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浩渺，碧波无垠。
霓漫天御剑飞行已有数日。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有修士聚集的海岛和航道，专挑灵气稀薄、人迹罕至的海域行进。一来避免与旁人产生不必要的因果纠葛，二来也能静心修炼，适应这具尚且年轻稚嫩的躯体，并巩固前世带来的那些超越当前境界的感悟。
她白天赶路，夜晚则寻一荒岛或礁石，布下简易阵法，潜修不辍。
《碧海潮生诀》早已烂熟于心，但这一次重修，感受却截然不同。前世她修炼此诀，更多是仗着天生水灵根的优势，囫囵吞枣，追求进度，根基其实虚浮。如今带着前世陨落前的经验与体悟，再看这功法，只觉得字字珠玑，暗合水道至理。水，至柔至刚，可滋养万物，亦可摧城灭国；可静如明镜，亦可怒涛裂空。她不再一味追求灵力增长，而是用心体会每一缕水属性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韵律，感受自身与周遭浩瀚水元的共鸣。
那门从蓬莱库藏中寻得的《沧浪霸体诀》残卷，她也开始尝试修炼。此诀霸道异常，需引动深海重水、玄阴寒煞淬炼体魄，过程痛苦万分，动辄有损伤根基、甚至爆体而亡的风险。但霓漫天心志何其坚韧，魂飞魄散之苦都经历过，区区淬体之痛，何足道哉？她以《碧海潮生诀》的绵长灵力护持心脉，小心翼翼地牵引丝丝缕缕的海中玄阴之气入体，打磨筋骨皮膜。每一次淬炼，都仿佛有万钧重锤敲打骨骼，有冰锥刺穿血肉，但她始终牙关紧咬，引导灵气一遍遍冲刷，将痛苦化为锤炼己身的资粮。
数日下来，修为虽未暴涨，但灵力却凝实厚重了数分，肉身也隐隐透出宝光，强度大增。更令她欣喜的是，她对水之一道的理解，似乎突破了某种桎梏，隐隐触摸到一丝更深层次的“意”。
这一日，她正行至一片奇异的海域。此处海水颜色呈深黛，波澜不惊，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灵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寂与沧桑感。更奇特的是，神识探入海水，竟感到一种微弱的、向下拉扯的力量，仿佛海底深处有无形漩涡在缓缓旋转，吞噬着一切。
“此地水灵浓郁，却又隐含归墟之意……”霓漫天停下剑光，悬停空中，闭目细细感应。眉心祖窍之中，那因“觉醒”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灵觉，正微微跳动，传来一种奇异的吸引与警示。
吸引，指向海底深处那未知的所在。
警示，则提醒那里蕴含着莫大的凶险。
“归墟……海之极，墟之始……难道这里就是东海归墟的入口之一？或者至少是外围的某种‘节点’？”霓漫天心跳略微加速。她循着那份模糊的感应而来，本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没想到真有所获。
归墟乃万水汇聚之地，传说中连接幽冥，吞噬一切，是连上仙都忌惮的绝地。但同样，大凶之地往往也伴随着大机缘。尤其是在那“故事”中未曾被花千骨染指过的未知之地，更可能隐藏着“剧情”之外的变数。
霓漫天没有贸然下潜。她从储物手镯中取出父亲霓千丈给的“避水犀角”。此角通体黝黑，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令水族生灵本能畏惧的气息。她将其握在手中，又取出几枚中品灵石，在身周布下一个简单的“敛息潜踪阵”，最大限度收敛自身气息与灵力波动。
准备妥当，她深吸一口气，灵力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水光，然后身形一沉，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那深黛色的海水之中。
下潜。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越大，温度也急剧降低。寻常金丹修士至此，恐也需全力运转灵力抵抗。但霓漫天修炼《沧浪霸体诀》初显成效，肉身强横，加上避水犀角散发的气息隔开水压，倒还算轻松。只是那股向下拉扯的吸力越来越强，海水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漩涡，卷着不知名的海中残骸，缓缓旋转着沉向下方无尽的黑暗。
偶尔有庞大而模糊的黑影在极远处游弋，气息晦涩恐怖，至少是化形期（相当于人类元婴期）的大妖。但或许是因为避水犀角的气息，或许是因为霓漫天收敛了所有生机，这些恐怖存在并未靠近。
下潜了约莫一个时辰，估摸已有数千丈深。四周已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唯有霓漫天以灵力维持的护体水光和手中的避水犀角散发着微光。神识在这里也受到极大压制，只能延伸出百丈左右。
就在此时，她心中那奇异的感应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倾斜的阴影。靠近些看，竟是一座倒塌的、半掩在海底淤泥中的巨大石质建筑！建筑风格古朴苍凉，绝非当今四海八荒任何一派的样式，其上爬满了不知名的深海苔藓和发光的奇特珊瑚，更添几分神秘与破败。
建筑前方，散落着许多断裂的巨大石柱和浮雕残块。霓漫天游近一块半人高的浮雕，拂去上面的附着物，借助手中微光看去。浮雕上刻画的并非寻常仙人祥瑞，而是一些难以理解的、扭曲的线条和符号，隐隐构成一个不断向内旋转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图案。漩涡周围，还有一些跪拜的、形态模糊的人形生物，姿态虔诚而诡异。
