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冰雾中的共鸣

第十二章：冰雾中的共鸣

　　冰冷，是第一个重新夺回她感官的存在。

　　冷却区的低温穿透了破损潜水服勉强维持的恒温层，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她刚刚经历过遗忘之海混沌冲刷的皮肤。艾莉西娅呼出的气在面罩内侧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又在破损的缝隙处逸散出去，融入管道间弥漫的、更浓稠的冷雾中。

　　她背靠着一根粗大的、包裹着厚实隔热材料的管道，尽可能缩小身形。腿部推进器破损处不时爆出细微的电火花，每一次闪烁都让她心惊，仿佛在为追兵标记位置。她不得不用力场工具中简陋的绝缘模式暂时封住缺口，动作间，手套擦过脸颊，触到一片湿冷——不知是冷凝水，还是之前在海闸挣扎时渗入头盔的冷汗，又或是从额角伤口流下的血。她没有镜子，只能从触感和隐约的刺痛判断自己此刻的狼狈：湿发一定紧贴着苍白的额头和脖颈，脸上混合着污渍与干涸的盐渍。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掌心与胸前那持续不断的、温暖的搏动。

　　两份种子在她体内低鸣，像两颗被重新唤醒的心脏。它们的共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方向感，一种存在的引力。当她静下心来，便能“感觉”到在某个方位，存在第三个同源的脉动，更微弱，更挣扎，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被痛苦浸透的节奏——是猫体内那份融合的种子。共鸣在指引她，穿过这冰冷的钢铁迷宫，去往那个源头。

　　追兵的声响并未远去。沉重的脚步声、扫描光束划过金属的嘶嘶声、还有那种系统单位间特有的、短促的数据交换音，在庞大的管道轰鸣背景音中时隐时现，如同在迷雾中巡弋的猎犬。他们似乎锁定了这个区域，正在展开网格化搜索。

　　艾莉西娅必须移动。

　　她脱下严重受损的潜水服主要部件，只保留具有基础保温功能的紧身内衬和还能用的背包。轻装上阵，但更觉寒冷。她将齿轮握在左手，右手下意识抚过颈间吊坠。镜面此刻摸起来是温的，甚至有些烫手，与周遭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它映不出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却仿佛在内部燃烧着微弱的光。

　　沿着管道间的狭窄缝隙，她开始向着共鸣指引的方向潜行。冷却区如同巨兽的循环系统，管道便是血管，泵送着维持整个第七车间运转的冷却能量流。这里噪音巨大，掩盖了她的脚步声，但也让她难以听清远处的动静。她只能依赖时间感知的预警，以及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共鸣牵引。

　　空气中的冷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下降到不足十米。管道表面结起了薄薄的白霜，脚下的金属网格走道也变得湿滑。温度还在下降，她呼出的白雾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嘴唇开始发麻。这是不正常的低温，可能意味着她正在接近某个核心冷却节点，或者……系统的某个防御机制被启动了，试图用极端环境逼出或困住入侵者。

　　突然，前方浓雾中传来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液压装置运作的闷响。艾莉西娅立刻伏低身体，滚入旁边管道下方一个检修凹槽。几秒钟后，一个庞大的阴影破开雾气缓缓移过。

　　那是一个巨大的、蜘蛛形态的维护单元，八条机械长腿末端是复杂的工具头，主体部分布满了传感器和喷口。它正沿着主管道缓慢爬行，喷出大量超低温冷凝剂，所过之处，管道表面立刻凝结出厚厚的冰层。这是在进行极端冷却维护，还是……在清理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

　　蜘蛛单元没有发现她，继续向前。但艾莉西娅的心沉了下去：前方道路正在被迅速冰封。她要么绕道，要么冒险在冰层上通过。共鸣的方向却直指蜘蛛单元前去的方位。

　　不能绕。时间不够，追兵在后。她必须跟上这个“清道夫”，或许它能帮她开路，或许它的目的地就是共鸣指向之处。

　　她保持距离，借助浓雾和管道阴影，小心翼翼地尾随。脚下的走道越来越滑，冰层在不断加厚。有两次她差点滑倒，不得不抓住旁边结霜的管道稳住身体，掌心瞬间被粘住，撕开时带下一层皮，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蜘蛛单元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枢纽节点前。节点表面布满各种接口和阀门，中央是一个紧闭的、厚重的圆形舱门。单元开始用前端的工具拆卸舱门周边的防护板，似乎是准备进行内部维护。

