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气泡与回响

第十七章：气泡与回响

　　通道比预想的更窄、更扭曲，像是巨兽肠道痉挛后留下的畸形褶皱。艾莉西娅必须侧身，贴着冰冷粘腻的管壁，一点一点向前挪动。C-142在前方引路，它瘦削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不反光，只有后脑的数据缆线末端闪烁着微弱的、如萤火虫般的绿点，成为唯一的方向标识。背上的猫轻得像一团凝结的冷雾，但那种无数意识低语的存在感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上。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浓烈的锈蚀金属味、某种化学溶剂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如同无数书本同时霉烂的腐败甜腻。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发痒，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左眼的灼热感持续不断，那些闪烁的怪异符号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变得更加活跃，如同坏掉的霓虹灯牌，在她视野边缘疯狂跳动，勾勒出管道壁面下隐藏的、淤塞的、色彩污浊的数据流残渣。有些残渣的形状隐约让她联想到破碎的宫殿穹顶、折断的翅膀轮廓、或是哭泣人脸的扭曲像素——都是被系统碾碎的童话碎片，沉淀在此，缓慢腐败。

　　右眼看到的只有黑暗和模糊的金属反光。左眼却被迫“阅读”着这无形的、痛苦的坟场。这种割裂感加剧了眩晕，也让她对“正常”世界的认知再一次被无声地侵蚀。

　　爬行了仿佛无尽的时间，就在艾莉西娅感到左腿冻伤的麻木即将蔓延至全身，意识也开始因缺氧和疼痛而模糊时，前方的C-142停了下来。

　　“到了。”它干涩的机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伸出手，在看似浑然一体的管壁上按压了几个特定点。没有声音，但一块约莫半人高的弧形壁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

　　微光。浑浊的，泛着病态淡绿色的微光，从开口内渗出。空气也变得不同——虽然依旧陈腐，但那股刺鼻的化学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淡淡臭氧和灰尘的气息，勉强可以称之为“可呼吸”。

　　C-142率先钻了进去。艾莉西娅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不佳），紧随其后。

　　气泡区。

　　名字很贴切。这是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不规则球形空间，仿佛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悬浮在管道与废墟的夹缝中。空间的内壁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凝胶状的、微微脉动的物质，散发着那淡绿色的微光。光线来自这些“壁”本身，也来自壁内冻结或缓慢流动的、色彩黯淡的浑浊流体，里面似乎封存着更多难以辨认的碎片阴影。脚下是相对坚实、类似硬化树脂的黑色地面，布满细小的裂纹和沉积的灰尘。

　　空间的一角堆着一些显然是C-142搬运来的杂物：几个破损的储物箱、一卷脏污的帆布、一些工具、还有一个小型的、嗡嗡作响的老旧环境调节装置，正勉强过滤着空气并提供微弱的热源。这里简陋得近乎原始，但比起外面危机四伏的管道和洞穴，已算得上是避风港。

　　艾莉西娅几乎脱力，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猫解下，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帆布上。猫的半透明身体接触帆布时，几乎没有重量，但它体内那些灵魂的闪光似乎因环境的相对稳定而缓和了些许，脉动更加清晰。

　　C-142走到环境调节装置旁，调整了几个旋钮。装置发出吃力的轰鸣，一股略微温暖（虽然仍很凉）的气流吹拂出来。它又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罐，打开，里面是一些淡蓝色的膏状物。

　　“低温灼伤缓解凝胶，我自己配的，效果一般，但能防止组织继续坏死。”它将罐子递给艾莉西娅，金属头颅转向猫，“至于它……我无法处理。它的损伤是存在层面的，与系统协议深度绑定。只有它自己，或者……更高层级的干预，才能逆转。”

　　艾莉西娅接过罐子，没有立刻使用。她先检查了自己的左腿。裤腿在逃亡中早已破损，露出下面惨白中透着青紫、部分皮肤起泡溃烂的小腿和脚踝。触感麻木中带着深层的刺痛。她挖出一些蓝色凝胶，均匀涂抹在伤处。一阵冰凉感传来，随后是微微的刺痛，但原本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钝痛确实稍有缓解。

　　处理完伤口，她才看向C-142：“更高层级的干预？指什么？”

　　C-142走到气泡空间中央，抬头望着半透明的、脉动的穹顶，数据缆线轻轻摆动：“系统本身的修复协议——但它现在视监督员为异常。‘逆流者’可能留下的遗产或技术——但我们不知道在哪里，如何使用。或者……”它顿了顿，“你对底层协议的进一步编辑。如果你能找到影响‘监督员状态维护’的核心规则，并做出有利于它的修改。”

