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卷着冰碴子砸在脸上,割得肌肤生疼,苍影锡走在最前方,银白的狼尾被寒风掀得翻飞,却始终绷直着不肯有半分蜷缩。身后三位同伴沉默相随,脚步声被风雪吞没,唯有彼此间的气息,成了这荒芜雪地里唯一的联结。
率先打破死寂的是赤燎,他大步跟上苍影锡的身侧,赤褐色的兽耳扫落肩头积雪,粗粝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雪山寒气比预想中更烈,你妖力本就不稳定,若是撑不住,不必硬扛。我麾下的妖兵足够牵制结界,你只需在后方坐镇便可。”十二年前,山林猎场一战,两人刀光相向却惺惺相惜,他最清楚苍影锡骨子里的骄傲,也更心疼他明明重伤却死撑的模样。
苍影锡脚步未停,声音被寒风冻得发脆:“不必,任务我必须亲自完成。”
一旁的云栖轻叹一声,清逸的鹤翼收拢在身后,药草香气从袖间溢出,丝丝缕缕缠上苍影锡的周身,温和的妖力缓缓渗入他受损的经脉,稍稍缓解那刺骨的寒意。他望着苍影锡单薄的背影,眼底漫开跨越十二年的疼惜——十二年前,白狼族内乱,苍影锡被污蔑为叛徒遭全族追杀,父母为护他逃生双双殒命,一个月后,他在荒路边发现这只遍体鳞伤、饥寒交迫近乎断气的小狼妖,是他一点点喂药、暖身,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十五岁满身血污、连闭眼都在做噩梦的少年,到如今独扛罪孽、冷面决绝的白狼主,他看着他撑过最黑暗的岁月,却从没想过,他会把自己逼到这般绝境。
“影锡,”云栖难得唤了他的名,语气沉得发涩,“当年我在荒路捡到你时,你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死死攥着你母亲的木珠。我守了你三日三夜才把你救醒,我答应过你,绝不会再让你落得那般孤苦无依的境地。如今你经脉尽损,妖力随时暴走,这雪山,你不能拿命去拼。”
苍影锡的指尖猛地一颤,渗血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痛得他眉峰微蹙。被族人唾弃追杀的谩骂、父母倒在身前的温热鲜血、倒在路边意识模糊的绝望,与此刻云栖的声音重叠,让他强撑的冷硬险些裂开。他垂着眼,遮住狼瞳里翻涌的情绪,淡声道:“当年我苟活下来,本就不是为了偷生。白狼族的污名,父母的血债,终究要我亲手了结。”
缩在队伍最中间的墨丸,小短腿奋力迈动才能跟上众人的步伐,他抬起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苍影锡苍白的侧脸,攥紧爪子小声开口:“苍影锡大人,我、我挖的密道很安全,绝对能避开最凶的寒气……我是赤燎大哥的好友,早就听他说过你的事,你不是叛徒,我信你。我一定护好你,不让你再受一点伤。”
小小的鼹鼠妖虽未亲历当年的逃亡,却从赤燎口中听过那段满是血与恨的过往,也见过苍影锡深夜被噩梦惊醒、独自压抑颤抖的模样,心底早已把这位外冷内热的白狼妖,当成了最敬重的人。
风雪愈发狂暴,苍影锡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后三位相伴多年的同伴。赤燎的肝胆相照、云栖的十二年守护、墨丸的纯粹赤诚,这些年,是他们陪他扛过被族人追杀的污名,陪他咽下父母惨死的痛楚,陪他亲手斩杀最后一位血脉相连的同族,如今,又要陪他走向这场注定无归的任务。
他看着云栖鬓边被风雪染白的羽丝,看着赤燎紧绷的侧脸,看着墨丸冻得通红的小爪子,狼耳轻轻动了动,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芜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他的声音放软了些许,褪去了方才的冷硬,多了几分疲惫的真诚,“被全族追杀、父母身死的那一个月,我以为我会死在荒山野岭;是云栖捡回我这条命;猎场相遇时,我早已心如死灰,是赤燎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不必猜忌的并肩;墨丸一路相随,也给了我不少安稳。”
他抬手,轻轻按在墨丸的头顶,又拍了拍赤燎的肩,最后看向云栖,目光里带着十二年的信任与依赖:“云栖,你陪我从十五岁走到二十七岁,该懂我。这趟雪山之行,是为了洗清白狼族的污名,是为了告慰我父母的在天之灵,更是为了终结这一切罪孽。”
云栖望着他眼底深藏的决绝,终是不再劝阻,只是将一枚温养妖力的丹药塞进他手中,清声道:“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与你同行。”
赤燎抱拳,声如洪钟:“同生共死,绝不退后半步!”
墨丸踮起脚尖,小爪子攥住苍影锡的衣摆,语气坚定:“我也会一直跟着影锡!”
苍影锡握紧手中的丹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与体内云栖渡来的温和妖力交织。他抬眼,望向风雪深处那片永冻的腹地,狼瞳里不再只有碎裂的荒芜,多了几分同行的力量。
他依旧是那个背负着叛徒污名、全族罪孽,走向自毁归途的白狼妖,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雪呼啸,卷起四人的身影,一步步踏入永冻雪山的深处。前方是绝境,是任务,是终结,可身后有同伴,有羁绊,有跨越了十二年生死与共的温暖。
衣襟里那串母亲留下的木珠手珠,贴着心口,在刺骨寒风中,似乎又传来了一丝微弱却安稳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