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的尸体在后山被发现,如同在尼山书院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山长王世玉震怒不已,下令彻查,书院内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那枚被王慧找到的银质袖扣,成了唯一的实物线索,但其上的纹样古朴奇特,一时难以辨认来源。
王慧将袖扣交给了父亲,并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尽数告知。
王世玉面色凝重,他久经世故,自然明白此事背后的凶险。
他加派了人手护卫书院,尤其是王慧的住处,并严令她近期不得再独自前往偏僻之处。
接连的变故让王慧身心俱疲,梁山伯虽已脱险,但仍在昏睡调养;李四的死状历历在目;那枚袖扣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每日除了去医舍帮忙,便是待在药圃或房中研读医书,试图在熟悉的草药清香中寻求一丝平静,但眉宇间的忧思却难以化开。
三日期满,马文才如期而归。
他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回到书院的,天色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回到了东苑竹轩。
然而,他人虽未至,那股无形的低气压却仿佛已随着他的归来,笼罩了整个书院,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学子,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声响。
书香早已候在竹轩内,将这几日书院发生的大小事情,尤其是梁山伯中毒、李四阻拦及后续自杀之事,巨细无遗地禀报了一遍。
马文才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当听到王慧险些被李四所伤,以及李四最终在她面前自戕时,他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人呢?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比窗外的阴云更令人窒息。

李四的尸体已由山长派人处理。那枚袖扣,山长正在查证。

查?
马文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泛着森然的寒意。

不必劳烦山长了。
他站起身,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去查清楚,李四近来与何人接触,银钱来源,还有……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那枚袖扣的纹样,我要知道它属于哪家,或者哪个组织。

是。
书香凛然应命。

还有,
马文才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压抑的天空。

加派人手,暗中护卫王慧,若她再少一根头发……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已让墨香头皮发麻。

属下明白。
墨香与书香领命而去,竹轩内再次只剩下马文才一人,他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冷硬。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本以为能掌控一切,却没想到,竟有人将手伸到了书院,伸到了她的身边。
梁山伯中毒?他对此漠不关心。
但那背后之人,竟敢利用此事,险些伤及王慧,甚至让她亲眼目睹那般血腥的场面,这已然触犯了他的逆鳞!
他不在乎对方是冲着他来,还是另有图谋,既然敢动他在意的人,就要有承受他雷霆之怒的觉悟!
王慧正在药圃里给一株新移栽的草药浇水,心神却有些不宁。
算算时日,马文才今日该回来了,不知他此行是否顺利?
更重要的是,书院里发生的这些事,他会如何应对?
她正出神,忽然觉得周遭似乎过于安静了些 抬起头,便看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了药圃的入口处。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眸,却依旧深邃得如同寒夜,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也没有惯常的强势逼近,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王慧握着水瓢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对视着。
最终还是王慧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你……回来了。


嗯。
马文才应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迫人气势,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这几日,你可还好?
王慧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
我没事,只是梁公子他……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马文才淡淡打断,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关切,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王慧一噎,虽然早知道他对梁山伯的态度,但如此直白的冷漠,还是让她心里有些发堵。
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此事恐怕……


此事我自有分寸。
马文才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我离开前说过什么?让你一切小心,你就是这么小心的?

独自去后山查探?若非书香一直跟着你,你可想过后果?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比平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蕴含的压迫感,却让王慧感到一阵心悸。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是为了查清真相,但在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我……

她垂下眼睫。
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马文才看着她这副倔强又有些无措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她涉险而升起的暴戾,竟奇异地被一丝无奈取代。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慧。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下去。

你未来是马家的主母,不是冲锋陷阵的卒子,查案追凶,自有该去做的人。

你的安危,比任何真相都重要。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强势地触碰她,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珍视的温柔。

别再让我担心。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
王慧浑身一僵,感受着他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和他话语中那过于直白浓烈的在意,心跳骤然失序。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算计与冰冷,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专注,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值得他凝望的存在。
这种专注,比任何强势的宣告,都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无法抗拒这样的马文才。
而马文才,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闪烁不定的眼神,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转身,离开了药圃。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却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的石子。
王慧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拂过发丝的触感,耳边回荡着他那句别再让我担心。
风雨欲来,而他,已然归来。
这场围绕尼山书院的暗战,随着马文才的回归,必将进入一个新的、更加激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