　　进一步编辑。艾莉西娅握紧了手中的齿轮。她刚刚经历过一次反冲的剧痛，逻辑兼容性已经岌岌可危。再次编辑，风险更大。但猫……

　　“我需要信息，C-142。关于系统维护协议的结构，关于‘逆流者坟场’里可能有什么，关于如何安全地进行下一次编辑。”她靠在冰凉的壁面上，疲惫但眼神锐利，“还有时间。你的脉冲能争取12小时。在这期间，追兵可能被误导，但系统不会停止搜寻。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C-142似乎点了点头（金属头颅的微小倾斜）。它走到那堆杂物旁，翻找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设备。设备表面布满划痕，但屏幕尚且完好。它启动设备，屏幕上亮起黯淡的光，显示出一些杂乱的文件列表和结构图。

　　“这是我多年来，从偶尔捕获的弱小‘回声’，从废弃数据流中打捞的碎片，以及……偷偷连接一些低安全等级维护端口时，下载的零星信息，拼凑出来的。”C-142的声音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的专注，“不完整，充满矛盾，很多只是推测。但或许有用。”

　　它将屏幕转向艾莉西娅。图像快速切换：

　　·一张模糊的、不断刷新的系统架构简图，重点标出了几个关键协议节点，包括“叙事熵增定律（已修改）”、“角色本质定义与迭代协议”、“跨叙事资源调度协议”，以及……“监督员/质检员状态监控与维护协议（S/Q-MAP）”。

　　·一些关于“逆流者坟场”的零星记录，大多语焉不详，充满警告。但有一份残破的日志片段吸引了艾莉西娅的目光：“……坟场核心检测到持续低水平叙事辐射，模式与已知‘逆流者’最后爆发频段有7.3%吻合……推测有未完全熄灭的‘意志残留’或‘逻辑奇点’……建议永久封存，禁止任何形式的接触或采样……”

　　·几张极其模糊的、像是从遥远监控镜头截取的图像，显示“坟场”外围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阴影轮廓——那些“畸变回声”。

　　·最后，是一些关于不同“叙事类型”（童话、寓言、史诗、传奇等）基础模板的枯燥描述，以及系统如何为不同“角色原型”分配初始属性和情感参数。

　　艾莉西娅的目光紧紧锁定了“S/Q-MAP”协议。这就是可能影响猫状态的关键。“你能访问这个协议的具体内容吗？哪怕只是外围参数？”

　　“很难。”C-142摇头，“这个协议与监督员、质检员的个体识别码和权限深度绑定，安全等级很高。我只有一些非常表面的、通用的维护流程记录。”它调出几行文字：“比如，定期‘逻辑纯洁性扫描’、‘记忆归档与修剪’、‘对系统忠诚度校准’……还有，在监督员出现严重‘认知偏差’或‘协议污染’时，可执行‘强制休眠’或‘协议覆写’。”

　　强制休眠。协议覆写。艾莉西娅看了一眼帆布上气息微弱的猫。系统显然已经对猫启动了某种程度的“处理”，冷却核心的冻结就是证明。只是因为她的编辑和猫自己的抵抗，才没有完全成功。

　　“修改这个协议，哪怕只是调整扫描阈值或校准频率，都可能直接帮助它。”艾莉西娅低语。

　　“也可能立刻触发最高级别的反制。”C-142警告，“监督员/质检员是系统管理链条的重要一环。攻击这个协议，会被视为对系统统治结构的直接挑战。”

　　风险与机遇并存。艾莉西娅陷入沉思。她的左眼在这时微微刺痛，视野中，C-142屏幕上那些关于“角色原型”的描述文字，突然有一行微微高亮了一下，仿佛被她的潜意识捕捉到了什么。那行字写的是：

　　【工匠/修补者原型基础情感倾向：专注（8），完美主义（7），对‘破损’与‘不完美’存在高敏感度与潜在执念（需监控，以防发展为非理性收集或修复行为）……】

　　工匠/修补者原型？高敏感度与潜在执念……对破损与不完美……非理性收集或修复行为……

　　艾莉西娅的目光缓缓从屏幕移向C-142，看向它那双（虽然不存在）正专注于操作设备的“手”，看向它后脑连接着无数知识的数据缆线，看向这个由它发现并经营的、专门修复“叙事残骸”的隐藏洞穴和气泡区。

