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黑羽低语与冰冷算计

第三十二章：黑羽低语与冰冷算计

　　虫群盘旋的嗡鸣像一层粘滞的纱，笼罩在临时小队周围。离开“腐酿之晶”所在的石室，返回相对开阔的矿道，虫语者沉默地跟在艾莉西娅侧后方半步。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脚步轻悄得近乎飘忽，周身环绕的漆黑甲虫随着他的心意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消失在岩壁的阴影或裂缝中，片刻后又悄然飞回，仿佛是他延伸出去的、无声的感官触角。

　　猫对这位新成员保持着显而易见的警惕。它落在艾莉西娅另一侧稍远的岩石上，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虫语者，体内数据流平稳却带着审视的意味。C-142则一如既往地执行着侦察与记录任务，数据缆线光芒规律闪烁，将虫语者的基础行为模式和虫群活动数据纳入分析。

　　艾莉西娅能感觉到这种无声的张力。但她没有立刻去调解。试探与磨合，是组建一支由“异常者”构成的队伍必然经历的过程。她只需要确保控制权在自己手中，以及……团队能产生实际效用。

　　“虫语者，”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矿道里清晰平静，“你的虫群侦察范围有多大？能否在不惊动目标的情况下，传递简单信息或图像？”

　　虫语者漆黑的眼眸转向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他嘶哑的声音响起：“范围……取决于虫的数量和环境的‘叙事密度’。这里……残渣很多，干扰强，最远……大概三百米。传递简单的‘存在’或‘危险’信号可以。图像……模糊，只能分享最强烈的色彩或形状片段。”

　　足够了。初步的侦察和预警能力。

　　“虫群能否携带微量物质？比如……这个。”艾莉西娅从挎包里取出一小片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的暗色金属片——那是之前从某个废弃设备上拆下的，本身没有能量波动，但质地特殊。

　　一只甲虫脱离盘旋的队伍，轻盈地落在她指尖，细小的口器碰了碰金属片，然后将其衔起。甲虫的负重似乎并不吃力。

　　“可以。”虫语者点头，“但很慢。而且……容易被拥有能量感知的目标察觉。”

　　“不需要快，也不需要完全隐蔽。”艾莉西娅收回金属片，“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将某样东西送到指定位置。”

　　虫语者漆黑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问。

　　猫的意识波动传来，带着一丝不赞同：“你信任他太快了。虫群的能力或许有用，但他本人……我看不透。”

　　“我不需要看透他，”艾莉西娅在意识中平静回应，“我只需要知道他想要什么，以及我能用什么控制他。他渴望改变，厌倦腐朽。而我，能提供改变的机会和……更有效率的腐朽。”

　　猫沉默了一下，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摆动。“希望你的判断正确。”

　　艾莉西娅没有回答。她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回到了之前那个可以俯瞰部分矿坑的平台附近。她找了一处相对隐蔽、背靠岩壁的凹陷处，示意众人停下。

　　“现在，确定我们第一个目标。”她倚靠着冰冷岩石，左腿的钝痛让她微微调整了重心，但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疯帽匠提到‘渡鸦’。它收集‘眼睛’、‘镜子碎片’、‘会说话的扣子’等蕴含故事性的物品，并可能用‘秘密’交易。我们需要情报，关于矿坑更深层的结构，关于系统是否在此仍有监控节点，关于其他有价值的资源点或潜在威胁。渡鸦可能知道这些。”

　　她看向虫语者：“你的虫群，能否找到通往渡鸦巢穴最可能的路径？或者，至少定位它经常活动的区域？”

　　虫语者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应。盘旋在他周身的虫群分散出更小股的队伍，如同黑色的溪流渗入不同方向的巷道阴影。片刻，他睁开漆黑的眼：“虫群……已经出发。需要时间。矿坑……很大，虫的视野……很小。”

　　“可以等。”艾莉西娅转向C-142，“利用这段时间，分析我们已探索区域的结构稳定性，标记出可能塌陷或易于设伏的地点。同时，评估虫语者提供的‘腐酿之晶’能量特性，以及其可能的应用方式——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与其他存在交易的筹码。”

