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又黑又窄,堆满了戏院扔出来的垃圾和夜香桶。气味刺鼻。云惊月凭着白天的记忆,拼命往巷子另一头跑。
脚踝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
“再跑开枪了!”
枪?云惊月心里一凛。她猛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那里堆着几个破竹筐。她矮身躲到筐后,屏住呼吸。
两个黑影追到岔道口,停住了。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你左我右!”
脚步声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她这边来了。
云惊月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摸向口袋,摸到那粒扣子,还有白天藏在身上的、修眉用的小刀——刀片只有两寸长,聊胜于无。
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光扫过竹筐。
就在那人弯腰查看的瞬间,云惊月猛地从筐后窜出,不是用刀,而是把手里抓着的什么东西狠狠扬向对方的脸——是竹筐里的灰土和垃圾。
“啊!我的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云惊月趁机从他身边冲过去,往巷口狂奔。
巷口有光!是路灯!
只要跑到大街上……
“砰!”
枪响了。
子弹打在身侧的砖墙上,溅起一串火星。云惊月感到脸颊一热,应该是被崩起的碎屑划伤了。
她不敢停,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出巷口。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黄包车偶尔跑过的声音。她踉跄着往前跑,想喊,可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大声。
身后的脚步声又追来了。
完了。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前方街角忽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一辆黑色的汽车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横停在路中间,正好挡住追兵的路。
车门打开。
“上车。”
云惊月想都没想,扑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汽车猛地加速,拐进另一条街。
她瘫在后座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脸上火辣辣地疼,脚踝也肿了,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擦擦。”一块干净的手帕从前面递过来。
云惊月抬起头。
驾驶座上的人侧着脸,街灯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灭。是那个穿深色西装、今晚在包厢里看戏的年轻人。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是你……”云惊月哑着嗓子。
“沈听澜。”他报上名字,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先处理伤口。”
云惊月接过手帕,按住脸上的伤口。手帕是亚麻的,质感细腻,带着极淡的雪松气味。她看着他开车的侧影,脑子飞快地转。
他怎么会出现?刚好路过?太巧了。
而且他刚才喊她上车时,语气里没有惊讶,倒像是早有预料。
汽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石库门房子前。不是戏院方向。
“这是哪儿?”云惊月警觉起来。
“安全的地方。”沈听澜下车,绕过来帮她开门,“你暂时不能回戏院。那两个人认得你的脸,可能会去那儿守着。”
云惊月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住了。脚踝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沈听澜扶着她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幅山水画。他扶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了药箱。
“我自己来。”云惊月说。
沈听澜没坚持,把药箱放在她面前,自己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然后拉上了。
云惊月打开药箱,里面有碘酒、纱布、棉签,都是西药。她对着墙上的镜子处理脸上的伤——还好,只是擦伤。脚踝肿得厉害,她轻轻按了按,应该没骨折,是扭伤。
“那些人是谁?”她一边包扎,一边问。
“李默斋的人。”沈听澜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也可能是赵金虎的人。或者……两边都有。”
云惊月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你碍事。”沈听澜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柳老板今晚这出《醉酒》,唱得太多人睡不着觉了。”
云惊月抬起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听澜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李默斋想要一个听话的、能为他装点门面的‘文化名伶’。赵金虎想要一个能掌控在手里的玩物。你今晚的表现告诉他们:你既不好掌控,也不打算听话。”
“所以他们就派人来杀我?”
“不是杀你。是搜东西。”沈听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刚才在杂物间找什么?”
云惊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她去了杂物间?
“我听到动静,跟过去看了看。”沈听澜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淡淡解释,“正好看见你跳窗。”
这解释太轻描淡写,云惊月一个字都不信。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反问:“沈先生这么晚还在戏院附近,也是巧合?”
“不是巧合。”沈听澜答得干脆,“我在等你。”
“等我?”
“苏清朗先生托我照看你。”沈听澜说,“他今晚看了你的戏,很欣赏你。但他说你处境危险,自己又是文人,帮不上什么忙。正好我……”他顿了顿,“有些门路。”
苏清朗?云惊月想起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报人。这倒说得通。但她总觉得沈听澜的话里藏着什么。
“沈先生做什么生意?”她换了个问题。
“一点小生意。”沈听澜避而不答,“柳老板还是先关心自己的处境比较好。那两个人没找到东西,不会罢休。你打算怎么办?”
云惊月沉默。是啊,怎么办?回戏院是自投罗网,不回戏院明天就会谣言四起。而且那半张当票……如果文瑾托付的人真的来了,她不在,岂不是误了大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听澜:“沈先生知道‘梅花社’吗?”
沈听澜叩击椅背的手指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低了些。
“听人提起过。”云惊月含糊地说,“说是……戏曲票友会?”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表面上是票友会。实际上是青帮的一个分支,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他顿了顿,“柳老板怎么会惹上他们?”
“我没惹。”云惊月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好奇。”
沈听澜没有追问,只是说:“梅花社有个标记,是一朵五瓣梅花,花蕊处有个特殊的刻印。如果你见到这个标记……离远点。”
云惊月的心沉了下去。金钗上的印记,就是五瓣梅花。
所以柳惊鸿的死,真的和梅花社有关?和那支带血的金钗有关?
“沈先生,”她抬起头,直视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不只是因为苏先生的托付吧?”
沈听澜回视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峙。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因为我觉得,”他缓缓开口,“今晚台上那个宁可用破嗓子也要唱完戏的人,不该死在阴暗的后巷里。这个理由够吗?”
不够。但云惊月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她包扎好伤口,试着站起来。脚踝还是疼,但能走了。
“我得回去。”她说。
“现在回去是送死。”
“那我也得回去。”云惊月语气坚定,“如果我今晚不出现,明天谣言就会传开:柳惊鸿跑了,或者柳惊鸿死了。到时候戏班可能会散。那些信我的、帮我的人——小梅,周叔——他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