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锡心之锈
刮擦声像生锈的锯子在神经上拉扯。
“……缺了一块……永远缺了一块……”
那粘稠的低语穿透凝胶壁,在狭小的气泡区内回荡,带着一种能渗入骨髓的焦虑和不满足。艾莉西娅背靠冰冷的壁面,齿轮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帮助她对抗那声音中蕴含的、扭曲的精神压迫。左眼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视野中那刮擦壁面的“东西”轮廓更加清晰了——由破碎金属片、干涸颜料块、断裂的陶瓷肢体和凝固的悲伤数据流胡乱拼凑而成的人形,动作笨拙却执拗,每一次抓挠都带着要将整个世界撕开、翻找的疯狂。
C-142的数据缆线光芒急促如警报。它快速操作着控制面板,声音依旧干涩,但语速加快:“排斥场准备就绪,但能量一旦释放,会像灯塔一样暴露位置。信息噪声干扰可以暂时扰乱它的感知逻辑,但对这种执念驱动的畸变体效果不确定。”
“缺了一块……我的心……是空的……” 外界的低语变得更加焦躁,刮擦的力道加重,淡绿色的凝胶壁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壁内那些被封存的浑浊流体激烈动荡,其中的阴影疯狂扭动,仿佛也在共鸣那份缺失的痛苦。
艾莉西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气泡区。这里有什么是它想要的“碎片”?C-142收集的那些修复材料?工作台上尚未完成的谐振器零件?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静静躺在扫描平台上的吊坠。镜片在昏淡光线下,映照着壁外那畸变体扭曲的影子,也映照出C-142金属头颅的冷光,以及她自己紧绷的、沾着污渍的侧脸倒影。一个能映照“真实”与“渴望”的镜子……对于一個执着于寻找缺失部分、填补空虚的畸变体来说,会是什么?
诱惑?还是揭示?
没时间细想。裂痕在蔓延。
“先干扰!”艾莉西娅做出决断,同时强忍着左腿的剧痛,挣扎着半站起身,挡在了工作台和帆布上虚弱的猫之前。
C-142立刻按下按钮。
没有声音,但一股无形的、高频的、由杂乱信息碎片构成的“噪声”瞬间从气泡区外壁的几个点爆发出去。艾莉西娅左眼的视野剧烈波动,符号乱飞,仿佛屏幕上爆发的雪花噪点。外界的刮擦声和低语骤然中断,变成了短促的、仿佛信号受到干扰的滋滋声和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
有效!但那畸变体只是停顿了不到三秒。
紧接着,更猛烈的撞击取代了刮擦!它似乎被激怒了,或者那噪声反而加深了它的混乱与焦躁。
咚!咚!咚!
凝胶壁剧烈震颤,更多的裂痕炸开,细碎的、半透明的碎屑簌簌落下。壁外那扭曲的轮廓更加狂乱地挥舞着由破碎物构成的肢体。
“排斥场!”C-142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第二波无形的力场从内壁扩散。这一次,艾莉西娅能感觉到一股向外的推力,作用于整个气泡空间。撞击声变成了沉闷的、仿佛撞在厚橡胶垫上的声音,频率有所降低,但并未停止。那畸变体被短暂地推离了壁面,但很快又顽固地、一步一顿地靠回来,继续撞击,执着得可怕。
“能量消耗超过预期!它比看上去更‘重’——不是物理重量,是叙事执念的密度!”C-142报告道,数据缆线光芒开始有些不稳,“排斥场最多维持两分钟!”
两分钟。要么找到办法击退或满足它,要么在它破壁而入前逃离这个相对安全的据点。逃离?以她和猫现在的状态,进入危机四伏的管道,无异于自杀。
艾莉西娅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者思维切割着恐惧,左眼带来的混乱视野却向她展示着另一种可能——那畸变体虽然疯狂,但其行动模式有种可悲的重复性和指向性。它反复念叨“缺了一块”、“心是空的”,它的目标明确是“填补”。这不是猎食,而是……一种病态的、被扭曲到极致的修补本能。
修补本能……像C-142一样?但C-142的修补是向外的,是对他者残缺的悲悯与收藏。而这个畸变体的修补是向内的,是对自身无法忍受的缺失的疯狂填补。它们像是同一个原型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守护,一面是吞噬。
一个模糊的、极其冒险的念头,在她左眼灼热的视野和冰冷分析的交汇处诞生。
“C-142!”她急促开口,“停下排斥场!把吊坠给我!”
