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管弦阴影间

猫的通讯如一滴冰水坠入颈后，瞬间驱散了探索带来的短暂沉浸感。空气里陈腐的灰尘味似乎都染上了警报的尖锐。系统已发现异常，正在回溯坐标。每个字都像秒针，重重敲打在艾莉西娅的神经上。

没有时间消化《逆流者说》残章带来的震撼，没有时间细品猫笔记中那份绵长的悲伤。现在只有行动。

她快速检查了一遍背包：工具、绳索、水囊、示意图。齿轮在内袋，贴着胸口，冰凉坚硬。吊坠在颈间，镜面无声。她将办公室的门（一扇厚重的金属密封门，向外推开）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条极为狭窄、弧形顶部的通道，直径约一米五，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墙壁和顶部覆盖着暗哑的金属网格，网格后是更粗的管道和束束颜色各异的线缆，像巨大生物的肌腱与血管，在极其昏暗的、间隔很远的应急灯光下微微反光。空气流通，带着一种机械运转产生的低频嗡鸣和淡淡的冷却剂气味。这就是示意图上标注的“维护管道”。

管道向左右两侧延伸，消失在昏暗的拐角。根据草图，她需要向左，大约三百米后，会有一个向下（标注为“危险：重力梯度变化区”）的竖井，进入下层管道网络，再折向右前往“次级装备库”。全程标为“低监控”，但猫的警告言犹在耳——路线可能已经暴露。

艾莉西娅深吸一口气，将背包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侧身挤出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没有锁死，或许还需退路）。门合拢的瞬间，办公室内那点微光被彻底隔绝，管道内只剩下远处应急灯投下的、界限分明的光暗交界。

她启动时间感知，并非全力展开消耗精力，而是维持在一种“预警”状态，像蜘蛛感知网的轻微震动。在这种状态下，她能更清晰地捕捉到环境中细微的时间流异常——比如巡逻单元的规律性移动，或者监控扫描的周期性脉冲。

她开始向左移动，脚步尽可能轻，但金属网格地面仍不可避免地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管道内的嗡鸣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有颜色编码和数字标识，与她手中草图的标记吻合。这让她稍感安心。

前行了大约一百米，时间感知的边缘突然捕捉到一丝不协调的“涟漪”。不是来自前方，而是侧上方。她立刻停步，屏息，将自己紧贴在管道阴影最浓处，几乎与冰冷的金属壁融为一体。

几秒后，头顶的网格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仿佛许多细小关节活动的悉索声。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行，或者巡逻。震动渐近，在她正上方停留了短暂的一瞬。艾莉西娅连心跳都竭力放缓，她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非视觉的扫描感掠过她所在的位置，冰冷而机械。是某种自动巡逻单元？清洁傀儡？还是更糟的、针对入侵者的猎杀者？

扫描感停留了大约三秒，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她的“变量”特质和时间感知的轻微干扰起了作用？），震动随之移开，向着另一个方向远去。

艾莉西娅缓缓吐出憋住的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不能停留。她加快速度，同时更加警觉地运用时间感知，像在黑暗中用盲杖探路，提前感知前方的“时间流质地”。她发现，在某些管道交汇处或通风口附近，时间流会显得更“浑浊”，带有重复性的监控脉冲，她需要选择更“平滑”、脉冲间隔更长的路径。

示意图上的“重力梯度变化区”很快出现在前方。那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垂直管道口，边缘有锈蚀的扶手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管道内壁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似乎是一种牵引或缓冲力场。草图上在此处标注了警告符号。

没有选择。艾莉西娅抓住冰冷的扶手，试探着将脚伸入管道口。一股奇异的力场立刻包裹住她，并非单纯的失重，而是一种被温柔但坚定地向下“引导”的感觉，仿佛沉入密度较大的液体。她松开手，任由力场牵引自己缓缓下沉。管道内壁飞速上升，蓝光在视网膜上拖出绵长的光尾。下沉过程持续了约半分钟，然后力场减弱，她双脚触到了实地面——下层管道。

这里更宽敞些，但布局复杂得多，如同迷宫，多条岔路通向不同方向。应急灯更少，阴影更浓。她迅速核对草图，找到了向右的标记。刚走出几步，一阵截然不同的声音隐约传来。

不是机械嗡鸣，也不是巡逻单元的震动。是……音乐？

极其微弱，扭曲变调，仿佛从极远处、透过层层屏障传来的音乐盒声音，叮叮咚咚，却支离破碎，夹杂着喑哑的杂音。在这冰冷的技术管道中，这声音显得异常诡谲。时间感知向她示警：那个方向的时间流极其混乱且充满“噪点”，仿佛许多不同的时间片段被强行揉碎搅拌在一起。

是陷阱？还是某个系统故障区域？草图没有标注这个。

艾莉西娅犹豫了一下。猫的警告和装备库的紧迫性让她倾向于绕开。但好奇心，以及一种直觉——在这系统的冰冷腹地，任何“异常”都可能蕴含着信息或机会——拉住了她的脚步。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与她要去装备库的路径有一个狭窄的交汇点。