　　C-142金属头颅微点，数据缆线接入随身携带的简易分析终端，开始工作。

　　“猫，”艾莉西娅最后看向琥珀色眼眸的监督员，“我需要你回忆，系统在类似矿坑这样的‘废弃叙事资源区’，通常会布置哪种类型的监控？是固定的逻辑锚点，还是周期性的清洁巡逻？如果有，它们的弱点或规律是什么？”

　　猫伏低身体，眼中数据流快速闪烁，似乎在检索那些被改造后仍未完全抹去的记忆碎片。“通常……会设置被动扫描锚点，监测大规模能量波动或逻辑异常。清洁巡逻……频率很低，除非检测到持续污染。弱点……锚点依赖预设的叙事模板进行比对，对高度混乱或自我矛盾的数据流容易误判或过载。巡逻单元……则依赖标准协议，对非标准环境适应性差，且……在矿坑这种复杂地形，它们的行动路线往往固定，易于预测。”

　　艾莉西娅将这些信息记下。逻辑锚点可以利用“变量”特质或虫群携带混乱数据去干扰；巡逻路线可以避开或设伏。

　　接下来是等待。时间在矿坑永恒的昏暗光线中缓慢流逝。艾莉西娅靠坐岩壁，闭目养神，但意识保持清醒，左眼微启，持续接收着环境信息流。她能感知到虫语者派出的虫群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在矿坑错综复杂的神经网络中谨慎探索；能“读”到C-142分析数据时产生的、规律而精密的信息涟漪；也能感觉到猫虽然疲惫，但依旧努力检索记忆时，体内那些灵魂光点轻微的波动。

　　大约过了半小时（依据C-142的内部计时），虫语者忽然动了。他抬起一只手，几只甲虫从不同方向飞回，落在他掌心，细小的触角相互触碰，仿佛在交流。

　　“找到了。”虫语者嘶哑地说，“西北方向，穿过‘铁锈峡谷’，有一个向下的螺旋竖井。井壁有……很多人工开凿的凹槽，像是巢穴。虫群在井口附近感知到强烈的‘收集品’波动……很多细小的、闪烁的‘故事’碎片。也感知到……一个强大的、智慧的、充满‘贪婪’和‘狡诈’的存在。它……发现虫群了，但没有攻击，只是……观察。”

　　渡鸦发现侦察虫群却没有攻击？是自信，还是别有意图？

　　“它传递了什么信息吗？”艾莉西娅问。

　　虫语者沉默片刻，似乎在解读虫群带回的更模糊的感受。“它……似乎对‘新来的’有兴趣。尤其是……‘带着宝石眼睛和破碎镜子的’。它说……‘想要交易，就亲自来。带一件足够闪亮的‘故事’，换一个你需要的‘秘密’。只限一人。’”

　　只限一人。典型的狡猾生物的把戏，旨在削弱来访者的力量，增加自身优势。

　　艾莉西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一人？可以。但她从不打算完全按照别人的规则玩。

　　“C-142，铁锈峡谷和螺旋竖井的结构分析，以及周边最佳隐蔽点和撤离路线，尽快给我。”她下令，同时看向虫语者，“让你的虫群继续监视，但保持距离，不要进一步刺激它。重点记录井口附近任何能量波动或物理结构变化。”

　　“猫，”她继续，“检索所有关于‘渡鸦’的童话或传说原型，分析其常见行为模式、弱点和可能感兴趣的交易物。重点是，它所谓的‘秘密’，通常以何种形式呈现？是否可能有陷阱或欺诈？”

　　猫立刻开始工作，眼中数据流加速。

　　艾莉西娅自己则从挎包里取出几样东西：那枚破碎吊坠，齿轮，还有一小块从“腐酿之晶”上敲下的、包裹在隔绝材料中的暗红色晶片。她需要选择一件“足够闪亮的故事”作为交易物。

　　吊坠显然不行，这是她的核心物品之一。齿轮涉及种子和旧权限，风险太高。“腐酿之晶”碎片……充满痛苦与腐朽，渡鸦收集“眼睛”和“美丽碎片”，可能对此不屑一顾。

　　她需要别的。一件蕴含故事性、足够特别、但又不至于让她损失核心筹码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破损的衣角。那里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带着银光的血迹——是她咳出的、因反冲而异常的血。她的血，作为“变量”与时间碎片融合的载体，是否也算一种独特的“故事”？