C-142的金属头颅猛地转向她,虽然没有表情,但那瞬间的数据流停滞显示出它的惊愕和反对。“什么?没有防护,它一旦进来……”
“照做!然后,准备你最强的、能暂时‘稳定’或‘固化’叙事结构的工具,不管那是什么!”艾莉西娅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这个计划,但直觉(或许是变异带来的诡异直觉)告诉她,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路。
C-142只迟疑了一瞬——或许是艾莉西娅眼中那燃烧的决绝说服了它,或许是它自己也计算出排斥场即将崩溃。它切断了能量供应。
向外推的力场瞬间消失。
外界的畸变体失去了阻力,下一记撞击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本已脆弱不堪的凝胶壁上。
“喀啦——!”
一大块壁面向内爆裂,碎片飞溅,淡绿色的浑浊流体如同伤口涌出的脓血,从破口处汩汩渗入。一个巨大、沉重、散发着锈蚀、颜料和绝望气息的扭曲身影,踉跄着挤进了气泡区。
压迫感如山倾倒。那东西大约有两米高,身体由无数不协调的碎片构成:一条腿是锈蚀的锅炉管,另一条是折断的华丽桌腿;一只手臂末端是好几把缠在一起的、生锈的园艺剪,另一只则是半截沾满干涸颜料的画刷柄。它的“头”是一个严重变形的、似乎曾经是锡制玩具兵的头盔,只有一道歪斜的缝隙算是“脸”,此刻正对着气泡区内部,发出更加响亮的、含混的低语:
“……看见了……光……碎片的光……给我……填满……空的心……”
它“看”向了艾莉西娅手中的吊坠。那破碎镜片在昏光下,的确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光泽。
就是现在!
艾莉西娅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将吊坠高高举起,让镜面正对那畸变体“脸”部的缝隙。同时,她集中全部意念,不是防御,不是攻击,而是将一股强烈的、混合了她自己反抗意志、对“不完美”存在的承认、以及对“填补”的另一种理解——不是用掠夺来的碎片,而是用承认缺失本身——的复杂思绪,狠狠灌入吊坠!
吊坠骤然变得滚烫!镜面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银辉,那光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照进灵魂最深处的褶皱。
银辉笼罩了畸变体。
它狂暴的动作猛地僵住。那含混的低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仿佛生锈齿轮艰难转动的音节:
“……镜……子……里面……是……谁……”
镜面中,映照出的不是它那由垃圾拼凑的可怖外形。在吊坠的“真实”映照下,艾莉西娅左眼勉强看到,镜中浮现出一个极其模糊、不断闪烁的影像:一个锡制的、只有一条腿的士兵玩偶,挺立在一个玩具宫殿的门口,手中紧握着一柄小小的锡矛,眼神(如果玩偶有眼神的话)坚定地望向前方,望着一只用纸做的、优雅的芭蕾舞女伶。
那影像一闪即逝,却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悲壮的“守护”与“完整”的意念——即使身体残缺,意志依然挺立;即使无法触及,守望即是圆满。
畸变体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混合了痛苦、困惑和一丝遥远记忆被触及的尖锐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构成身体的碎片哗啦作响,仿佛要散架。它伸出那只由园艺剪构成的手臂,不是抓向吊坠,而是颤抖着、仿佛想要触摸镜中那个一闪而过的锡兵幻影。
“就是现在,C-142!”艾莉西娅嘶声喊道,左眼的灼热几乎让她视线模糊,但她死死撑住。
C-142早已准备就绪。它手中拿着一支类似大型焊枪的工具,但枪口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束高度凝聚的、乳白色的、带着复杂数据纹路的光流。它精准地将光流射向畸变体“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各种碎片胡乱拼接的中心,也是它低语中“空的心”所在。
乳白光流命中的瞬间,畸变体的颤抖达到了顶峰。它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又仿佛不甘的哀鸣,然后,构成它身体的无数碎片仿佛失去了强行粘合的意志,哗啦啦开始崩解、脱落!