“这是……祭祀归墟的图案？”霓漫天凝神细看，从那漩涡图案中，她感受到一股与她眉心灵觉产生共鸣的、深沉古老的“意”，那是终结，是归宿，是万物最终的流向。
她继续在废墟中搜寻。这里似乎是一处上古先民祭祀归墟的祭坛遗址，规模宏大，但早已在漫长岁月和海流侵蚀下坍塌。除了那些意义不明的浮雕，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法器或典籍。
正当她有些失望，准备离开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霓漫天低头，拨开厚厚的淤泥，发现是一块深埋在海底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石板。石板约莫三尺见方，入手冰凉沉重，上面似乎刻有文字。她拂去表面污垢，仔细辨认。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早已失传的篆文，与她前世在蓬莱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的某些残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玄奥。
“这文字……竟蕴含道韵？”霓漫天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石板，石板表面那些古老的篆文忽然微微亮起，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晕。光晕流转，竟在她脑海中投射出一段破碎的信息流：
“归墟……非终结……亦为起始……万水有尽……道海无涯……纳百川者……容万物者……可窥真意……”
信息流断断续续，残缺不全，但其中蕴含的意境，却让霓漫天心神剧震！
“归墟非终结，亦为起始？”她反复咀嚼这句话，结合自己对水之一道的感悟，以及那份奇异的灵觉，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归墟吞噬万水，是“终结”。但水入归墟，并非消失，而是化入那无始无终的“墟”中，成为其一部分，或许在某种玄妙的规则下，又会以新的形态，在别处“起始”？这难道就是“海之极，墟之始”的真正含义？
“纳百川者，容万物者，可窥真意……”这似乎是在阐述某种境界或资格。难道是说，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包容万物的气度，才能真正理解归墟，乃至……利用归墟之力？
霓漫天若有所思。她前世痴缠于情爱，心胸狭隘，嫉恨如火，与“纳百川、容万物”简直背道而驰。难怪“故事”中的她，与大道无缘。而今生，她斩断尘缘，一心向道，这胸怀与气度，是否正在悄然改变？
她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前，不顾周遭黑暗与危险，将心神沉入那幽蓝的文字道韵之中，尝试去感悟、去捕捉那一丝玄之又玄的“归墟真意”。
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霓漫天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幽深起来。她并没有突破境界，但体内的水属性灵力，却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原本的灵力磅礴而略显外放，此刻却多了一丝内敛、深沉、仿佛能吞噬光线与声音的特质。灵力运转间，隐隐与周围那无所不在的、向下拉扯的“归墟之意”产生了一丝共鸣，不再是被动抵抗，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如鱼得水般的适应。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深海漩涡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水之道，并非只有‘生发’、‘滋养’、‘刚猛’，更有‘容纳’、‘沉淀’、‘归藏’……乃至‘终结与起始的循环’。这，才是更完整的水行真意。”霓漫天心中明悟。她对《碧海潮生诀》的理解，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功法运转更加圆融自如，灵力品质也隐隐提升。
这石板上的古老篆文，并非具体的功法传承，而是一种“道韵传承”，直指水行大道的某个高深侧面。其价值，远超寻常法宝丹药。
霓漫天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沉重无比的黑石板书板整个撬起，收入储物手镯。此物对她参悟水行、乃至未来探寻归墟之秘，至关重要。
就在她收起石板，准备离开这处祭坛废墟时，异变陡生！
废墟深处，那原本只是缓慢旋转的细小磷光漩涡，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扩张、加速！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幽暗漩涡骤然形成，中心处传来恐怖无比的吸力，仿佛有一张无形巨口张开，要将周围一切吞噬！
