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逆流的回声
管道如同巨兽坏死的肠子,冰冷、粘腻、充满了腐败的机油和冷凝水的腥气。艾莉西娅背着一片稀薄的、冰凉的“影子”——那是猫竭力收缩后的形态——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中匍匐前行。手肘和膝盖擦过粗糙的管壁,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寒冷淹没。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冻伤的肺部,喉咙里满是铁锈和冰碴的味道。
黑暗并非纯粹。远处,沿着管壁延伸的某些能量线路,会间歇性地发出幽暗的、非自然的光晕,像是巨兽沉睡中不规律的心跳。借着一闪而逝的微光,她能瞥见管道内壁上覆盖的、不断增生又剥落的奇怪物质——像是金属与有机物的混合体,又像是某种凝固的、黯淡的数据流残渣。这里是系统的“下层循环”,处理废热、废弃数据流、以及那些不配进入主叙事管道、却又因“遗产”定义而暂时免于彻底湮灭的叙事缓存残渣。
她修改带来的影响,正以肉眼可见(虽然光线微弱)的方式呈现。
身后的压迫感如影随形。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具体的震动,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紧追感”。系统的审查力量像无形的潮水,正在沿着能量和数据的通道漫溯、搜索。她能感觉到那种冰冷、逻辑严密的扫描脉冲,每隔一段时间就掠过这片区域,虽然因为管道的复杂和缓存区本身的“信息淤积”而变得迟钝、扭曲,但每一次掠过,都让她的后颈寒毛倒竖,背上的猫也会传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些扫描在寻找“逻辑异常”的源头,寻找那个胆敢在熵增定律上刻下裂痕的“污染源”。
必须更快,更深。
左腿的冻伤和旧伤让她的爬行变得艰难而扭曲,像某种受伤的节肢动物。疼痛是尖锐而持续的,但奇怪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正在滋长。她能“感觉”到疼痛,分析它——肌肉撕裂、毛细血管破裂、低温导致的组织坏死风险——但那股原本应该伴随疼痛而来的、纯粹的恐惧或痛苦,似乎被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玻璃隔开了。是因为逻辑兼容性下降,导致她的情感反馈模块也出问题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左眼又在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内部灼烧的感觉。每当扫描脉冲掠过,或者她经过某些淤积着强烈“错误”或“悲伤”数据残渣的管段时,左眼的灼热感就会加剧。有一次,她为了绕过一处完全被粘稠黑色物质堵塞的管段,不得不将脸贴近管壁上一个微小的、渗出惨绿色荧光的裂缝。在那瞬间,她左眼的视野骤然变化了。
右眼看到的依旧是冰冷的金属和污垢。但左眼……左眼看到裂缝深处,无数细小的、哭泣的、由不断破碎又重组的文字和人脸轮廓构成的“东西”在蠕动。它们没有声音,但一种直达意识深处的、纯粹的绝望和不解(“为什么是我?”“故事不该是这样的……”)如同冰锥刺入她的脑海。同时,左眼视野的边缘,开始浮现极其细微的、不断流动的、她无法解读的怪异符号,像是某种坏掉的仪表盘读数。
她猛地扭开头,紧闭左眼,喘息着。右眼视野正常,但左眼内部的灼热感久久不散,那些符号的残影在黑暗中也隐约可见。是“存在合理性滤镜紊乱”在加剧?还是……那融入她身体的时间碎片,或者三份种子的共鸣,正在以某种不可预知的方式,改造她的感知器官,让她能“看见”系统隐藏的、或试图过滤掉的真实?
“你……的眼睛……”猫微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惊疑,“刚才……有光……奇怪的光……”
“我看得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艾莉西娅沙哑地回答,没有过多解释。她调整姿势,继续向前。左眼的异常既是负担,也可能成为工具。至少,在完全的黑暗中,那偶尔浮现的怪异符号和光影,能帮她勉强辨认方向,避开某些散发着强烈“不祥”气息的区域。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变陡。下方传来低沉而混乱的轰鸣,像是无数台老旧机器在各自为政地空转,又像是遥远的地方有粘稠的液体在不断搅拌、沉淀。空气变得更加污浊,充满了更浓郁的、类似腐烂数据和锈蚀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温度却反常地有所回升,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那种能瞬间冻结灵魂的极寒,而是一种潮湿的、沉滞的阴冷。
她们正在接近某个“缓存区”的深处,或者……边界?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主管道继续向下,深入更黑暗、轰鸣声更响的深渊。另一条则是向上倾斜的、更狭窄的支管,管壁似乎更“新”一些,残留着某种维护痕迹,但同样黑暗。
该往哪里走?向下,可能是更深的废弃物堆积区,或许更隐蔽,但也可能更危险、更无出路。向上,可能靠近某些仍在运作的次级系统,风险更大,但也可能找到出口或……其他东西。
左眼的灼热感在看向下方深渊时骤然加剧,那些怪异的符号疯狂闪烁,组合成一种尖锐的、警示般的红色调(虽然她“看”到的并非颜色,而是那种“感觉”)。而看向上方支管时,灼热感稍缓,符号变得略微稳定,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等待探索的灰白色。
“猫,”她低声问,“你能感觉到什么吗?哪个方向……系统的监控弱一些?或者,有别的……存在?”
