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琴艺课上。
授课的夫子是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文士,要求学子们轮流抚奏一曲,以观其心性修养。
轮到梁山伯时,他深吸一口气,坐到琴前。
他琴艺算不得顶尖,但胜在指法质朴,情感真挚。
他弹奏的是一曲《猗兰操》,琴音幽幽,如空谷幽兰,虽处僻壤,仍不改其芳。
琴声中,隐隐透露出几分怀才不遇的孤寂与坚守。
夫子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然而,当琴音将歇未歇之时,一道突兀的、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掌声响了起来。
“啪啪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文才斜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鼓着掌,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马文才梁兄琴音,果然……别具一格。
马文才只是这《猗兰操》孤芳自赏之意过重,少了些‘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终究落了下乘。
他话语平和,甚至带着点指点的意味,但其中的贬损与居高临下,在场之人无一听不出来。
梁山伯抚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什么,却终究在那双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讷讷不能言。
祝英台气得脸色发白,霍然起身,朗声道。
祝英台·马公子此言差矣!
祝英台·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辍,正是兰操之精神所在!山伯琴音质朴,守正不移,何来下乘之说?
祝英台·莫非只有迎合权贵、曲意逢迎之音,才算得上乘?
她言辞犀利,目光灼灼,毫不畏惧地迎上马文才的视线。
斋舍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对峙的两人。
马文才眸色一沉,盯着祝英台,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剖开。
他没想到,这个“祝贤弟”竟敢如此当众顶撞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马文才祝贤弟倒是伶牙俐齿。只望你这份‘守正不移’,能一直保持下去。
他不再看祝英台,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梁山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马文才梁兄,你说呢?
压力再次回到梁山伯身上。
他感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担忧,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终,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声音微不可闻。
梁山伯马公子……教训的是。
祝英台·山伯!
祝英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与心痛。
马文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弄,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琴室。
他一走,斋舍内的气氛才稍稍活络起来,但弥漫在梁祝二人之间的,却是沉重的压抑与无声的裂痕。
祝英台看着垂头不语的梁山伯,心中又气又急,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气他的懦弱,急他的处境,更委屈于他不懂自己的维护之心。
她猛地坐下,扭过头不去看他。
梁山伯感受到她的怒气,心中更是苦涩难言。
他何尝不想挺直腰杆?何尝不想据理力争?可他背负着母亲的期望,寒窗苦读方能至此,他得罪不起马文才,更不能连累英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而这一切,都被窗外不远处,假山后悄然立着的王慧看在眼里。
她是来给一位住在附近斋舍的夫子送调理肠胃的丸药,恰好目睹了琴室内发生的一切。
看着梁山伯的隐忍,祝英台的失望,以及马文才那精准打击人心弱点的冷酷,王慧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马文才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打压梁山伯,他更像是在……玩弄人心。
他在试探梁山伯的底线,也在离间梁祝二人之间的信任。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指甲微微泛白。
马文才,着实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