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七千米,归墟。
高压如神祇之手,碾压着深潜器外壳,金属在重压下发出细微呻吟,仿佛随时会碎裂。陈默蜷缩在驾驶舱内,呼吸被调节器切割成机械的节拍,可心跳却早已失控,撞击着胸腔,像要冲破血肉的牢笼。屏幕上的“归墟”坐标近在咫尺——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海沟,而是一处人工构筑的巨型穹顶,形如倒扣的祭坛,表面覆盖着生物防腐涂层,缝隙中渗出幽蓝微光,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缓慢而诡秘。
【旁白】
传说中,归墟是天地尽头,万物流转的终点。
可这里,不是终点。
是起点——一个被死亡与谎言浇灌的伪生之门***,悄然张开。*
通讯频道里,林砚的声音断续传来,带着电流杂音:“陈默,你已进入无信号区……再往前,我无法保证你能回来。热成像显示,那不是墓群——是培养区。”
“我知道。”他轻声回应,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仿佛被那幽光吞噬,“我从没指望能活着回来。”
深潜器缓缓降落在穹顶入口。一扇巨大合金门半掩,边缘爬满珊瑚与锈蚀,可缝隙中仍有微弱电流闪烁,像垂死神经的抽搐。他穿上深海防护服,背负氧气罐,手持强光探照灯,踏入那道门。门后是倾斜向下的通道,墙壁嵌着一排排密封舱体,表面覆着凝结的水膜,如被泪水浸湿的棺椁,静默地等待安葬。
他走近最近的一具,用刀刮开沉积物——舱体编号:CL-07-01。
再往前,CL-07-02。
……
直至通道尽头,七具培养舱呈环形排列,中央立着铭牌:
“清源·第七代生物载体培育区——种子觉醒计划”
“主基因样本提供者:陈砚(父) 李婉(母)”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
【记忆闪回】
母亲熬莲子粥,背影在厨房灯光下微微佝偻。她回头一笑:“小默,来,尝尝甜不甜。”
父亲将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热:“我们家的种,得是好种。”
那时他不懂“种”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的基因***。*
他踉跄冲向中央主舱,强光扫过玻璃罩——
里面,漂浮着一个胚胎。
三个月大,蜷缩在营养液中,面部未 fully 成型,可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向、耳廓的形状……
是他的脸。
【生理反应】
瞳孔剧烈收缩,视野边缘发黑,耳道内炸开高频嗡鸣,像无数根针刺穿鼓膜。
他猛地摘下头盔面罩,大口喘息,防护服警报尖锐响起:“氧气泄漏!请立即密封!”
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指尖颤抖着贴上玻璃,仿佛能触到那团漂浮的生命。
可触到的,只有冰冷、死寂、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不……不是胚胎。”他喃喃,声音在头盔内回荡,“是克隆体……他们在培育……我。”
【记忆闪回】
父亲书房,深夜。
“小默,你是我最骄傲的作品。”父亲轻抚他发顶,眼神温柔。
那时他以为那是父爱。
现在他懂了——
他不是儿子。
是实验品***。*
是“清源计划”第一代观测者,也是第七代载体的原始模板。
他猛然转身,砸开主控终端。数据流如洪水涌出:
“种子计划” :以陈默基因为核心,培育七具克隆体,分散培养,择优激活。
“伪生程序” :每具克隆体植入不同记忆模块,模拟真实成长,最终由“母体签名”激活意识同步。
“归档替换” :原体死亡后,克隆体继承身份、记忆、社会关系,实现“无痛更替”。
备注:母亲签名已采集,授权书待用。
【母亲签名文件的背景故事】
那是一份《生命延续授权与基因使用同意书》,签署于母亲临终前七十二小时。
她已无法言语,右手因药物抑制而剧烈颤抖,却被引导着,在电子板上签下名字。
监控显示,她写下“李婉”时,笔尖三次偏离轨迹,像挣扎,又像求救。
文件底部标注:“母体签名采集完成,用于第七代载体意识同步激活——伪生程序关键密钥。”
他们不是在让她签署遗嘱。
他们是在用她最后的意识,为一场跨越生死的替换仪式,按下确认键。
她的爱,她的痛苦,她临终前的最后一笔——
都被编码成了克隆体觉醒的启动密码。
【愤怒爆发】
“所以……你们连她的死,都算进去了?!”
他一拳砸向控制台,鲜血顺着金属边缘滴落,混入深海污水。
“她签那份文件时,手在抖……她不想签!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们用她最后的力气,去启动一个杀死她儿子的机器?!”
“你们不配……不配谈‘种’!不配谈‘生’!不配……不配当人!”
他瘫跪在地,防护服警报尖锐地响着,像在为他倒计时。可他已听不见。
他只看见——
六具培养舱已空。
唯有一具,仍亮着微光。
编号:CL-07-07。
【内心独白】
他们不是要杀他。
他们要的是——取代他。
用一个更听话、更干净、没有记忆负担的“他”,继承父亲的意志,延续“清源”的统治。
而真正的陈默,只是原材料。
是被消耗的“母体”。
就在这时,CL-07-07的培养舱泛起涟漪,营养液中浮现出断续光影——
【克隆体觉醒记忆片段】
虚白空间,孩童坐在空旷房间,墙上投影着“陈默”的童年:吃莲子粥,背诗,被父亲摸头。
机械女声:“记忆导入70%——你叫陈默,父亲陈砚,母亲李婉,你七岁那年,她因病去世。”
孩童忽然抬头:“可……我梦见她没死。我梦见她签了一份文件,手在抖。”
“错误记忆,清除。”
“不!她哭了!她不想签!”
电击启动,孩童蜷缩在地,仍嘶喊:“我不是他!我不是!”
画面戛然而止,浮现一行字:
“同步失败。启动情感抑制模块。等待母体签名激活。”
陈默怔住,呼吸凝滞。
那不是程序,是觉醒。
那个“他”,在拒绝成为他。
他缓缓站起,从怀中取出母亲的银簪,轻轻插入主控系统的物理锁孔。
“你说过,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现在,我用它,锁死你们的门。”
【旁白】
古人以骨为契,以血为约。
而他,用母亲留下的银簪,锁死了伪生的源头。
不是为了毁灭。
是为了——
让真正的“生”,不再被篡改。
让真正的“我”,不再被复制。
警报骤然响起:“结构坍塌!立即撤离!”
他最后回望CL-07-07。
那里面,是最后一个克隆体。
也是,最像他的一个。
那个宁可被电击,也不愿承认自己是他的人。
他按下引爆器。
“对不起。”他轻声说,“但——我才是真的。
轰然巨响中,归墟崩塌。
幽蓝的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像无数个被抹去的“他”,终于安眠。
有些人生来,就被定义为替代品。
而有些人,必须亲手杀死所有的“自己”,才能成为——唯一。
陈默浮出海面时,天已微亮。
他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第一次,轻声说:
“妈,莲子粥……我想再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