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艰难地调动它残存的、与系统相连的感知。“下方……很‘重’……很多……被压碎的……东西……系统扫描……不多,但那里本身……就很危险……像是……沉淀的怨恨……”它的意识传递断续而吃力,“上方……有微弱的……数据流……不是主系统……好像是……独立运行的……旧协议……或者……残留的……子程序?监控……有,但似乎……不那么……‘积极’……”
独立运行的旧协议?残留的子程序?那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艾莉西娅权衡着。向下的危险更原始、更不可控。向上则要面对可能更“智能”的未知。但猫提到“不那么积极”的监控,这很关键。而且,她左眼的警示也指向下方更深层的危险。
“向上。”她做出决定。
转向狭窄的支管更加艰难。空间仅容她勉强通过,背上的猫几乎要蹭到管壁。支管内壁更光滑,但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类似生物膜的半透明物质,爬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向上攀爬消耗着她本已濒临枯竭的体力,每一次手臂的拉升都让肌肉尖叫,冻伤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和手肘艰难支撑。
爬了不知道多久,就在她手臂酸软得几乎要脱力时,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能量线路的幽光,而是更稳定、更集中、类似于……屏幕发出的冷光?
她加快速度,最后几米几乎是蹭上去的。支管的尽头,是一个被金属网格封住的圆形出口,大小仅够一人钻出。网格外,是一个不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洞穴状空间。光,就来自洞穴中央。
那里有一个工作台。老式的、金属的、布满划痕和污渍的工作台。台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鹅颈台灯,灯罩锈蚀,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台面。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刻针、放大镜、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罐子、还有一堆……零件?不,不是零件。
艾莉西娅眯起眼,左眼的灼热感让她看得更清楚些。那些是微缩的景观:碎裂的城堡塔楼、断翅的机械鸟、褪色的舞鞋、写着半个单词的残破书页……所有东西都精细得不可思议,却又透着一股被时间或暴力摧毁的残缺美。像是有人在这里,偷偷地、耐心地修复着什么。
工作台后,坐着一个人影。
不,不能完全称之为“人”。它穿着沾满油污的灰色连体制服,背对着她,肩膀瘦削,低着头,正在用极其精细的工具摆弄着台上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破损的陶瓷娃娃。它的动作缓慢、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那是一个光滑的金属半球,没有任何五官,只有后脑勺的位置,延伸出十几条细如发丝的、半透明的数据缆线,像神经束一样连接着洞穴墙壁上几个不断闪烁、显示着杂乱波形的老旧屏幕。
这不是巡逻傀儡。傀儡是统一的、僵硬的、执行命令的工具。这个“存在”,有种孤独的、沉静的、甚至……悲伤的气息。
艾莉西娅僵在管道出口,不敢动弹。背上的猫也传来极度警惕的情绪波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光线变化或极其细微的声响,那个身影停下了动作。它没有立刻回头,而是静止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金属头颅。
依旧没有五官。但艾莉西娅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扫描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讶异、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的注视。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直接在她佩戴的、早已失去通讯功能的编号环上,以极其微弱、带着强烈干扰杂音的频率响起:
“信……信号?A序列……残留信号?还有……监督员协议波动?”声音干涩、机械,但断句方式却有着不协调的人性化迟疑,“不……不对……频率……混杂……有‘遗产’标记……还有……高浓度……逻辑异常……”
它“看”着她,金属头颅微微偏了偏,仿佛在努力辨识。
“你……是谁?”那声音问,干扰声很大,“为什么……会来这里?‘清理通告’……已经覆盖这个扇区……所有未登记活动单元……都要被……”
它的话没说完,突然停顿。它的“视线”似乎越过了艾莉西娅,落在了她背上的猫身上。连接它后脑的数据缆线骤然亮起一阵紊乱的光。
“监……督员……?”它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近乎惊骇的颤抖,“你的状态……协议显示……你应该在……核心冷却节点……接受稳定性维护……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和……这个高异常单元……在一起?”
