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允心和晓落梅搅浑水摆烂的操作着实让其他神官无语,见她俩指望不上了,风信慕情又在那里开始争执谁先摇骰子。
这边嫌弃手气烂,那边嫌弃运气差,半天没一个结果,最后吵着吵着还打了起来。
里面内容也都是提及众所周知的“太子殿下”,吵来吵去也还是那个不重样的骂架。
其他神官有劝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反正没一个干正经事,唯有灵文认真用银镜搜寻。
没过多久,便得到了结果。
灵文看着面前银镜所呈现的画面,对这吵吵闹闹的通灵阵道:“找到太子殿下的踪迹了。”
风信慕情听闻相互挤着对方问:“在哪里?”
灵文看了看里面的画面,推测道:“在一某处山里,不过这个方向似乎是通往鬼市的方向。”
忽而看到了什么,又道:“泰华殿下已经追上了。”
。
那边谢怜刚在通灵阵听到晓落梅惊呼一声就因为法力耗尽被迫退出来了。
原本想跟花城说话,谁曾想,远处一道炫目白光划过天际,一声惊天动地的金石裂响,直接出现在他们同一条路上。
待那道白光渐渐冷却淡去,谢怜才看清,这横空出世的,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纤细,斜插入地面,兀自震颤。
一道身影也随之落在一旁。
剑是芳心,人是郎千秋。
看来,虽然同为太子殿下,但郎千秋的运气,从来都比谢怜好得多,只有他投出了正确的点数。
这剑也不知郎千秋是怎么从神武殿拿到的,想来没走正途。
花城负着的手微微一动,谢怜举手拦住他道:“等等。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必劳烦你了。”
须臾,花城才道:“好。”
谢怜几步来到芳心之前,左手将它从乱石之中拔起,在剑锋上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几百年后,芳心终于重新在他手中被唤醒了。
它在谢怜手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远处,花城的眸光也被这不绝于耳的剑吟激得雪亮。
郎千秋也用左手拔出了剑,冷然道:“你总算肯正视真正的自己了。”
谢怜却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我,你从来就没有了解过。”
他轻声道:“太子殿下,你不是想打吗?来吧——这是你自找的!”
七步已到,剑动!
剑光绚烂,人影如梭,两人瞬息之间已在谷中轰轰隆隆地拆了十几剑。
天下归心流是君吾所创,也是现今武神们修习的最多的第一流武道。
仙乐太子谢怜修的是此道,永安太子郎千秋修的也是此道。
郎千秋已经是极为出彩的天下归心流传人,但和谢怜一比,明显一个稍稍显稚嫩,一个却纯熟如呼吸。
天下归心流是法力越强,发挥越强。
他们若是法力旗鼓相当的话,恐怕早就分出胜负了。
不过,谁让法力也是实力的一环呢?
可谢怜虽是稳占上风,眉头却是越蹙越紧。
再过小半柱香,他仿佛再也忍不住了,忽然一收手,道:“你打的这是什么鬼?”
郎千秋一愣。
谢怜格开一剑,道:“天下归心流乃王者之武道,讲究气度从容、开阔光明。方正大气,方能久远。你一味疯打,当自己是舔刀尖卖命的死士?”
他从前教郎千秋就这么严厉,以往错了一招就被暴打成猪头的糟糕回忆历历在目,郎千秋微感窒息,咬牙更拼。
一会儿,谢怜又看不下去了,道:“你怎么回事,要义全忘光了?你以为这种打法很凶很猛威力很强?你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招你就要死在我手里。”
郎千秋额头青筋都出来了,道:“闭嘴!”
他哪里不知天下归心流的要义何在?只是仇人当前,如何雍容?而且如果按谢怜说的做了,好像反倒被他提点了一样。
更令人气恨的是,他这边君心尽失,对方一招一式却都气度从容、开阔光明,全然如天下归心流的范本一般,哪怕拿尺子比都挑不出一丝差错。
凭什么!一个满手鲜血的凶手,凭什么修这种开阔光明的武道,而且还修得一派坦荡,仿佛他真的光明磊落一样!