　　共鸣在此刻变得异常强烈。艾莉西娅能清晰感觉到，猫体内的那份种子，就在这扇舱门之后！但这里显然是个重要的设施节点，舱门紧闭，蜘蛛单元正在作业，强行突破不可能。

　　她需要等待机会，或者制造机会。

　　她观察着蜘蛛单元的动作模式。它拆卸防护板的速度很慢，程序严谨，每完成一个步骤都会停顿片刻，用传感器扫描周围。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工作上，但对身后的警戒似乎没有那么严密——或许它认为，在这样极端低温且被它自己制造冰封的环境下，不可能有其他活动存在。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她需要利用蜘蛛单元打开舱门的瞬间潜入。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并且不能被它的后续扫描发现。

　　她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管道背面，尽量减少热量散发，同时将时间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像一只潜伏在雪地里的狐狸，等待着猎物最松懈的刹那。

　　蜘蛛单元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块防护板，露出了舱门的机械锁和控制系统。它伸出一条细长的探针，插入锁孔。舱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和气压释放的声音，厚重的金属门开始向一侧滑动，打开一道缝隙，里面涌出更冷的、仿佛绝对零度般的寒气，甚至让空气中的雾气瞬间凝结成冰晶飘落。

　　就是现在！

　　艾莉西娅在舱门滑开足够一人通过的瞬间，将时间感知猛地“推”向蜘蛛单元的主传感器集群，并非攻击，而是制造一个极其短暂、类似于系统指令冲突的“杂波”干扰。同时，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从蜘蛛单元机械腿的缝隙间，滑入了正在开启的舱门！

　　她的动作轻、快、准，几乎没有带起气流。进入舱门的刹那，她立刻向侧面翻滚，躲入门后一片由凝结冰柱构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外的蜘蛛单元似乎顿了一下，传感器光带闪烁了几次，扫描着突然出现的异常数据流。但它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或明显的入侵迹象（艾莉西娅的“变量”特质和低温环境再次帮了她），加上舱门开启程序已经启动，它的核心指令优先完成维护任务。几秒后，它判断为瞬时系统噪音，继续执行程序。舱门完全打开，它缓缓移入。

　　艾莉西娅这才有机会打量门内的空间。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冰窖，但又充满了精密机械。中央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冰蓝色晶体构成的复杂几何体，无数光缆和导管连接着它，延伸到房间各处。温度低到难以想象，她裸露的皮肤瞬间感到刺痛，呼吸都带着冰碴感。这里显然是冷却系统的核心控制节点之一。

　　而在这个冰晶几何体的下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猫。

　　但它此刻的状态糟糕透顶。半透明的身体几乎完全凝固，像被冻在琥珀里，体内那些灵魂的光点移动极其缓慢，数据流几乎停滞。它那永恒的笑容僵硬着，浑浊的黄眼睛半睁，眼神涣散。它的身体多处出现了“冻结”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像冰雕一样破碎。唯有胸口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脉动还在坚持——那是它融合的种子，正在与艾莉西娅手中的两份种子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也正是这共鸣，才让它在这极端低温下尚未完全“停机”。

　　它为了干扰系统追踪，将自己作为最大的干扰源，连接并过载了这个核心冷却节点？艾莉西娅瞬间明白了。所以才会出现不正常的低温，所以追兵的搜索才显得有些混乱——猫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她争取时间，制造混乱，并将她引导至此。

　　“猫……”她压低声音，冲到它身边，不敢轻易触碰，怕加速它的破碎。

　　猫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她，聚焦需要很大努力。“……来……了……”它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比……预计……慢……了点……”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调侃。艾莉西娅感到鼻尖一酸，但强行压下。“我拿到了第三份种子。现在该怎么做？怎么帮你？”

