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漫天离开碧波岛后,并未急着前往那些标注的险地或遗迹。她深知实力虽有飞跃,但东海深处藏龙卧虎,危险远超近海区域。她需要更多的实战磨砺,以及更丰富的阅历。
于是,她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追求偏僻路线,而是开始有选择性地经过一些东海修士聚集的岛屿、坊市。在这些地方,她或是匿名出售一些自己炼制的低阶法器和丹药,换取所需灵石或情报;或是接取一些猎杀特定海兽、采集稀有材料的任务,既可赚取资源,也能在实战中熟悉新得的力量,磨炼战斗技巧。
凭借玄元重水的犀利与《沧浪霸体诀》的强悍肉身,她执行任务往往高效利落,很快便在几个中小型坊市中,闯出了一些名气。因其常用一柄玄黑分水剑,出手狠辣精准,不留活口(对妖兽和敌对修士),且行踪神秘,被称为“玄水剑”。关于她真实身份的猜测不少,但无人能将这位神秘冷漠、手段高超的金丹女剑修,与当年蓬莱那位娇纵任性、痴恋长留上仙的少主联系在一起。
这一日,霓漫天刚从一处名为“黑礁坊市”的任务堂交接完一单猎杀“深渊电鳗”的任务,获得了不菲的灵石报酬和一块罕见的“雷纹珊瑚”。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坊市茶馆中,几名修士的闲聊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长留山百年一度的‘仙剑大会’,下个月就要正式召开了!”
“啧啧,那可是修仙界年轻一辈的盛事!据说这次奖励前所未有的丰厚,不仅有极品灵器、高阶功法,头名甚至有机会得到尊上白子画的亲自指点!”
“何止!听说连七杀殿那边,似乎也有些动静,不知是不是想趁机捣乱。”
“嗨,管他呢!咱们是没指望了,不过去看看热闹也好啊!四海八荒的青年才俊都会齐聚长留,定是一场龙争虎斗!”
“对了,你们猜这次谁能夺魁?是长留自家的弟子,还是其他大门派的天才?”
“我看好蜀山的徐长卿!据说他已是金丹后期,一手御剑术出神入化!”
“不不,我觉得昆仑的慕容紫英更胜一筹,他身负上古剑仙传承!”
“别忘了还有蓬莱的……呃,好像蓬莱这次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年轻高手?”
“说起蓬莱,他们家那位大小姐霓漫天,当年不是嚷嚷着要拜入长留吗?怎么后来没动静了?这次仙剑大会,她会参加吗?”
“谁知道呢,也许在家闭关吧。不过就算参加了,以她那性子修为,恐怕也是垫底的料,哈哈……”
后面的调侃,霓漫天已无心去听。
仙剑大会……果然要开始了。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她离开蓬莱,踏入东海,已将近两年。这两年,她经历了生死蜕变,获得了上古传承,凝结了变异金丹,走了一条与“故事”中截然不同的路。
而“故事”的主线,依旧在不徐不疾地推进着。花千骨应该已经在长留了吧?白子画是否已经开始对她另眼相看?朔风、轻水、孟玄朗……那些面孔,在记忆中已然有些模糊。
去,还是不去?
霓漫天站在熙攘的坊市街道上,看着人来人往,心中少有地泛起一丝波澜。
理智告诉她,应该远离。仙剑大会是“剧情”的重要节点,汇聚了太多因果和气运。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没必要再去沾染。
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她想亲眼去看看。
看看那个曾令她痴迷痛苦、最终将她钉上诛仙柱的白子画,如今是何模样。
看看那个“女主角”花千骨,是如何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绽放光芒。
也想看看,脱离了“霓漫天”这个“恶毒女配”身份、走上自己道路的她,若出现在那里,会引起怎样的变化?那些曾经轻视她、鄙夷她的人,又会是何表情?
