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喻繁在衣柜前站了半个小时，还没决定穿什么。
床上已经摊开了六七件衣服：白色的毛衣太普通，灰色的卫衣看起来不够精神，黑色的外套又显得太沉闷。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机屏幕亮着，是陈景深五分钟前发的消息：“别紧张，穿什么都好看。我爸妈都很随意。”
随意？喻繁苦笑。他怎么可能不紧张。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去陈景深家，第一次见陈景深的父亲，第一次以“不只是同学”的身份出现在陈家。
最后他选了那件浅蓝色的毛衣——陈景深送的那件，配了条深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看起来不会太刻意，也不会太随便。临出门前，他又照了照镜子，把翘起的头发压了压，深吸一口气。
“爸，我出门了。”他对正在看报纸的父亲说。
喻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去哪儿？不是说今天在家复习吗？”
“去同学家讨论课题。”喻繁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下周有物理小组作业。”
喻父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去吧，晚饭前回来。”
“知道了。”喻繁如蒙大赦，赶紧出门。
走到楼下，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十月的阳光很好，但风已经带了凉意。枫叶和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场红黄交织的雨。
手机震动，陈景深发来定位：“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认识路。”喻繁回复。他确实知道陈景深家的小区，但没进去过。那是一个老式的小区，里面种了很多梧桐树，秋天时应该很美。
公交车来了，喻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沈清是温和的，但陈景深的父亲呢？陈景深说他严谨，认真，有点古板。这样的父亲，能接受他们的关系吗？
半个小时后，车到站了。喻繁下车，按着导航走。小区确实很老，但很干净。梧桐树很高大，叶子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三栋楼下，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单元门开了，陈景深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开衫，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成熟些。
“来了？”陈景深对他笑，眼睛弯弯的。
“嗯。”喻繁应道，心跳还是很快。
“走吧，我妈在准备午饭。”陈景深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那是喻繁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是沈清让他带的，说是礼节。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喻繁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陈景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别紧张，我爸今天心情不错。”
“你怎么知道？”
“他早上问我物理竞赛的事，还说我进省队不错。”陈景深说，“而且，我妈会帮我们的。”
电梯停在七楼。陈景深掏出钥匙开门，门开时，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还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
“阿姨，我来了。”喻繁在门口说，声音有点抖。
沈清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小繁来了？快进来，不用换鞋。景深，给喻繁拿拖鞋。”
“阿姨好。”喻繁换上拖鞋，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我妈让我带的，一点心意。”
“哎呀，太客气了。”沈清接过，放在玄关柜上，“你们先坐，菜马上好。景深，给你爸打个电话，问他到哪儿了。”
陈景深应了一声，拨通电话。喻繁站在客厅，有些局促地打量四周。陈家的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原木色的家具，米色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很多，几乎占了一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书架。
“这是我爸的书房。”陈景深挂了电话，走过来，“他喜欢看书，特别是历史和哲学。”
喻繁点点头，目光被书架上一本厚重的《建筑艺术史》吸引。陈景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那是我妈的，她是学文学的，但对建筑也感兴趣。”
“你们家...很有文化气息。”喻繁说，这是真话。和他家那种简单实用的装修不同，陈家的每个角落都透着书香。
“坐吧。”陈景深拉他在沙发上坐下，“我爸说他马上到，路上有点堵车。”
喻繁刚坐下，又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要不要帮忙。”
“不用，我妈不喜欢别人进厨房。”陈景深把他拉回来，“而且，她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
“我爱吃的？”喻繁一愣。
“嗯，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有...”陈景深顿了顿，压低声音，“桂花糕，新做的。”
喻繁心里一暖，眼眶有点热。沈清还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门锁转动，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
“爸。”陈景深站起来。
“叔叔好。”喻繁也跟着站起来，手心又开始冒汗。
陈父的目光落在喻繁身上，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你就是喻繁？景深经常提起你。”
“是，叔叔好。”喻繁尽量让声音平稳。
“坐吧，别站着。”陈父把公文包放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从容不迫，“听景深说，你语文很好，作文经常拿奖？”
“也、也没有经常...”喻繁说，“就是偶尔...”