海水疯狂地向漩涡中心涌去，形成狂暴的暗流。霓漫天猝不及防，身形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被卷入其中！她心中大骇，急忙运转全身灵力，稳住身形，同时将避水犀角催发到极致，一层更凝实的黑色光膜将她笼罩，抵抗着那可怕的吞噬之力。
“不好！是归墟的吞噬之力爆发了！”霓漫天瞬间明白，很可能是她触动石板，引发了此地沉寂已久的某种禁制或自然变化。
漩涡吸力越来越强，范围还在扩大！周围的海水、废墟碎石、乃至一些来不及逃窜的深海生物，都被无情地卷入那幽暗的中心，消失不见。霓漫天感觉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灵力在飞速消耗，避水犀角的光膜也开始明灭不定。
“不能硬抗！”霓漫天当机立断，不再试图向外挣脱，那样只会消耗更大。她眼中厉色一闪，竟主动收敛部分抵抗，顺着那股吸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漩涡斜侧方的边缘区域冲去！同时，她将大部分灵力灌注于双腿，施展出蓬莱身法“踏浪逐波”，身形在水流中变得异常灵动，试图借力打力，从漩涡相对薄弱的侧翼突围。
然而，这漩涡的威力远超想象。她刚冲出一段距离，侧面一道更强的暗流袭来，狠狠撞在她的护体光罩上！
“咔嚓！”避水犀角形成的光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出现道道裂痕！霓漫天喉头一甜，气血翻涌。她咬牙，从储物手镯中取出一枚父亲给的保命玉符，就要捏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那因参悟石板而增强的、对“归墟之意”的微弱共鸣，忽然自动激发！她周身那丝新领悟的、蕴含“容纳”与“归藏”意境的水灵力，自然而然地流转开来，与周围狂暴的漩涡水流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抵消那恐怖的吸力，但她身周的水流阻力似乎小了许多，身体变得轻盈，对暗流的感知也清晰了不少。就像一条真正适应了深海水压和暗流的鱼。
霓漫天福至心灵，不再强行对抗，而是放松身体，顺着水流的韵律，将自身想象成海水的一部分，随着那吞噬之力轻轻摆动、旋转，却始终保持着一点灵台清明，控制着方向，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冲浪的弄潮儿，险之又险地沿着漩涡边缘的切线方向，一点点向外“滑”去！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灵力与心神消耗巨大。有好几次，她几乎就要被卷入中心那无尽的黑暗。但凭借那份新得的、与归墟之意的微弱共鸣，以及前世磨砺出的坚韧意志，她硬是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她灵力即将枯竭、意识开始模糊之际，周身压力骤然一轻！
她，冲出了漩涡的吸力范围！
回头望去，那恐怖的巨大幽暗漩涡仍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但已无法再威胁到她。霓漫天不敢停留，强提最后一口灵力，催动飞剑，如同受惊的箭鱼，朝着海面疾射而去！
“哗啦！”
破水而出，重见天日。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格外清新。霓漫天落在最近的一块礁石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虚脱。但她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低头看向手中，那枚保命玉符并未捏碎。再看储物手镯，那块古老的黑色石板安静地躺在里面。
这一次，她不仅成功从归墟外围的恐怖漩涡中逃生，更重要的收获是——初步领悟了一丝“归墟真意”，使得自身水道修为产生了质的飞跃，灵力属性变得更加深邃玄妙。这为她日后深入探寻归墟、乃至开创属于自己的道，打下了至关重要的基础。
而且，她验证了一点：在这“剧情”之外的地域，确实存在着未知的、可能改变命运的机缘与凶险。这更加坚定了她脱离原有轨迹、独自前行的决心。
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灵力，霓漫天站起身，望向东方更深处那水天一色的苍茫。
“归墟……这只是开始。”她低声自语，眼中燃烧着更为炽烈的光芒，“等着吧，我会回来的。下一次，我将不再是仓皇逃窜的闯入者。”
她服下几颗恢复灵力的丹药，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御剑而起，朝着远离漩涡、但依旧指向东海深处的方向飞去。
深海之下的惊魂一刻，并未让她退缩，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通往更广阔天地、更艰险道路的大门。
属于霓漫天的问道之路，在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边缘，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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