更重要的是,仙剑大会云集四海八荒的年轻天才,正是一个观察当今修仙界年轻一辈实力水平、验证自身所学的好机会。闭门造车,终究不如与人切磋交流来得直观。而且,大会上或许能见识到一些特殊的功法、神通,开阔眼界。
“就当是……一场历练,一次观摩。”霓漫天最终做出了决定,“不以霓漫天的身份参与,只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不介入,不干预,不沾染因果。”
她如今改换了容貌气息(以《玄元重水真诀》中的小术法微调),又用的是“玄水剑”这个化名,只要不主动暴露,没人能认出她。以她现在的修为和隐匿手段,只要小心些,远远观察,应该没有问题。
定下主意,霓漫天不再耽搁。她先在黑礁坊市采购了一些必要的补给和伪装用品,然后寻了个僻静处,将自身气息彻底收敛,伪装成一个容貌普通、修为在筑基后期的中年女散修。
长留仙山位于大陆中部,从东海赶去,路途遥远。好在她如今已是金丹修士,御剑飞行速度快了数倍,且灵力浑厚持久。她日夜兼程,偶尔借助一些大型坊市的传送阵缩短距离,终于在仙剑大会召开前三日,抵达了长留山外围区域。
长留山不愧是天下正道魁首,气象万千。连绵起伏的仙山笼罩在氤氲灵气之中,祥云缭绕,仙鹤齐飞。山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各门各派的修士、散修、前来观礼的宾客络绎不绝,出示邀请函或登记身份后,方能入内。
霓漫天混在一群前来观礼的散修队伍中,缴纳了一笔不菲的灵石,领取了一枚临时通行令牌,顺利进入了长留山外围的“迎客峰”区域。这里安排了大量的临时住所,供外来修士歇脚。
她没有与任何人攀谈,低调地入住了一间普通的客房。接下来的两天,她便像个真正的观光客一样,在允许活动的区域内闲逛,熟悉环境,同时留意着各方消息。
果然,到处都在讨论即将到来的仙剑大会。参赛者名单、热门人选、赛制规则、赌局赔率……各种信息充斥耳边。霓漫天听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长留本届弟子中的佼佼者“朔风”、“霓漫天”(听到自己名字被提起,她心中毫无波动)、蜀山的徐长卿、昆仑的慕容紫英、天山派的尹洪、崂山的……花千骨的名字也偶尔被提及,但多是作为“运气好被尊上收入门下”的谈资,并未被视为有力竞争者。
她还看到了不少身穿各派服饰的年轻修士,个个意气风发,气息不凡。其中一些人,在“故事”中曾与她有过交集,或敌或友。如今隔着人群远远望去,只觉恍如隔世。
第三日,仙剑大会正式开幕。
主会场设在长留最大的演武场“试剑坪”。巨大的广场以白玉铺就,四周设有层层叠叠的观礼席,此刻已是座无虚席。广场上空,悬浮着数座巨大的莲花状平台,那是长留高层与贵宾的坐席。
辰时正,钟磬齐鸣,仙乐飘飘。
长留三尊——世尊摩严、儒尊笙箫默、尊上白子画,率领各峰长老,驾云而至,落在最高的那座莲花平台上。白子画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容颜清冷绝世,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万千修士,无悲无喜,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芸芸众生。
霓漫天坐在散修区域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那道曾经占据她全部心神的身影。心中,再无半分悸动,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的意味。
“这就是……天下第一人,长留上仙白子画。”她心中默道,“果然气势不凡。可惜,困于情劫,画地为牢。你的道,终究是别人的道。”
紧随三尊之后,各派掌门、长老也纷纷落座。霓漫天看到了蜀山清虚道长、昆仑太清真君等熟悉面孔。蓬莱的位置上,坐着的是父亲霓千丈和一位长老,并未见其他年轻弟子。父亲神色间似有忧虑,目光不时扫过下方人群。
霓漫天心中一暖,知道父亲或许是在担心自己。她微微低下头,没有与之对视。
冗长的开场仪式与规则宣读后,仙剑大会第一轮——淘汰混战,正式开始!
上千名符合条件的年轻修士(年龄限制在一甲子以内,修为不限),被分为十组,每组百余人,同时进入十个临时开辟的、布满障碍与少量妖兽的小型“试炼境”中。在规定时间内,击败其他选手获取积分,或被击败淘汰,最终每组积分前十名晋级下一轮。规则允许结盟,但最终只看个人积分,残酷而直接。
霓漫天关注的几人,恰好分在不同的组。她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花千骨、朔风所在的两个试炼境投影光幕上。
花千骨所在的试炼境是一片茂密的古林。她手持一柄普通的青铜剑,神情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一开始,她显得颇为笨拙,几次险象环生,全靠一股韧劲和些许运气才勉强保住积分。但随着战斗进行,她似乎逐渐适应,剑法虽不华丽,却异常扎实,隐隐有一股生生不息、后发制人的韵味。更让霓漫天注意的是,花千骨身上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煞气,虽然一闪即逝,却能让靠近她的对手莫名心悸,动作迟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生煞气”?