她决定快速通过，不做停留。将时间感知集中在前方那片“噪点”区域，试图分辨出规律。音乐声越来越清晰，扭曲感也越发强烈，仿佛一首欢快的圆舞曲被拉长、撕裂、又胡乱拼贴。空气中开始出现漂浮的、极微小的光尘，像被扰动的时光碎屑。

穿过一个狭窄的三岔口时，她瞥见了声音和混乱的源头——旁边一条死胡同管道的尽头，墙壁上嵌着一块不断闪烁雪花和扭曲画面的屏幕残骸，屏幕下方是一个破损的、仍在徒劳转动的机械八音盒。屏幕里闪现着残缺的画面：舞会、破碎的杯盏、一张张定格在惊恐或大笑瞬间的脸，所有画面都以不同的速度倒放、跳跃、重叠。八音盒的旋律正是从这些破碎画面中泄漏出来的“时间回声”，与机械发音装置原本的声音混杂，形成了这令人不安的奏鸣。

这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未能彻底清理的“娱乐模块”残骸，其叙事时间线完全崩坏，形成了这片小小的混乱域。

就在艾莉西娅准备加速离开时，屏幕猛地亮起一团稳定的白光，一张面孔浮现出来——不是画面中的任何角色，而是猫。但它的状态看起来很糟，半透明的身体剧烈波动，体内的灵魂们狂乱冲撞，数据流像暴风雪般席卷。

“艾莉西娅！”它的声音直接穿透了音乐噪点，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干扰，“追踪……加速了！它们……定位到了管道区域！别去原定装备库入口！那里……预设了陷阱！”

艾莉西娅心头一紧：“我现在在哪？该怎么办？”

猫的影像扭曲了一下，似乎在快速调取数据。“你靠近……‘旧娱乐废料区’……往前……第二个岔路口左转……看到红色阀门……用力场工具逆时针旋转三周……后面有……紧急维护通道……直通装备库……侧面通风井……密码不变……快！它们……来了！”

影像剧烈闪烁，猫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尽力干扰……导航信号……但撑不了……多久……拿到装备……去海闸……坐标……”话音未落，屏幕彻底被雪花淹没，八音盒发出一声尖啸般的走调长音，随后戛然而止，整个区域的混乱时间流仿佛也随之一滞，然后迅速平复，只剩下冰冷的管道嗡鸣。

陷阱！原路线被预判了！艾莉西娅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猫指示的方向狂奔。第二个岔口，左转，果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红色圆形阀门，中央有一个非标准的六角形凹槽。她迅速从背包里掏出那把多功能的力场工具，调整前端，嵌入凹槽。

“逆时针三周……”她用力扳动。阀门极其沉重，工具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一圈，两圈……到第三圈时，阀门内部传来“咔哒”一声巨响，随即整面墙壁（伪装成管道壁）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更窄、更陡峭、完全没有照明的向上通道，一股冷风从上方灌下。

她钻了进去，墙壁在身后迅速合拢。通道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攀爬粗糙的金属梯。时间感知在这里变得困难，仿佛通道本身具有某种屏蔽性。爬了大约三四十级，头顶出现微光，是一个格栅通风口。

她轻轻顶开格栅，向外窥视。

下方是一个中等大小的仓库，层高很高，堆放着许多覆着防尘布的箱体和架子，空气中有淡淡的橡胶和金属味。角落里有几个显示着休眠状态屏幕的工作台。这里看起来废弃已久，但比管道整洁得多。远处墙壁上，有一排密封舱门，上面有模糊的标识，其中一个舱门的标识图案，正是一个简化的潜水头盔。

次级装备库。她找到了。

但仓库并非空无一人。在中央空旷处，两个身影正在徘徊。它们不是清理单元那种凝胶状怪物，而是更接近人形，穿着灰色的连体制服，动作有些僵硬，头部是光滑的半球形，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环形的、幽蓝色的扫描光带在不断转动。它们手持着类似短棍的装置，顶端闪烁着不祥的红点。

巡逻傀儡。而且，不止两个。她的时间感知隐约捕捉到仓库其他角落还有类似的、缓慢移动的“时间空白点”。

猫说得对，这里已经加强了戒备。但侧面通风井下来的她，似乎暂时还没被发现。

她需要拿到潜水装备，还要避开这些傀儡。密码是“‘逆流者说’首句首单词”。她回忆残章注入的信息：“系统非天律，乃人造之笼。” 首单词是……“系统”？不，那是她理解后的翻译，残章原文并非她已知语言。密码应该是猫和系统设定时使用的编码或密钥。

她闭眼，集中回忆残章信息流入时，那第一组“概念”所对应的原始波动感觉。那不是词语，而是一种强烈的、否定性的、指向“非天然”、“被建构”的意念冲击。她尝试将这股意念感觉，与“密码”这个概念结合。

然后，她听到了。仓库里，某个靠近潜水装备舱门的控制台，其待机状态的微鸣声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等待匹配的“共鸣频率”。就是那个！她需要将“密码”意念投射向那个控制台。

但首先，她得下去，并尽量靠近。

艾莉西娅观察着巡逻傀儡的移动规律。它们路线固定，扫描有间隔。她计算着时间，抓住一个空档，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通风口滑下，落在一個巨大的板条箱后面，蜷缩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