郎千秋越想越恨。
见他神色间戾气越来越重,谢怜喝道:“三。手臂,收!”
芳心剑刃“啪”的一声打在郎千秋小臂上,郎千秋冒出一滴冷汗,觉惊险至极。
如果这一剑不是以剑身平拍、而是以剑锋直斩,他的手已经断了!
但对郎千秋而言,可能被斩了还好受点,因为被剑刃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剧疼,仿佛小孩子被先生用戒尺拍了手心。
可还没完,谢怜又喝道:“二。重心,偏了!”
“啪!”又是一剑,打在他胸前!
郎千秋不由自主收回了重心,怒道:“你在打什么!”
谢怜反手再一剑,道:“是你自己要打的!最后一招,一。足下,飘了!”
最后这一记,打在他腿上。
这一下最痛,郎千秋也发现了,谢怜他,他根本就是在把芳心当戒尺用!
谢怜又一挑,挑飞了郎千秋的剑,道:“三招已过,你已经死了。”
郎千秋忍无可忍,一把拍开他抵在自己喉前的剑锋,道:“你够了没有!我是来和你决一死战的,不是来跟你上课的!”
谢怜反手又是一剑抽在他手臂上,仿佛要不是他矜持他就补上一脚了,道:“你凭什么跟我决一死战?你看看你刚才打的是什么鬼,你哪来的胆子这么说?你配吗?上天入地,够资格和我决一死战的一只手就数得完了,你以为你在里面吗?”
郎千秋要被他那一脸“在下三界第一”气疯了。
想也不想再次拔剑,道:“再来!”
谢怜严厉地道:“你心气不正,戾气太重,再来一万次也没用。”
“你不肯听我一言,只因说话之人是我,你以为你这是在对抗我?你这是在拿你的武道赌气!这是你能赌气的东西吗?”
郎千秋被他说得牙根发痒,恼火至极。
恼到极点,突然心头一片放空,一剑飞出!
出剑快,躲得也快。
谢怜急速闪避,“咦”了一声,一摸脸,手上一缕血丝。
抬头,脸上也现出了一道细微的伤痕。
花城脸色一变。
谢怜却眉头舒展,赞许道:“这才对了。”
郎千秋一跃而起,二人再次开打。
果然如他所言,接下来,郎千秋招招沉着,剑剑漂亮。
天下归心流重法力,他原本法力就比谢怜强,调整了心气后,迅速扳回优势,这回轮到谢怜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恰在这时,郎千秋凌厉至极的一剑发来。
这一剑可了不得了。
谢怜不假思索用右手去挡。
可他偏偏忘了右手还有伤。
短兵相接,剧痛蔓延!
快速开缩地法阵回来看‘直播’的叶允心忍不住暗骂,一直皱着眉头看着银镜里的画面。
真的是,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啊啊啊啊!!!
花城身形微动,但毕竟谢怜有言在先,还是定住了。
那边,谢怜被右手激痛逼得双目圆睁,险些当场跪地,登时好大一个空门!
郎千秋提剑就要上,但很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见谢怜面露痛苦之色,想起他这条手臂是怎么受伤了,迟疑了一刹那。
就这一刹那,胜负分晓。郎千秋重重倒地。
愕然中,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条雪白的白绫已经如毒蛇一般缠住了他!
谢怜丢开芳心就抹了把汗:“好险好险。”
干笑两声,拍了一张定身符在他身上,收了白绫。
郎千秋不可思议地道:“要打要杀用剑解决,用这种手段偷袭算什么男人?”
谢怜充耳不闻,别说骂他不算男人了,女装他都穿过了,开口就是我不举,难道会在意这个吗。
他语重心长地道:“生死关头能活就好,别的不要在意了。”
郎千秋惊呆了。
此人还是永安国国师时,对他的教导从来都是什么光明磊落一往无前,他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天从同一张嘴里吐出这种话,道:“……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谢怜道:“我很早就对你说了,不要擅自在心里给我立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丰碑。其实我从来都是这样的。”
他在郎千秋边上蹲下来,道:“单论剑术,你是有长进,但气度怎么回事?天下归心流非是以爆发见长,你修习它的话,这么容易血气上脑、难以自控,是没法儿更上一层楼的。”
郎千秋爆炸了:“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你很了解我吗?!”