“果然是天命所钟,气运加身。”霓漫天暗自评价,“根基尚可,韧性十足,更有隐秘底牌。只要不死,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她心中并无嫉妒,只有冷静的分析。
朔风所在的试炼境则是一片荒漠。他手持长剑,招式凌厉霸道,一往无前,与他平日沉默寡言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战斗经验丰富,出手果决,很快就积累了可观的积分,稳稳占据小组前列。
其他各组,徐长卿、慕容紫英等热门人选,也大多表现强势,碾压同组对手,晋级毫无悬念。
第一轮持续了整整一日。最终,千人淘汰,仅剩百人晋级。花千骨有惊无险,以小组第七的成绩晋级。朔风则是小组第二。
霓漫天注意到,父亲霓千丈在看到花千骨晋级时,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尊上新收徒弟”的不同寻常。
第二轮是擂台对决。百名晋级的选手,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擂台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十六强。
战斗变得更加激烈和精彩。各种功法、法宝、神通层出不穷,引得观战修士们阵阵惊呼喝彩。
花千骨的运气似乎不错,抽到的对手实力都不算顶尖,她凭借着扎实的剑法、顽强的意志,以及那偶尔泄露的、令人不适的煞气影响,竟一路跌跌撞撞,连胜两场,闯入了三十二强!这让许多原本不看好她的人大跌眼镜。
朔风则是稳扎稳打,连胜两场,同样进入三十二强。他的剑法刚猛凌厉,且战斗中极为冷静,善于抓住对手破绽,颇具大将之风。
徐长卿、慕容紫英等夺冠热门,更是轻松碾压对手,展现出远超同济的实力。
第三十二进十六的战斗,尤为关键。
花千骨抽到的对手,是崂山派一位以防御著称、擅长土系道法的金丹初期弟子。对方防御坚实,法力深厚,正好克制花千骨这种剑法尚显稚嫩、攻击力不足的类型。很多人都认为,花千骨的黑马之旅,将到此为止。
擂台上,花千骨果然陷入了苦战。她的剑光很难破开对方的层层土墙岩甲,反而被对方的法术不断消耗体力灵力。眼看就要落败,花千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似乎打算动用某种底牌。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擂台上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空间裂缝!一缕极其精纯、却充满毁灭与衰败气息的灰色气流,从中逸散而出,如同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飘向下方正在全力施法的崂山弟子!
那崂山弟子正全神贯注对付花千骨,对此毫无察觉。就在灰色气流即将触及他护体灵光的一刹那——
“小心!”
一声清冷的低喝,并非来自裁判或长老,而是来自散修观礼区域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与此同时,一道凝练无比的漆黑水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缕灰色气流!
“嗤——!”
仿佛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灰色气流与漆黑水线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随即双双湮灭,消失无踪。
那崂山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施法中断,愕然抬头。花千骨也愣住了,看向漆黑水线射来的方向。
全场短暂的寂静后,哗然四起!
“什么人?!”
“竟敢干扰大会比赛?!”
“那道黑线……好生诡异!竟能湮灭那空间裂缝逸出的‘衰败之气’?!”
“散修区域?谁出的手?”
长留高台之上,白子画淡漠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散修区域中,那个刚刚放下手指、面色平静的“中年女修”。
儒尊笙箫默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世尊摩严则是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霓漫天知道自己出手必然会引起注意,但她别无选择。那缕“衰败之气”极其歹毒,一旦侵入那崂山弟子体内,虽不至立刻毙命,但会不断侵蚀其生机与根基,使其修为终生难有寸进,且痛苦不堪。这绝不是正常的比赛风险,而是有人暗中下毒手!而且,那空间裂缝出现得太过突兀诡异。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与她和花千骨恩怨无关的无辜修士,遭此暗算。这与她的本心不符。
“何方道友,出手干预大会?”世尊摩严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质问。
霓漫天站起身,面对着无数道投射而来的目光,包括高台上那几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神色依旧平静。她改变了一部分嗓音,使之更加沙哑低沉:
“晚辈‘玄水’,一介散修。方才见那擂台之上,突现空间裂缝,并有不明歹毒之气袭向这位崂山道友。情急之下,出手阻拦,只为救人,绝无干扰大会之意。若有不当,还请各位前辈海涵。”
“空间裂缝?衰败之气?”儒尊笙箫默看向擂台方向,袖袍一挥,一股柔和的法力扫过擂台区域,仔细感应,眉头皱了起来,“确有极其细微的空间波动残留,以及……一丝令人厌恶的衰败道韵。并非天然形成。”
白子画的目光也再次扫过擂台,最后落回霓漫天身上,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你如何能提前察觉,并迅速化解那衰败之气?”
霓漫天心中凛然,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能察觉,一是因为神识敏锐远超同阶,二是她对水行灵力,尤其是“容纳”、“归藏”之意理解颇深,对那种充满“破坏”、“终结”意味的异种气息格外敏感。至于化解,玄元重水本质沉重凝练,蕴含一丝归墟真意,对这类负面能量有一定克制净化之效。
但这些都不能明说。
“晚辈所修功法,对阴邪、衰败类气息较为敏感。至于化解,不过是仗着一点家传的辟邪秘术,侥幸而已。”霓漫天滴水不漏地回答。
白子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既有此因,情有可原。此战暂停,先查明空间裂缝缘由。这位‘玄水’道友,请上前来。”
霓漫天知道躲不过了。她深吸一口气,在万众瞩目之下,迈步走出散修区域,向着高台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父亲霓千丈的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自己身上。花千骨在擂台上,也好奇地望着她。朔风、以及其他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注视着她。
她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心中虽警惕,却无惧意。
既然选择了出手,便已料到可能会有此局面。
正好,她也想近距离看看,这位“天下第一人”,到底有何能耐。
更重要的是,那道诡异的空间裂缝和衰败之气……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这仙剑大会,恐怕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