锈蚀的金属、破碎的陶瓷、干结的颜料块、凝固的数据流……如同崩塌的垃圾山,在气泡区地面上堆积起来。最后脱落的,是那个变形的锡制头盔,它叮当一声滚落在碎片堆顶端,那道歪斜的缝隙朝向吊坠的方向,仿佛仍在“注视”。
乳白光流持续照射着碎片堆中心。在那里,一点微弱但稳定的、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浮现、凝聚。那不是物理的光,更像是一小团高度浓缩的、纯净的执念结晶——不再是疯狂填补的欲望,而是回归了其最初、最核心的本质:那份属于单腿锡兵的、沉默而坚定的守护意志。
光流熄灭。C-142手中的工具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它走上前,用工具手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点暗红色的光团。光团在它金属掌心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平静而坚韧的波动。
“……稳定了。”C-142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震撼?它转向艾莉西娅,金属头颅微微低下,仿佛在进行一次无声的致敬。“你……引导了它。用吊坠映出它被扭曲前的‘真实’,用你的意志给予它‘承认’,然后……我用‘叙事固化射线’剥离了污染,萃取了核心。”
艾莉西娅缓缓放下举得发酸的手臂,吊坠的温度在慢慢降低。她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左眼的灼热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空洞感。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消耗的不仅仅是体力。
“那团光……是什么?”她喘息着问。
“最纯净的‘角色核心执念碎片’,几乎不带系统污染和坟场畸变。”C-142凝视着掌心的暗红光团,“是制作高级‘逻辑稳定剂’或‘频率锚定器’的绝佳材料。比我们缺的‘泪晶’和‘星荧石’更加珍贵和……合适。”它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你的方法可行。对于某些因执念而畸变的‘回声’,或许可以通过唤醒其‘真实’,而非暴力摧毁来应对。”
艾莉西娅看向地上那堆已然无害的碎片,又看向C-142手中那点象征着“守护”的暗红光芒。她冒险的赌注,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回报。不仅解决了危机,获得了关键材料,还验证了一条与坟场“回声”互动的新思路。
然而,没时间庆祝。凝胶壁上的破口还在,外界的污浊气息不断涌入。系统的追捕仍在继续,时间在流逝。
C-142小心地将暗红光团收入一个特制的屏蔽容器,然后开始快速检查破口。“破口需要简易修补,否则这里不再安全。有了这个核心执念碎片,谐振器的制作时间可以缩短,效果也可能更好。”它看向艾莉西娅,数据缆线光芒恢复了平稳的工作频率,“你……需要休息。刚才的消耗很大。”
艾莉西娅确实感觉自己快散架了。她缓缓坐回帆布边,背靠着尚且完好的壁面。左腿的伤痛再次鲜明起来,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她脑中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吊坠中的锡兵幻影,畸变体最后的颤抖,那暗红色的守护之光……
她看向C-142忙碌修补破口的背影,那个关于它身份的猜想,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它对“修复”的执着,对“破碎”的敏感,以及刚才使用“叙事固化射线”时那种精准和专业……它曾经,很可能也是一个“守护者”或“修补者”。甚至,可能与那个单腿锡兵,来自同一个被系统肢解的、关于“微小坚定”的故事集?
这个疑问,她没有问出口。有些真相,或许需要对方自己愿意揭开。
气泡区内暂时恢复了相对的平静,只有C-142修补壁面的细微声响,以及环境调节装置不懈的嗡鸣。破损处被暂时用快速凝固的凝胶材料封住,光线重新被约束在内,只是裂痕处透进来的、来自管道深渊的微弱异色光芒,提醒着他们依然身处险境。
艾莉西娅闭上眼睛,试图捕捉一丝睡眠。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感受到的,是掌心齿轮冰凉的触感,颈间吊坠残留的微温,以及左眼深处,那即便在闭阖时也隐隐存在的、仿佛已经烙入感知的、对世界“混乱本貌”的奇异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