“他太谦虚了。”陈景深接话，“他上学期参加市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文章还发表了。”
陈父看了陈景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转向喻繁：“不错。现在的高中生，能静下心来写东西的不多了。”
沈清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盘菜：“都回来了？正好，吃饭了。小繁，来帮忙端菜。”
喻繁忙站起来，跟着沈清进厨房。厨房里香气四溢，灶台上放着好几个盘子，有鱼有肉有菜，丰盛得像过年。
“阿姨，您做太多了。”喻繁说，端起一盘清蒸鲈鱼。
“不多，你们正长身体，要多吃。”沈清笑着，把最后一道汤盛出来，“景深说你喜欢吃甜的，我特意做了蜜汁藕片，尝尝看。”
喻繁看着那些菜，鼻子发酸。除了陈景深，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用心为他准备饭菜了。母亲去世后，父亲工作忙，家里要么是外卖，要么是简单的炒菜，很少有这样丰盛的家常菜。
饭菜上桌，四人围坐。陈父坐在主位，沈清和陈景深坐在一边，喻繁坐在陈景深对面。
“来，小繁，尝尝这个。”沈清给喻繁夹了块排骨，“景深说你在学校总吃食堂，外面的菜哪有家里的好。”
“谢谢阿姨。”喻繁小声说，尝了一口。排骨酥烂入味，酸甜适中，确实比食堂的好吃太多。
陈父给自己倒了杯茶，问喻繁：“听说你和景深是同桌？”
“以前是，这学期调开了，但还坐得很近。”喻繁谨慎地回答。
“景深说你在帮他补语文，他在帮你补数学？”陈父夹了根青菜，慢条斯理地问。
“是，我数学不太好，景深很有耐心。”喻繁说，“我语文还行，能帮上一点忙。”
陈父点点头，没再问。餐桌上的气氛有点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喻繁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
“爸，喻繁不仅作文好，他还在写小说。”陈景深忽然开口。
喻繁心里一紧，桌下的手悄悄拉了拉陈景深的衣角。陈景深却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小说？”陈父抬起头，看向喻繁，“什么类型的？”
“就...就是一些短篇，关于生活的。”喻繁说，声音越来越小。
“他写了一个关于书店老板的故事，特别好。”陈景深继续说，“我给我妈看了，她也说好。”
沈清笑着点头：“是很好，有灵气。小繁，你真该往这方面发展。”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作家不容易。现在出版业不景气，纯文学更艰难。你父母支持吗？”
喻繁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我爸爸...希望我学金融或者计算机，说好就业。”
“这是实话。”陈父说，语气平静，“理想和现实，往往有差距。我年轻时也想学历史，但最后学了工程。为什么？因为要吃饭，要养家。”
喻繁低下头，碗里的米饭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但人活着，也不只是为了吃饭。”陈父话锋一转，“如果真有天赋，又有热情，未尝不可一试。只是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容易。”
喻繁惊讶地抬头，对上陈父温和的目光。
“我年轻时也写过诗。”陈父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不过写得不好，就放弃了。你比我强，至少有人认可。”
“谢谢叔叔。”喻繁小声说。
“吃饭吧，菜要凉了。”沈清又给喻繁夹了块藕片，“小繁，尝尝这个，特意为你做的。”
喻繁咬了一口，藕片脆甜，蜜汁裹得恰到好处。“很好吃，谢谢阿姨。”
一顿饭在还算轻松的气氛中结束。饭后，沈清收拾碗筷，喻繁要帮忙，被她赶出来：“你们年轻人去聊聊天，这里我来。”
陈父去了书房，陈景深带着喻繁去了自己房间。这是喻繁第一次进陈景深的房间，比他想象中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一个衣柜，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试卷，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还有一些物理公式的便签。
“坐。”陈景深关上门，指了指床。
喻繁坐下，环顾四周。书架上除了物理和数学书，竟然还有不少文学书：《百年孤独》、《红楼梦》、《局外人》...他抽出一本《百年孤独》，发现是他送的那本，里面还夹着他做的梧桐叶书签。
“你爸...”喻繁犹豫着开口，“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
“严肃？”陈景深在他身边坐下，“他就是这样，看起来严肃，其实心很软。而且，他很尊重有才华的人。你作文好，他会欣赏你。”
喻繁点点头，心里轻松了些。他翻开《百年孤独》，书页间除了梧桐叶书签，还夹着几张纸条，是他写给陈景深的，有些是讲题的思路，有些是随手抄的诗句。
“你都留着？”喻繁问，指尖抚过那些纸条。
“嗯，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留着。”陈景深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喻繁给他的东西：纸条，书签，小礼物，甚至还有用过的草稿纸。
喻繁看着，眼眶又热了。他没想到，陈景深这么珍惜他给的一切。