谢怜笑了笑,道:“千秋,我就是很了解你呀。”
郎千秋一怔。
谢怜道:“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了。”
“当初往我胸口钉钉子都要大哭一场,到了今天你看到仇人受伤还会犹豫收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个性子,我很高兴。”
“但是我又很担心,因为如果你的对手不是我,你现在真的已经死了。”
顿了顿,谢怜又道:“你很适合天下归心流,王者气度虽重稳,但更重仁。只是,你还需沉淀脾性,弥补空门。”
“你再恨我,本心不可失,否则得不偿失。”
“方才我打你那三下记住了吗?一定要记住:不泄战意,本心不移,脚踏实地。”
郎千秋看上去像恨不得捂住双耳:“你凭什么这副口气教训我?你凭什么以我师父自居?”
谢怜道:“以后不会了。”
郎千秋一愣,谢怜又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毛病要改,剩下的,就靠你自己慢慢琢磨了。”
见他起身要走,郎千秋立刻道:“你站住!”
谢怜已经转身,头也不回,捡了芳心,对花城道:“久等了。别的事我们到别处说吧。”
花城颔首道:“好。”
一面走,一面抓住他右手。
谢怜先是一愣,随即从右手上急剧缓解的疼痛得知花城正在帮他疗伤。
正要道谢时,郎千秋在后面喝道:“你站住!你跑什么?你怕什么?有本事跟我对质!你是有多恨我,那天是我十七岁生辰啊!”
花城微微蹙眉,谢怜对他干笑一声,脚下加快,道:“走吧,走吧。”
郎千秋知道他不会回头了,索性痛骂起来:“谢怜,我看不起你!!!你这种人,就是天底下我最讨厌的那种人,自己过得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
“事到如今又凭什么摆出一副好人的脸孔?你算什么狗屁师父啊?!”
“我是绝对不会变成你这种人的!”
谢怜原本低头走得飞快,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却突然被钉在地上。
花城也一起驻足,脸上一丝怒容一闪而过。
谢怜突然折回,指着郎千秋道:“你刚才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郎千秋当然有胆子。
他仰着头,半分畏惧之色也没有,道:“我说,我看不起你!你不配做我师父。我绝不要变成你这样的人。无论你曾经怎么对我,教过我什么,我都绝不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绝不!!!”
谢怜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扑哧一声——笑了。
郎千秋感觉受辱,又怒又惊:“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谢怜却笑得更肆无忌惮了,边笑边拍掌,大声道:“好!好!说得好!”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笑这么开怀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容易止住笑,谢怜眼角和鼻尖都泛起一层极浅的红,对郎千秋微笑着一点头,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是绝不会变成我这样的。”
“……”郎千秋道:“你有病吧!”
谢怜微笑道:“对啊,你今天才知道吗?”
“哈?!”
郎千秋还没奋起继续痛骂,却听“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炸了。
谢怜双目微圆,滚滚红烟随风斜飘。
烟雾散去,郎千秋原先躺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左摇右摆的不倒翁。
不倒翁脑袋和身子都圆滚滚,剑眉星目,背一把长剑,神气极了。
花城一直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现在终于出手了。
他闲闲地走了过来,在这不倒翁上弹了一下,翻手就把它不知收哪儿去了。
谢怜懵了:“这,花城主,这是?”
花城歪了歪头,笑道:“哥哥,这徒弟如此忤逆,不应再纵容。你心善下不了狠手教训,三郎越俎代庖一下,免得你辛苦。”
谢怜忙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早不是人家师父了。而且千秋是个好孩子,这不能怪他。”
花城淡淡地道:“是吗?好在哪里?哥哥说来听听,也许我会被感动。”
谢怜马上道:“比如,他没心机。”
“是缺心眼吧。”
“他很诚实!”
“是缺心眼吧。”
“他很……很……”
“是缺心眼吧。”
“……我还没说呢……”谢怜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