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的沉默在空旷的食堂里蔓延,像一层越积越厚的冰。
就在那口馊粥的气味几乎要凝结在每个人喉咙口时,墙角的商时序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从自己那件沾满泥点和不明污渍的夹克内袋里
摸出小半块用油纸包着、已经被压得看不出形状的粗面饼,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干硬的饼渣粘在他开裂的嘴角,他也没去擦。
几乎就在他掏出食物的同一秒,温蕴的手也按上了自己腰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扑扑、鼓鼓囊囊的粗布搭链,她解开系绳,里面露出几块黑褐色的、看起来同样坚硬的干粮,还有两个表皮皱缩、但尚且完好的野山梨。
动作不大,声音几乎没有。
但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齐刷刷钉在了他们手上——尤其是温蕴腰间那个凭空出现的搭链上。
那目光里有错愕,有猝然被点燃的、对生存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冷水浇透后、缓缓浮上来的冰冷质询。
宁秋水的视线最先落在搭链上,然后缓缓移到温蕴脸上。他眼神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你腰上那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沉,“什么时候有的?”
温蕴正低头,小心地撕下一小块干粮,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喉间吞咽了一下,才抬起眼,迎上宁秋水的目光。
“昨天。”她声音没什么起伏,“跟村西头那个眼睛快瞎了的老婆子‘借’的。里面就几个她藏在炕洞里的土豆和这两梨。我留了一半在招待所床板下面。”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粗糙的布料,“这些,带身上。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但那个“借”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却浸着一股子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昨天……”白潇潇喃喃重复了一句,看向温蕴的眼神变得复杂难明。昨天下午
他们大部分人还在为神婆的死和村子的死寂惶惶不安,像没头苍蝇。而这个人,已经不动声色地给自己铺好了后路,连藏粮的地方都想好了两处。
温蕴没再解释。她把搭链里那点少得可怜、却干净得让人眼眶发酸的食物,一股脑倒在还算干净的桌角。黑褐色的干粮块和灰扑扑的山梨滚在掉了漆的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吃不吃,随你们。”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肚子里更响的、因为看见希望而变本加厉的鸣叫。沉默像绷紧的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然后,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颤抖的、沾着泥垢的手指碰触到了冰冷的干粮。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食物被沉默地、迅速地瓜分。每个人都背过身去,面对着不同的方向,用身体挡住自己那份,狼吞虎咽。咀嚼声、吞咽声、被干粮噎住的闷咳声,在死寂的食堂里被放大,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动物般的急迫。
温蕴和商时序也各自吃着自己那份。温蕴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目光垂着,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吃到一半,她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极轻地蹙了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重要、又挥之不去的事
“昨晚……”她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好像有什么东西,冰得很……往我怀里钻”
旁边正用力吞咽的商时序,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停。他侧过头,看向温蕴。温蕴却没再往下说,只是把最后一点干粮碎屑拍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
简单的进食——如果那能叫进食的话——在一种沉重而难堪的寂静中结束,众人整理着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湿了又干、沾满泥污的物件,没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门外渐渐沥沥、不知何时又飘起来的雨声
走出食堂破败的木门时,天光比之前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潮湿冰冷的质地。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子泥土与腐烂植物混合的腥气
他们拨开通往村庄深处小径上那些过于茂密、枝叶横生的灌木。带刺的枝条刮擦着皮肤和衣物,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和细小的刺痛,雨丝变密了,冰凉的,钻进衣领,黏在脸上
头顶传来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巨大物体在厚云层深处缓慢翻滚、摩擦的呻吟
当他们终于狼狈地挣扎出最后一片纠缠的灌木丛,湿透的鞋底踩上村口那片相对平坦的晒谷场时——
所有人都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僵在了原地
晒谷场前方,村庄的方向,正笼罩在一场他们从未见过的、狂暴到失真的暴雨之中
那不是雨,是天空破了个窟窿,银河倒灌而下形成的、几乎连成一片实体水墙的怒涛。雨水以毁灭般的姿态冲刷、鞭挞着目力所及的一切——屋舍的轮廓在狂泻的水幕中扭曲、颤抖,树木被压弯了腰,更远处的一切都淹没在白茫茫的、沸腾般的水汽里。轰隆的水声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沉闷地撞击着每个人的鼓膜。
而他们站立的地方,晒谷场这一侧,只有渐渐沥沥、越来越密的冰冷小雨。
一条清晰到残忍的界线,就横在晒谷场边缘。一步之外,是水狱;一步之内,只是阴沉的黄昏。
雨水在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轰然砸落,溅起的水汽甚至能扑到他们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凉意。可他们的头顶,只有细密无声的雨丝。
世界,在这里被无声地、粗暴地,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