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刘耀文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挣脱束缚，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城市永不熄灭的、惨白的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又是那个梦。

梦里，宋亚轩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浓雾里，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他穿着那件刘耀文最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家居服，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发着呆，侧脸的线条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刘耀文想喊他，想冲过去抓住他，把他牢牢锁进怀里，告诉他“别怕，有我在”。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宋亚轩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他就醒了。带着一身冷汗，和胸口那片被剜去一块似的、空落落的疼。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刘耀文记不清。自从三个月前，宋亚轩因为一个为期半年的封闭式学术交流项目，去了大洋彼岸那座以雾都闻名的城市，他的睡眠就彻底碎了。

以前，宋亚轩在的时候，他的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发指。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大天亮，雷打不动。宋亚轩总爱笑话他，说他是“没心没肺的猪”，然后在他迷迷糊糊把人往怀里捞的时候，笑着挣开，说“刘耀文你压着我头发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那时候，他觉得睡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呼吸，就像爱宋亚轩。

可现在，睡眠成了一种奢侈的酷刑。他要么整夜整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数着心跳，直到窗外天色泛白；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关于宋亚轩的梦境惊醒，醒来后，面对一室冰冷的空旷，和比黑夜更沉重的寂静。

刘耀文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摸索着拧亮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不亮心底的空洞。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旁的位置——空的，凉的，枕头连褶皱都没有，平整得像从未有人躺过。

三个月了。九十一天，两千一百八十四个小时。时间过得慢得像是在钝刀割肉。

他拿过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眼睛发酸。没有新消息。他和宋亚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十二个小时前，他发过去的一句“今天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呢？记得带伞”，和宋亚轩隔了六个小时才回的、简短的“嗯，知道了，这边也阴天。刚开完会，好累”。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断断续续，像两条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的平行线。他在这边清醒时，宋亚轩在沉睡；宋亚轩那边是白天，他这里已是深夜。他们像生活在两个被时间切割开的半球，靠着微弱的信号和几句干巴巴的问候，勉强维系着那份名为“恋人”的联系。

刘耀文点开置顶聊天框，宋亚轩的头像是一只眯着眼、懒洋洋晒太阳的布偶猫，是他去年生日时，刘耀文送他的那只，取名叫“元宝”。照片是宋亚轩拍的，暖融融的阳光下，猫咪的毛看起来格外柔软好摸。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着，挣扎着。他想打“我梦见你了”，想打“我又醒了，睡不着”，想打“我好想你，想得心脏疼”。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睡了吗？”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知道，大概率是等不到回复的。宋亚轩那边现在是上午十点，他应该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忙得脚不沾地。那个项目很重要，是他盼了很久的机会。刘耀文记得送他去机场那天，宋亚轩眼睛亮亮的，明明舍不得，却强忍着没哭，只是反复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少熬夜，记得给元宝换猫砂”，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了点哽咽。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他笑着揉乱宋亚轩的头发，说：“知道了，宋老师。你就放心去追求你的学术梦想吧，家里交给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我和元宝都白白胖胖的。”

现在想想，真是打脸。宋亚轩走后的第一个月，他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镇定，工作，健身，照顾猫，偶尔和朋友们聚聚，假装生活一切如常。可时间越久，那种名为“思念”的病毒，就越是深入骨髓，侵蚀他的理智，瓦解他的伪装。

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对着满桌外卖毫无胃口。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哪怕知道那个熟悉的头像大概率不会跳动。他开始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宋亚轩常盖的那条毛毯，一坐就是半夜，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他甚至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古人会说“相思催人老”。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脆弱，变得不像自己。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刘耀文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是宋亚轩的回信。只有一个字：“没。”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瞬间照亮了刘耀文被黑暗笼罩的心房。他手指有些发抖，飞快地打字：“这么晚还没睡？在干嘛？”

这次回复得很快，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宋亚轩那边的窗景，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街道，典型的英伦天气。窗台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满是英文的专业书。

“看文献，看困了，喝杯咖啡提神。”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打着哈欠的小猫表情包。

刘耀文看着那张照片和那个表情包，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宋亚轩此刻的模样：穿着宽松的卫衣，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可能因为烦躁被自己抓得有点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一边皱着眉看那些晦涩的单词，一边小口抿着苦涩的咖啡。

他心疼得不行。他的亚轩，那么怕苦的一个人，现在却要靠咖啡因硬撑。

“别熬太晚，身体要紧。”刘耀文打字，“文献明天再看也一样。”

“不行，明天要跟导师汇报。”宋亚轩回，“你呢？怎么这个点醒了？做噩梦了？”

刘耀文看着那句“做噩梦了”，鼻子一酸。他的亚轩，总是这么敏感，隔着半个地球和七小时的时差，也能精准地戳中他的痛处。

“嗯，”他不想撒谎，“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宋亚轩似乎来了兴趣，“是梦见我变成大怪兽，把你吃掉了？”