　　或许。但不够“闪亮”。渡鸦收集的是具象的物品。

　　她沉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她转向虫语者：“你的虫群，能否从矿坑的废墟中，帮我找一件东西？一件古老的、可能属于某个故事角色的、小巧的金属制品。比如……一把钥匙，一枚徽章，或者一个铃铛。”

　　虫语者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没有多问。他闭上眼，虫群再次分出几股，没入黑暗。这一次，目标更明确。

　　等待的时间，艾莉西娅在意识中反复推演与渡鸦接触可能的情景。独自一人进入对方巢穴，风险极高。渡鸦可能直接攻击、囚禁、或用幻术欺诈。她必须准备好反制手段。

　　虫群在二十分钟后返回。几只甲虫合力拖回了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物体。艾莉西娅接过。那是一个黄铜制成的、约拇指大小的铃铛，铃舌已经丢失，表面刻着极其模糊的花纹，依稀能看出是某种藤蔓与星辰的图案。在左眼的视野中，这铃铛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属于“许愿”与“失落”的叙事残响。或许曾是某个童话角色悬挂在窗边、期待奇迹的小物件。

　　足够了。一件真正的“故事碎片”，虽不强大，但足够作为敲门砖。

　　“C-142，分析结果。”她收起铃铛。

　　“铁锈峡谷：两侧为高耸锈蚀金属结构，通道狭窄，多处不稳定，易设伏。螺旋竖井：直径约五米，深约三十米，井壁凹槽可供攀爬。井底空间大小未知。最佳观测点位于峡谷中段一处金属平台。撤离路线有三条，标记完毕。”C-142将投影地图共享。

　　“猫，渡鸦情报。”

　　“渡鸦在多个文化中象征智慧、预言、死亡信息传递者，亦常与贪婪、狡诈关联。”猫快速汇报，“在童话中，渡鸦有时是恶作剧者，有时是引路者，有时守护宝藏。它们喜欢闪亮物品，尤其是蕴含魔法或故事性的。交易时可能玩弄文字游戏，或用幻象欺骗。弱点：对纯银和某些特定音频率敏感；过于专注时会忽略周围环境；有些传说中，它们无法拒绝解答三个问题，若问题被巧妙设计，可能被迫吐露真相。‘秘密’可能以隐喻、谜语或幻象形式呈现，需要自行解读。”

　　三个问题？艾莉西娅记下这一点。

　　“准备行动。”她站起身，左腿的疼痛让她动作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但迅速恢复平稳，“虫语者，你的虫群分成三部分：一部分跟随我，作为我的额外耳目和紧急传信手段；一部分散布在螺旋竖井周围关键节点，监视异常；最后一部分留在这里，与C-142保持联系，作为远程信息中继。”

　　虫语者点头，虫群随之分流。

　　“C-142，你留守此处，建立临时指挥点，监控虫群传回的信息，并准备接应。如果我在井下遭遇战斗或被困，你需要根据情况，要么制造混乱引开注意，要么尝试强攻救援——具体方案我稍后给你。”

　　“猫，你和我一起下去。”她看向琥珀色眼眸的同伴，“你需要近距离感知渡鸦的能量性质，并在我可能陷入幻象或精神干扰时，提供逻辑层面的预警和破解建议。”

　　猫轻轻跃上她的肩头，虚影形态几乎没有重量。“明白。”

　　艾莉西娅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吊坠贴身，齿轮藏好，铃铛和“腐酿之晶”碎片放在易于取用的口袋，地质锤插在靴筒。谐振器在背包里，必要时可以启动。

　　“记住，”她看向虫语者和C-142，异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沉静如渊，“我们是一个团队。但这次行动，首要目标是获取情报，评估渡鸦的价值与威胁。除非万不得已，避免冲突。但如果冲突无法避免……”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锐利，“那就确保胜利，不计手段。”

　　虫语者漆黑的眼中，幽暗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C-142的数据缆线光芒稳定，表示收到。猫在她肩头微微绷紧。

　　没有更多动员。艾莉西娅转身，向着西北方向，迈步走入矿坑更深沉的阴影。虫群如影随形，猫的眼眸如警惕的琥珀灯火，而她本人，金发暗淡，伤痕累累，却挺直背脊，如同走向自己棋局的、冷静而疯狂的棋手。

　　铁锈峡谷的风，带着金属腐朽的呜咽，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冰蓝与祖母绿的眼眸。

　　渡鸦的巢穴，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