　　一个模糊的猜想，如同水下的影子，缓缓浮现。

　　C-142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金属头颅转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艾莉西娅收回目光，没有将猜想说出口。现在不是深究C-142过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无法直接攻击S/Q-MAP协议，或许可以从侧面入手。比如，利用‘逆流者坟场’。”她指向屏幕上关于坟场“意志残留”的记录，“如果那里真的有未熄灭的‘逆流者’残留意志，或者某种‘逻辑奇点’，它们或许本身就蕴含着对抗系统规则的力量，或者……能提供更安全的编辑方法？”

　　C-142的数据缆线骤然绷紧，显示出强烈的警惕。“坟场极端危险。‘回声’只是外围的辐射产物，就已经足够诡异和致命。核心区域……根据所有碎片信息，那里是逻辑的废墟，物理法则和叙事规则都完全混乱。进去，很可能出不来，或者出来时，已经不再是‘你’。”

　　“但我们也许不需要深入核心。”艾莉西娅的思维快速运转，分析者本能与左眼带来的那种对“混乱”的奇异亲近感交织在一起，“我们只需要在外围，捕捉或接触一个相对‘温和’的‘回声’，从它身上获取信息。或者，利用坟场本身散发的‘逻辑异常’辐射，作为掩护，进行编辑操作？系统的扫描和压制力量，或许会因忌惮坟场的污染而减弱？”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将自身置于更危险的污染源旁边，来躲避相对“有序”的追捕。

　　C-142沉默了，似乎在进行复杂的风险评估计算。气泡空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环境调节装置单调的嗡鸣，和凝胶壁内浑浊流体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帆布上，猫的形态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物理动作，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凝聚。一股比之前清晰许多的意识波动，传入艾莉西娅脑海，带着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决断：

　　“……它说得对……坟场……危险……但那里……也有‘答案’的碎片……我的记忆……被系统修剪太多……但有些最深层的……关于‘逆流者’最后时刻的……模糊感知……确实指向那里……”

　　猫支持这个危险的想法。

　　“我们需要准备。”C-142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干涩的机械感，“武器，防护，导航工具，还有……尽可能了解‘回声’的行为模式。我有些资料，但不够。我们还需要……”它迟疑了一下，“一种能够稳定我们自身逻辑结构、抵抗坟场辐射污染的东西。你的吊坠……似乎有这种潜力。但我需要研究它的原理，或许能制作简陋的仿制品或增幅器。”

　　研究吊坠？艾莉西娅下意识地握住颈间的镜片。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物品，是她与过往世界最后的纽带，也是她在此地多次依靠的奇异之物。交给C-142研究？

　　她看着C-142那光滑的、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孔，想起它修复那些破碎“错误”时专注而近乎虔诚的姿态，想起那个关于“工匠原型”的猜想。

　　“可以。”她松开手，将吊坠从颈间取下。冰凉的链绳滑落掌心，那枚镶嵌着不规则碎镜片的银质吊坠，在淡绿色的微光下，显得古朴而神秘。“但我要在旁边。而且，不能损坏它。”

　　“当然。”C-142伸出的工具手异常平稳，小心翼翼地接过吊坠，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颗跳动的心脏。它将吊坠放在一个便携式的扫描平台上，数据缆线接入，“我会尝试分析其材质、能量频段、尤其是它映照‘真实’或‘应然’的原理。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但必要的准备，能提高生存几率。

　　艾莉西娅坐倒在帆布旁，一边涂抹着腿上的凝胶，一边看着C-142开始工作。屏幕上的数据流飞快滚动，吊坠在扫描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光泽。猫的意识波动渐渐平缓，似乎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休眠状态，以积蓄力量。

　　气泡之外，是系统的天罗地网和致命的坟场辐射。气泡之内，是短暂的喘息、危险的筹划、以及一个“变量”、一个“修复员”、一个“监督员”之间，基于绝境而建立起的、脆弱而奇异的同盟。

　　左眼的灼热感依旧，那些符号在视野边缘勾勒出C-142扫描吊坠时产生的、复杂而优美的数据涟漪。艾莉西娅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道路依然险恶，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片吃人的叙事荒野。

　　她开始相信，那些被系统定义为“错误”和“垃圾”的东西——无论是破碎的故事、异常的个体，还是叛逆的意志——或许，真的能聚沙成塔，最终垒起推翻高墙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