他总是这样，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他的不安。

“梦见你……不见了。”刘耀文打下这几个字，胸口又是一阵闷痛，“在一片大雾里，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然后就……消失了。”

消息发出去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耀文以为宋亚轩又去忙了，或者……被他这矫情的话吓到了。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视频通话的邀请。来电显示：我的亚轩。

刘耀文愣住了，随即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宋亚轩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果然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隔着屏幕，依旧清澈得像含着两汪泉水，此刻正带着担忧和心疼，专注地看着他。

“刘耀文，”宋亚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却无比熟悉，“你傻不傻？梦都是反的。”

刘耀文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怕”，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人，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脑海里。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宋亚轩把手机拿近了些，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就是有点困，还有，这边的咖啡真的好难喝，比我煮的还难喝。”

刘耀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等你回来，我给你煮，加双倍的糖和奶。”

“好啊。”宋亚轩笑得更真切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刘耀文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两人一时无言，只是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对方。屏幕里，宋亚轩那边的窗外是阴沉的白天，偶尔有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屏幕外，刘耀文这边是寂静的深夜，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晕。

“刘耀文，”宋亚轩忽然轻声说，“你把手机拿远一点，让我看看你。”

刘耀文依言，将手机拿远，让摄像头能拍到自己的上半身。他穿着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和锁骨，头发因为刚才的噩梦和冷汗有些凌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废，也有些……性感。

宋亚轩在屏幕那头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很轻地、隔着屏幕，描摹着刘耀文的脸部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

“你瘦了。”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刘耀文哑声道，“就是……没什么胃口。”

“骗人。”宋亚轩嗔怪地瞪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娇嗔，“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是不是天天熬夜打游戏？”

“没有。”刘耀文老实交代，“就是……睡不着。”

宋亚轩不说话了。他看着刘耀文，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他知道刘耀文为什么睡不着。就像他自己，在无数个异国他乡的深夜里，也会因为想家，想他，而辗转反侧，直到天光微熹。

“刘耀文，”宋亚轩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再坚持一下，好不好？还有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嗯。”刘耀文点头，声音闷闷的。

“这三个月，你要答应我几件事。”宋亚轩板起脸，故作严肃。

“你说。”

“第一，按时吃饭，不许再点那些油腻的外卖，学着自己做点简单的，冰箱里有我走之前包好的馄饨和饺子，你热一下就能吃。”

“好。”

“第二，不许熬夜，最晚十二点必须上床睡觉。睡不着就喝杯热牛奶，或者听点轻音乐，不许打游戏，也不许……胡思乱想。”

“嗯。”

“第三，照顾好元宝，定期带它去打疫苗，猫砂要天天铲，它最近在换毛，记得给它梳毛。”

“知道。”

“第四……”宋亚轩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认真，“要每天都想我。哪怕只有一分钟，也要想。”

刘耀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明明自己也很累、却还在努力安抚他的人，眼眶终于红了。

“不止一分钟。”刘耀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宋亚轩的眼圈也红了。他咬了咬下唇，努力忍住眼泪：“我也是。刘耀文，我也是。”

两人隔着屏幕，红着眼眶，傻傻地对视着。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无声的对望和简短的告白里。

“好了，不说了，”宋亚轩抬手擦了擦眼角，“你那边很晚了，快睡吧。我……我再看看文献。”

“你也别熬太晚。”刘耀文哑声道。

“嗯，看完这一章就睡。”宋亚轩点头，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晚安，刘耀文。”

“晚安，亚轩。”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重新归于黑暗。刘耀文却觉得，心里那盏被思念吹灭的灯，好像又被重新点亮了。虽然光芒微弱，却足以驱散这长夜的寒冷和孤寂。

他重新躺下，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屏幕那头的人更近一些。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迫自己入睡，只是闭着眼，回想着宋亚轩刚才的模样，回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又转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三个月。九十一天。两千一百八十四个小时。

他会等。等他的亚轩，穿过那片大洋，穿过那七个小时的时差，穿过这漫长的思念，回到他身边。

到那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再也不松开。

然后，告诉他，这半年，每一个未眠的夜晚，他有多想他。

三个月后，深秋。

国际航班抵达大厅，人潮涌动。刘耀文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站在接机的人群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捧着一束开得热烈的、带着露水的红玫瑰。他特意刮了胡子，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只是眼底那抹因为长期失眠和期待而积攒的红血丝，依旧隐约可见。

他不停地抬头看大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一层薄汗。这三个月，他严格履行了对宋亚轩的承诺：学着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体重甚至涨了两斤；强迫自己十二点前上床，虽然依旧会醒，但至少能睡足五六个小时；元宝被他养得油光水滑，还胖了一圈。

现在，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刻。

“由伦敦希斯罗飞往本站的CA938次航班，已安全抵达……” 广播响起。

刘耀文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出口通道。

人流开始涌出。背着背包的留学生，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商务人士，推着婴儿车的父母……刘耀文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人群的末尾，他看到了。

宋亚轩推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慢慢走了出来。他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

文轩:相思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