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狂风如厉鬼哭嚎。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后勤卡车,正像一头笨重的野兽,在通往靶场的搓板路上艰难爬行。
车斗里,寒风顺着厚重帆布的缝隙,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刀,狠狠地往里灌。
那风里夹杂着大漠粗砺的沙尘,混合着车斗里浓烈的劣质汽油味,伪装网发霉的潮气,以及陈年积灰的味道,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墨黎缩在车斗最里面的角落,被挤在两卷巨大的伪装网中间。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从小就有的严重晕车症,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搅动,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天灵盖上,让她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呕……”
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
墨黎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军车,前面驾驶室里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动静,立刻就会被发现,然后被当成破坏演习的特务抓起来,或者被送回家属院。
那样,历云霆就死定了。
她不能吐。
为了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感,墨黎张开嘴,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牙齿刺破了脆弱的皮肤,深深嵌入虎口的肉里。
一股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剧烈的疼痛稍微压制住了晕眩感。
墨黎满头冷汗,那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车厢里的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瞬间冻成了冰碴,粘在她惨白的额头上,像是一层冰冷的面具。
更要命的是冷。
她虽然穿了历云霆的厚作训服,但身体底子实在太差了。
原来的冻疮伤口在极寒中再次崩裂,血水渗出来,粘在手套里,又湿又冷,最后冻得结结实实。
她的手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挂在身上的冰块。
“吱——”
刹车声响起,车辆猛地停下。
“停车检查!口令!”
车外传来哨兵严厉的吼声。
最后一道哨卡到了。
墨黎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尽量缩得更小,像一只试图融入黑暗的影子。
“哗啦——”
车斗后方的帆布帘被人一把掀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像利剑一样扫了进来,在车斗里来回巡视。
“这一车拉的什么?”
“报告,是给观察所送的伪装网和备用帐篷!”
光柱扫过一堆堆杂乱的物资,慢慢向墨黎所在的角落移来。
近了。
更近了。
光柱的边缘已经照亮了墨黎脚边的一块帆布。
只要再往上抬三厘米,就能照到她那双属于女人小巧的棉鞋。
墨黎死死闭上眼,心脏狂跳的声音大得仿佛擂鼓,她甚至觉得下一秒哨兵就能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历云霆……
就在光柱即将扫到她身上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车身突然一阵晃动,旁边摞得过高的一卷伪装网因为刚才的刹车惯性,突然滑落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墨黎身上,刚好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下面。
沉重的伪装网砸得墨黎闷哼一声,肋骨仿佛都断了,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行了,走吧!这种鬼天气,特务都冻死了,谁还会来?”
哨兵摆摆手,放下了帆布帘。
车子重新启动。
黑暗中,墨黎推开压在身上的伪装网,整个人瘫软在车板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瞬间结成了冰甲,冷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测试场外围。
趁着后勤兵卸货的混乱间隙,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抱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从车斗上滚了下来,迅速滚进了路边的雪窝里。
雪太深了,直接没过了膝盖。
墨黎挣扎着爬起来,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雪沫子。
她抬起头,透过漫天风沙,看向三公里外的一座无名高地。
那是整个靶场的制高点。
只有在那里,无线电信号才能覆盖全场,不受地形干扰。
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用望远镜看清炮位上的每一个细节。
“呼……呼……”
墨黎背起那个黑色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那台R-354电台,还有备用电池,加起来足足有15公斤。
对于一个强壮的战士来说,这不算什么。
但对于体重只有80多斤,刚刚大病初愈,还严重晕车的墨黎来说,这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
狂风呼啸,风力至少有八级。
墨黎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腿从膝盖深的积雪里拔出来,再顶着能把人吹飞的狂风迈出下一步。
一步,两步。
她的肺像是风箱一样拉扯着,吸进去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像刀片在割喉咙。
“啪!”
一阵狂风卷着石头袭来,墨黎脚下一软,连人带包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在布满碎石的雪坡上滚了好几圈,脸颊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岩石上,瞬间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流出来,还没滴落就冻在了脸上。
墨黎趴在雪地里,有一瞬间,她真的不想起来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放弃”,那种极致的疲惫和寒冷,让她只想闭上眼睡过去。
好累……好疼……
我只是个搞科研的,我不是特种兵……我做不到……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历云霆那张冷硬却带着痛意的脸。
闪过他把存折和粮票压在桌上的决绝背影。
闪过他那句——“若我回不来,找个好人嫁了。”
“放屁……”
墨黎的手指深深扣进冻土里,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她咬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小兽般的低吼:“历云霆,你休想丢下我……”
“还有三百米……你可以的墨黎……你可以的!”
她依靠着那股名为“不甘心”的信念,硬生生地撑起了那具仿佛玻璃般脆弱的身体。
她手脚并用,一步一滑,像一只在大雪中逆行的蚂蚁,一点点向着山顶挪去。
五十分钟后。
当墨黎终于爬上那座无名高地时,她的双手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完全失去了知觉。
但她没有停。
她用僵硬得像是木棍一样的手指,笨拙却坚定地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架设天线、连接电源、预热电子管。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啾——”
就在这时,山下的阵地上,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漆黑的夜空,发出凄厉的尖啸。
演习开始了。
墨黎顾不上手上的血,迅速戴上耳机,颤抖着旋转调频旋钮。
“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指挥部慌乱的呼叫声:“一号炮位准备!”
“风速太大!无法校准!”
“赵总工说参数没问题,打!”
墨黎趴在冰冷的雪地上,架起望远镜。
镜头里,风雪交加。
在那门巨大的火炮旁边,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历云霆站在狂风中,身姿挺拔如松,像是一座孤岛,在滔天的巨浪中独自支撑。
看着那个身影,墨黎原本还在颤抖的身体,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调节了一下耳机的麦克风,看着镜头里的男人,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轻声呢喃:
“别急,历云霆。”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