就是搬东西累着了。”林默敷衍道，“我晚点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这个姓陈的老人，绝对和这只雨箱脱不了干系。他知道自己的行踪，甚至知道他租了这栋老房子，难道……他是冲着这箱子来的？

他再次看向雨箱，突然注意到，箱子的锁扣处似乎沾着点什么东西。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某种颜料，又像是……干涸的血迹。

粉末旁边，赫然是几个模糊的指印，和刚才那道划痕一样，细长，弯曲，像是女人的手指留下的。

林默的呼吸都屏住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味钻进鼻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本暗红色的日记，不知何时又被翻开了。

这次不是自己翻动，而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露出的那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张夹在里面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园林，有假山和池塘。男人穿着长衫，眉眼清俊，嘴角带着浅笑，正看向身边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兰草，正是雨箱里的那件！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依偎在男人身边，手里……正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的仕女图依稀可见。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这女人……和镜子里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拿照片，指尖刚要碰到，照片突然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翻了过去。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和日记里的笔迹如出一辙：

“民国二十六年，与阿砚摄于莫愁湖。雨未停，伞未收，他说，等雨停了，就娶我。”

阿砚！果然是日记里的阿砚！

林默拿起照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男人的脸很陌生，女人的脸却让他越看越心惊——那双眼睛，那双含笑的眼睛，虽然年轻，却和房东老太太、和镜子里的身影，有着惊人的相似！

难道……房东老太太和这个叫“苏”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强光，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随着雷声落下，整栋房子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地震了一般。林默踉跄着扶住墙，只见那只雨箱猛地弹开，里面的旗袍、油纸伞、日记全都掉了出来。

而那本日记，落在地上的瞬间，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最终停在某一页，上面的字迹在灯光下扭曲、变形，像是活了过来：

“他来了……带着雨来的……”

林默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巷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静静地望着他的窗户。

虽然看不清脸，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屋里的雨箱。

是那个姓陈的老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雨声更大了，像是无数人在哭嚎。林默握紧了手里的老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场被雨水裹挟的往事，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指痕与旧影

第三章指痕与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