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将西北基地裹成了一片银白。
但今天的基地,气氛却比这严寒还要肃杀火热。
几辆盖着厚重帆布的重型牵引车,在荷枪实弹的装甲车护送下,缓缓驶入了位于基地深处的地下军火库。
那是国家最新自主研发的152毫米加榴炮。
射程远、威力大,被总装部的专家们誉为“镇国神剑”。
历云霆的“雪狼”特战旅,作为全军区的尖刀部队,接到了死命令。
三天后,作为首批试射部队,在极端恶劣天气下检验火炮实战性能。
……
深夜,家属院。
炉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历云霆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脱下落满雪花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
自从上次墨黎盲修好了那台苏制加密电台后,历云霆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家里的抽屉不再上锁,带回来的文件也不再刻意避着她。
在他心里,这个小媳妇已经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娇气包”,更是能够与他在精神上共鸣的“战友”。
“还没睡?”
历云霆把档案袋随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正坐在灯下织毛衣的墨黎。
“等你呢。”
墨黎放下手里那团不知是围巾还是手套的半成品,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历云霆喝了口茶,眉头却始终没松开。
他坐在桌前,抽出档案袋里的图纸,铺在桌面上,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研究。
那是152加榴炮的总装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普通人看一眼都会头晕。
墨黎原本只是想给他拿件披风,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图纸。
只一眼,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职业本能让她的大脑瞬间进入了“超频”状态。
原本平面的线条在她脑海中迅速构建成三维立体的模型。
火药燃烧、气流推进、身管膨胀、热量传导……所有的数据开始疯狂运转。
突然,墨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历云霆正看得入神,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什么不对?”
墨黎没有回答。
她放下披风,走到桌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指腹轻轻划过图纸上炮管身管的散热护套设计。
“这门炮,是南方军工厂设计的?”她问。
历云霆点头:“嗯,江淮兵工厂的赵总工牵头设计的。怎么了?”
“难怪。”
墨黎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那是陆进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凝重表情——一种属于顶级科学家的严谨与忧虑。
“历云霆,这门炮不能打。”
墨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惊雷:“身管的散热设计有致命缺陷。它的冷却槽深度不够,且使用了错误的合金膨胀系数。”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的一角飞快地画了一个热力学传导公式:
“在南方湿润温暖的环境下,这个设计也许勉强合格。但是这里是西北,气温零下二十度,且伴有强侧风。”
墨黎抬起头,目光直视历云霆,眼神清冷而笃定:“内外温差过大,加上连续射击产生的热量无法及时散逸,会导致身管受热不均,发生肉眼不可见的微变形。”
“这种变形会直接导致膛压不稳。”
她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宣判:
“如果进行三发以上的急速射,炸膛的概率,高达30%。”
“炸膛?!”
历云霆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但他毫无察觉。
作为一名老兵,他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对于炮兵来说,炸膛就是死刑。
炮位上的战士,连同指挥官,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你确定?”历云霆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我确定。”
墨黎没有丝毫退缩。
在科学面前,她从不开玩笑,也不懂谦虚。
“这是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的基本常识。设计这个的人,忽略了极端气候变量。”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历云霆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女人。
灯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指着图纸的手指,却稳如泰山。
他信她吗?
信。
那台被修好的电台,那辆起死回生的吉普车,都证明了她是天才。
但是……
历云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挣扎和无奈。
“墨黎,你知道这门炮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献礼工程’。是上面等着看成果的‘镇国神剑’。为了这次试射,军区准备了三个月,总装部的专家团明天就会莅临现场。”
“负责这个项目的赵总工,是留苏回来的权威。”
历云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漫天风雪。
他是一个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他仅仅凭着自己媳妇——一个连大学文凭都没有(表面档案),成分还复杂的家属的一句话,就要去叫停这项国家级绝密任务?
理由呢?
“我媳妇看了一眼图纸,说会炸?”
没人会信。
甚至可能会治他一个“动摇军心、阻挠科研”的罪名。
墨黎也会因此被调查,平静的生活将被彻底打破。
“可是那是人命。”
墨黎走到他身后,轻轻拽住他的衣袖。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陆进心底的防线:
“历云霆,你是试射指挥官。如果炸了,你会死的。”
历云霆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看着墨黎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
她在怕。
不是怕自己受牵连,而是怕他死。
历云霆心头一热,猛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用力蹭了蹭。
“怕什么。”
他闭上眼,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和坚定:
“老子命大,阎王爷不敢收。”
过了许久,他松开墨黎,重新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将图纸仔细收好,重新绕上封线。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沉重。
“墨黎,这件事,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历云霆看着她,眼神严肃到了极点:
“我是军人,军令如山。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能因为‘可能’而抗命。”
“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摩挲着墨黎的脸颊,眼神深沉:“你的话,我记住了。”
“明天,带你去见见那位赵总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试一试。
不是为了乌纱帽,是为了手底下那帮兄弟的命,也是为了……不让她当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