　　“……不用……帮我……”猫的意识传递断断续续，“我……锚定……这里……系统……暂时……混乱……我们……有三份……共鸣……能打开……‘编辑界面’的……临时入口……”

　　“在哪里？怎么打开？”

　　猫的目光，极其艰难地，移向房间中央那个缓缓旋转的冰晶几何体。“那里……冷却核心……也是……底层数据流……交汇点……用……种子共鸣……冲击它……就像……用正确的频率……敲碎……玻璃……”

　　用共鸣冲击那个核心？听起来极度危险。

　　“那你呢？”艾莉西娅追问。

　　猫的笑容似乎想扩大一点，却只让脸上的冰裂痕加深了。“我……就在这里……看着……”它的意识波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如果……你们……成功……或许……我能看到……冰融化……如果……失败……这里……也是个……不错的……坟墓……比分解池……强……”

　　“别胡说！”艾莉西娅打断它，语气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激烈。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看着手中握紧的齿轮，感受着掌心的印记和胸前的吊坠。“告诉我具体怎么做。然后……坚持住。你说过，想看到‘别的可能’。”

　　猫沉默了片刻，或者说，它的意识波动平息了片刻。然后，一股清晰了许多的信息流涌来，是具体的频率调制方式、共鸣叠加的技巧、以及冲击的时机。它将自己最后一点可调用的力量，化作了这份指引。

　　信息接收完毕。艾莉西娅站起身，看向那个缓缓旋转的、散发着致命寒意的冰晶核心。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几乎与冰霜融为一体的猫。它眼中的光芒微弱却执着。

　　没有别的路了。

　　她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冰晶核心前。寒冷让她全身颤抖，牙齿打颤。她将齿轮贴在胸前，右手掌心按在吊坠上，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两份种子的力量，并遵循猫的指引，去模拟、激发那份指向猫体内种子的强烈共鸣。

　　起初是艰难地摸索，冰冷的环境让她的意识都有些僵硬。但渐渐地，温暖从掌心、胸口蔓延开来，驱散了部分严寒。两份种子在她体内苏醒、呼应，并通过共鸣的桥梁，遥遥连接上了第三份——猫体内那份微弱却顽强的脉动。

　　三股同源的力量，跨越空间，开始同步搏动。

　　低沉而宏大的共鸣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这核心节点的数据层面震荡开来。房间开始微微震动，冰晶核心旋转的速度明显变慢，表面出现细密的、如同音叉共振产生的涟漪。

　　就是现在！

　　艾莉西娅集中全部意志，将三份种子共鸣叠加而成的、一股纯粹“存在可能性”的冲击波，狠狠“推”向冰晶核心的正中央！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整个世界玻璃碎裂的、清脆而悠远的——

　　“叮——”

　　冰晶核心骤然停止旋转，表面密布裂痕。紧接着，裂痕中迸发出不是寒冷，而是炽白的光芒。光芒迅速扩大，吞噬了核心，吞噬了房间，吞噬了一切。

　　艾莉西娅感到自己被抛起，落入一片光的海洋。

　　冰冷消失了，管道消失了，猫的身影也消失了。

　　只有光，和光中浮现的、无数流动的、如同宇宙源代码般的字符串与结构图。

　　她悬浮在这片光的虚空中，手中齿轮发烫，掌心印记灼热，吊坠滚烫。

　　一个冰冷、空旷、毫无感情，却又似乎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声音，在这片光的虚空尽头响起：

　　【检测到三份‘逆流协议’密钥。】

　　【临时叙事编辑界面，已强制开启。】

　　【警告：使用者未认证。编辑操作将承受不可预测因果反冲。】

　　【请定义，你的编辑意图。】

　　编辑界面，打开了。

　　而在这片光芒的边缘，艾莉西娅隐约看到，猫那冻结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裂痕中的冰，正在极缓慢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