“喻繁。”陈景深握住他的手，“今天看到你和我爸妈坐在一起吃饭，我觉得...特别幸福。”
喻繁转头看他，陈景深的眼睛里闪着光，温柔，明亮，像盛满了星星。
“我也是。”喻繁轻声说，“阿姨做的菜很好吃，叔叔...比我想象中温和。”
“他会喜欢你的。”陈景深肯定地说，“只是需要时间。”
两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陈景深给喻繁看他小时候的照片，讲他童年的趣事。喻繁听着，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严肃的陈景深，忍不住笑了。
“你小时候就这么严肃啊？”他指着照片里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
“嗯，我爸说我从小就像个小大人。”陈景深也笑了，“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我可以这么开心。”
喻繁心里一软，靠在他肩上。陈景深揽住他，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着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敲门声响起，沈清的声音传来：“景深，小繁，出来吃水果。”
他们赶紧分开，整理了一下衣服，开门出去。客厅里，沈清已经切好了水果，陈父也在，正看着电视上的新闻。
“来，小繁，吃橘子，刚买的，很甜。”沈清递给喻繁一瓣橘子。
喻繁接过，道了谢。橘子的确很甜，汁水饱满。
“小繁，听景深说，你想考A大中文系？”陈父忽然问。
喻繁一愣，看向陈景深。陈景深对他点点头。
“是，叔叔。A大中文系很好，而且...”喻繁顿了顿，“而且景深想考A大建筑系。”
陈父看了陈景深一眼，没说什么，转向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一场画展，沈清忽然说：“哎，这场画展我本来想去看的，但周末有事，错过了。”
“下周末还有。”陈父说，“你想去，我陪你去。”
沈清笑了：“好啊，那我们下周末去。”
喻繁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陈父虽然严肃，但对沈清很温柔。这样的家庭，是他向往的。
吃完水果，喻繁起身告辞。沈清让他带些桂花糕回去，陈景深送他下楼。
“我送你到车站。”陈景深说。
“不用，你回去吧，叔叔阿姨还在等你。”喻繁说。
“就送到小区门口。”陈景深坚持。
两人并肩走着，踩着厚厚的落叶。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喻繁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你家，谢谢你让我看到你的世界。”喻繁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的家，很温暖。”
陈景深笑了，握住他的手：“这也是你的家，以后。”
喻繁眼睛一热，点点头。
到小区门口，陈景深停下脚步：“下周，我找机会跟我爸说。”
“你确定吗？会不会太快？”
“不快了。”陈景深看着他，“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想每个周末都带你回家吃饭，想让你成为我家的一部分。”
喻繁的眼泪掉下来，他赶紧擦掉：“好，我等你。”
陈景深轻轻抱了抱他，很快松开。“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喻繁点头，转身走向车站。走了几步，他回头，陈景深还站在原地，对他挥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喻繁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无论前路如何，有陈景深在，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陈景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喻繁抱着那盒桂花糕，闭上眼睛。
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美好得不真实。但掌心的温度，舌尖的甜味，还有陈景深眼里的光，都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拿出手机，给陈景深发消息：“我上车了。今天很开心，真的。谢谢你，还有叔叔阿姨。”
很快，陈景深回复：“我也很开心。我妈说，让你常来。”
喻繁看着那句话，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他回复：“好，一定常去。”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南城的夜晚，总是这样温暖，这样明亮。喻繁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城市又多了一个让他眷恋的地方——陈景深的家，有温暖的灯光，有可口的饭菜，有理解的眼神，有爱。
这就够了。爱与被爱，理解与被理解，这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而他，何其幸运，都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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