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又下,下得没个痛快。桥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块摔不碎的玻璃。
我站在原地,伞也没撑,任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苏明澜就那么站着,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那件墨绿色的羊绒裙——我母亲葬礼那天她也穿了这件。那时她站在我旁边,一手搭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像是哄孩子:“晚晴,别怕,姨母在。”
现在她又来了。还是那副“为你好”的样子,可我知道,她来不是为了救我,是来钉死我。
手机屏幕还亮着。父亲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别……信……陆沉舟。”
我慢慢转头看他。
陆沉舟站在我身侧,半边身子淋在雨里,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没说话,也没动,就像从前每一次我被人冤枉、被人推下台时那样,安静地站在我后面。
可这一次,我不敢回头看他。
因为我怕。
我怕我看他一眼,就会想起过去五年里我是怎么骂他的——“你不过是个吃软饭的!”“要不是我爸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你接近我,图的不就是苏家的钱?”
我更怕我看他一眼,就会动摇。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说我爸醒了?”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明澜点头。“医生说奇迹。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喊你名字,然后说了这句。”她把手机往回收了收,“你不信可以去医院看。”
我没动。
她笑了下,笑得极淡。“你以前不是最听爸爸话的吗?怎么现在反倒不信他了?”
我盯着她,忽然问:“他醒多久了?”
“不到半小时。”她说,“护士刚做完检查,生命体征稳定。我已经安排专车在桥头等你。”
“那你呢?”我问,“你不回去?”
她摇头。“我要在这儿等你回心转意。”她往前走了一步,伞沿抬了起来,露出整张脸。“晚晴,你从小就不肯听劝。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不肯吃药,非要自己扛;高考前一个月撕了志愿书,说要考政法大学;结婚那天你妈拦你,你说‘我认定了的人,谁都别想拆’。”她顿了顿,“可你看错过一次,就能毁一辈子。”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看错了一次。
但我看错的不是陆沉舟。
是我身边这些人。
“姨母。”我终于开口,“三年前我爸出事那天,是你陪他在医院做体检,对吧?”
她眼神微动。
“监控显示,你们十点零七分离院,十点二十三分车子驶入高架匝道。十二分钟后,车祸发生。”我一步步走近她,“可奇怪的是,那天早上九点十七分,林正南往你账户打了五百万。备注是‘项目分红’。”
她没否认。
“你说他是你堂弟,生意往来很正常。”我冷笑,“可这笔钱,是在我爸签完股权代持协议后打的。协议内容你很清楚——只要他活不过五年,苏氏37%的股份自动归你。”
风猛地一卷,她的伞差点脱手。
“你现在说他醒了,让我别信陆沉舟。”我逼近一步,“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他醒来的第一时间,你要赶来拦我?”
她脸色变了。
“是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我盯着她,“是不是他告诉你,他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她猛地抬手,像是要扇我。
我没躲。
但她没落下去。
手僵在半空,抖了一下。
“你疯了。”她咬牙,“你真是疯了。你爸刚醒,你就在这儿听一个外人挑拨,要去挖什么不存在的遗嘱?你对得起他吗?”
“外人?”我笑了,“那陆沉舟是外人,林疏影是朋友,你是亲人。可谁把我推进深渊的?”
她嘴唇发白。
“你不用装了。”我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和林正南合谋多年。你以为烧了老宅就能毁掉一切?可地基还在。佛龛夹层我也找到了。那份遗嘱——我爸亲笔写的,把全部股权信托给我,条件是‘无论婚变、负债、指控,不得变更受益人’。他还写了一句:‘若明澜干涉,视为恶意夺权,立即启动家族清算程序。’”
她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可能拿到。”
“我拿到了。”我直视她,“就在昨晚。我已经交给第三方律师封存。只要我出事,或者我爸再次‘昏迷’,它立刻公开。”
她呼吸乱了。
“所以你现在来,不是为了救他。”我慢慢说,“你是怕他醒来会指证你。”
她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好,好得很!苏晚晴,你终于长进了!”她一把扔掉伞,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头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手里那张纸能保你平安?”
她猛地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只要她一天不疯,我们就一天不能动那笔信托基金。必须让她自我崩溃,才能合法接管。”
是我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
“这是你三个月前,在心理诊疗室说的话。”她盯着我,“你不知道吧?你每次去见的心理医生,是我安排的。你吐露的所有秘密,都在这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些我以为没人知道的话——我对陆沉舟的怀疑、我对权力的恐惧、我半夜惊醒时哭着说“我不想一个人”……全都被录下来了。
“现在全城媒体都在赶往城南大桥。”她冷冷道,“你猜,如果这段录音流出,公众会怎么看你?一个精神不稳定、妄想迫害、亲手毁掉婚姻的豪门疯女人?”
我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赢了?
不。
她只是在拖时间。
她在等医院那边动手。
“你很厉害。”我慢慢说,“可你忘了件事。”
她眯眼。
“我爸既然醒了,就不会只说一句‘别信陆沉舟’。”我看着她,“他会说更多。比如——谁在他药里加了抗凝剂,让他血压失控;比如——谁在他出事前删了行车记录仪;比如……谁在他昏迷后,每月偷偷转移苏氏海外资产。”
她脸色骤变。
“他已经说了。”我逼近一步,“就在你离开病房的那一刻。他对护士说:‘查我女儿手机,她有证据。’”
她猛地后退一步。
“你撒谎!”
“你可以打电话去问。”我冷冷道,“看看他现在还能不能说话。”
她手抖着摸出手机。
解锁,拨号。
等待。
三秒。
五秒。
突然,电话被挂断。
她再打,提示“无法接通”。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慌。
“你……你动了医院?”
我没答。
陆沉舟站在我身后,轻声说:“我已经联系了市局内线,封锁ICU三层权限。现在只有持有家属生物认证的人才能进入。”
她瞪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你早就布好了局。”她咬牙,“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在等我出招。
“不是等你。”我说,“是等你们全都露出马脚。”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啊……苏晚晴,你终于不像个傻白甜了。”她抹了把脸,“可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你爸要是再受刺激,可能真的活不过今晚。”
我心脏一紧。
“你想用他威胁我?”
“不是威胁。”她摇头,“是提醒。你赢了,他也活不成。你放手,他还能多活几天。”
雨越下越大。
桥面的水洼里,倒影碎成一片。
我闭了闭眼。
耳边忽然响起陆沉舟的声音:“你不是一个人。”
我睁开眼。
看向他。
他站在我旁边,湿发贴在额角,眼神静得像深潭。
没有催促,没有劝说,只是看着我。
像过去五年那样,一直在我身后。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是在选父亲还是复仇。
我是在选——
要不要再信一次人。
要不要再信他一次。
“姨母。”我开口,“你回去告诉爸,我就来。”
她愣住。
“但我有两个条件。”
她冷笑:“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
“第一个。”我盯着她,“我要亲自见他,面对面,无监控死角。”
她皱眉。
“第二个。”我抬手,从大衣内袋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后台,“我全程直播。如果他亲口说‘我不信任陆沉舟’,我立刻解散信托,交出所有证据,从此退出苏氏。”
她脸色变了。“你疯了!这种事怎么能直播?”
“你不是怕我疯吗?”我反问,“那就让所有人看看,我到底疯不疯。”
她咬牙,半天说不出话。
“你有十分钟考虑。”我说,“十分钟后,我直接联系医院公关部发通稿。”
她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烧穿。
最终,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低声说了几句。
挂断。
“可以。”她说,“但直播只能拍你和我爸。其他人,不准入镜。”
“成交。”
她转身走向特斯拉。
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晴。”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妈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你要替我看着她。’”
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