猫没有回答——它似乎虚弱到无法进行这种复杂的信息传输。但艾莉西娅能感觉到猫试图传递出一段极其简短的、加密的识别代码。
那金属头颅的身影接收到了代码,再次静止。这一次,静止的时间更长。洞穴里只有老旧屏幕雪花般的杂音和它数据缆线不稳定闪烁的微光。
终于,它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机械感褪去了一些,多了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质检员……C-142。前‘概念劳工’,现‘叙事残骸修复员’(非官方命名)。”它顿了顿,金属头颅似乎做了一个类似“低头”的动作,“我认识……你的前代码,质检员03。很久以前……在第七车间。你曾经……试图修改我的清理指令参数。为了……一个总想给公主画上泪痣的‘不合格’画师单元。”
猫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苦涩的共鸣波动。
C-142。那个在清理单元凝胶外表下哭泣的男人。他没有被彻底分解?而是被“回收”成了这个样子?一个在系统边缘缝隙里,偷偷修复“叙事残骸”的……修复员?
艾莉西娅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是追兵。这可能是……同类?
“我是A-07,”她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地开口,“‘变量’。我正在被系统追捕。我修改了核心协议。关于……‘遗产’。”
C-142的金属头颅猛地转向她,虽然没有眼睛,但那种“凝视”的强度让艾莉西娅几乎后退。数据缆线疯狂闪烁,连接的老旧屏幕上波形乱跳。
“你……修改了……核心协议?”C-142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遗产’……那个突然出现在资源循环定义里的……新词?是你……干的?”
“是的。”艾莉西娅直视着那个光滑的金属面,“代价是我的逻辑兼容性正在崩坏,系统正在全力搜捕我。我和猫……监督员,需要藏身之处,需要……了解现在的情况。还有,”她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残缺的微缩景观,“你在做什么?修复它们?为什么?”
C-142再次陷入沉默。它缓缓转回身,用那双(或许不存在)的“手”,轻轻捧起那个破损的陶瓷娃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境。
“为什么……”它重复着艾莉西娅的问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浸在漫长孤独工作后的疲惫与偏执,“因为……它们很美啊。即使碎了,即使错了,即使不被允许存在……它们曾经承载的情感、想象、那一瞬间的‘不同’……很美。”
“系统说它们是无序,是熵增,是垃圾。但在这里,在主流扫描的盲区,在数据淤积的缓存层边缘……我能听到它们的哭泣,能看到它们破碎前最后的光。”C-142的数据缆线轻轻摆动,指向洞穴墙壁上那些屏幕,屏幕上闪过的,正是各种残缺的故事片段、扭曲的情感数据、失败的结局尝试,“我把能找到的碎片……尽可能拼起来。不为了恢复功能,不为了重新投入叙事流。只是为了……记住。记住它们存在过。记住‘故事’……除了标准模板,还可以有别的形状。”
它抬起头,“看”向虚空,仿佛在凝视那些看不见的、被系统碾压的亡魂。
“这工作……没有意义。系统迟早会发现这个角落,把我和我的‘收藏’一起清理掉。但在此之前……”C-142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近乎脆弱的坚定,“我想让它们知道,至少有一个……早就该被抹除的残次品,觉得它们……值得被记住。”
洞穴里一片寂静,只有灯光闪烁和屏幕杂音。
艾莉西娅感到喉咙发紧。左眼的灼热感在加剧,但这一次,伴随而来的不是警示符号,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共鸣。她看着C-142,看着工作台上那些脆弱的“美丽错误”,看着屏幕上流淌的悲伤数据,看着背上猫那微弱但持续的脉动。
她修改协议,定义“遗产”,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它可能是一声呼唤。在系统的死寂深夜里,一声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呼唤,正在吸引着所有尚未完全麻木、仍在怀念“他样可能”的……残骸与回声。
而第一个回应这呼唤的,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C-142,”艾莉西娅慢慢地说,声音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清晰而坚定,“你的工作,很有意义。因为记忆,就是抵抗遗忘的第一步。”她停顿了一下,左眼深处,那抹祖母绿的光泽稳定地亮起,映着昏黄的台灯,“而现在,也许我们可以尝试……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