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浮灯烬玉（暂停更）

这一夜，杨建安彻夜无眠。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粗瓷油灯，昏黄的灯火在窗缝漏进的夜风里微微摇曳，把他孤坐的身影投在斑驳墙板上，拉得又长又寂。他就着那一点微弱如豆的光，静静端坐了整夜，案上摊着数页关于扬州疫病的急报，墨迹被夜气浸得微微发潮。脑中一刻不停地反复推演着种种应对之策，从疫区封锁、药材调配，到医士轮值、粮米接济，每一个环节都在心头细细盘桓，试图从一团乱麻中揪出一线生机。

烛芯蜷曲，灯花噼啪轻响，一次次在寂静中炸开。

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头沉甸甸压着满城哀鸣。

眼底的血丝一层层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如同蛛网，疲惫早已深入骨髓，却硬是被一股强撑的意志压着，半点不敢合眼。

窗外夜色如浓墨般一点点被天光稀释，深黑转作藏青，藏青褪为灰蓝，直到遥远东方天际，终于裂开一道极浅极淡的鱼肚白。破晓的晨光穿透厚重云层，清寒而柔和，浅浅洒落在盛京巍峨的宫墙之上，朱红高墙与琉璃瓦檐被镀上一层薄金，为这座终年肃穆威严的都城，添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天色刚蒙蒙亮，杨建安便已起身。

他褪去那身被整夜久坐压得满是褶皱、沾着淡淡夜露潮气的常服，换了一身素色暗纹的布衣长衫，料子朴实无华，只在领口袖口绣着极浅的纹路，看上去寻常低调，不显半分朝中重臣的气势。一番收拾下来，人看着精神了些许，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依旧浓重，眼下隐着淡淡的青黑。他没有惊动府中上下，只简单带了几件随身之物，轻步出府。

李崇光早已在府外僻静巷口等候。

他同样一身寻常布衫，灰蓝色衣料洗得有些发白，鬓角沾着夜露湿气，眼下青黑明显，眼神里布满血丝，可目光却异常坚定，亮得惊人。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无需半句言语，不必一声寒暄，便已在彼此眼中读懂了同一种心绪——对扬州苦难百姓的揪心，对此次寻医之路的孤注一掷，以及背在身上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两名精干贴身护卫，扬鞭疾驰，冲出盛京城门，向着城郊连绵无际的群山深处狂奔而去。

沿途山势起伏，层峦叠嶂，青黑色的山峦一座连着一座，如同一道道天然屏障横亘天地之间。山间晨雾还未散去，白茫茫一片缠在山腰、绕在林梢，随风缓缓流动，远山近树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松涛阵阵，鸟鸣清幽，宛如一幅泼墨淋漓的山水长卷，美到令人心颤。

可杨建安与李崇光却无半分心思欣赏。

两人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晨雾与青石路上的露水，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他们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扬州城内横遭疫病的百姓：高热不退、面色潮红、咳喘不止、四肢酸软无力，一家几口相继倒下，街巷空寂，门户紧闭，哭声压抑，哀鸿遍野。

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死伤。

多耽搁一刻，便多一户人家破碎。

一路风餐露宿，渴了便饮溪边冷水，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专挑相对平坦的官道疾驰，避开崎岖陡峭、容易失足的野径。人马皆是疲惫不堪，马身汗湿如洗，人也风尘仆仆，衣衫沾尘，却硬是咬牙强撑，昼夜不停，终于在数日之后，循着民间辗转流传的隐秘线索，在群山最深处，找到了传说中的神医谷入口。

神医谷隐匿在群山环抱之中，四周峭壁陡立，古木参天，枝叶交错蔽日，谷口被茂密的藤蔓、翠竹与丛生杂树层层遮掩，若不是早有方向指引，即便是走到近前，也只会以为是一片寻常山林，绝难察觉其中另有天地。

两人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由护卫在谷外隐蔽处看守歇息，随即抬手轻轻拍去衣袍上的尘土，理了理褶皱，敛去一身风尘与急切，正要上前试探，便见谷中小径上，缓步走来一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身素色布质短打，干净利落，腰间挎着一个竹编药篓，里面装着半篓新鲜草药，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采药铲。眉目清秀，气质干净，带着常年居于深山、不染尘俗的清透，只是见到两个陌生男子带着护卫闯入地界，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他们身前，声音清亮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戒备。

“此处乃是神医谷禁地，不迎外客，二位贸然闯入深山，不知意欲何为？”

杨建安连忙上前半步，对着少年微微拱手，姿态谦和恭敬至极，语气诚恳而急切：“小师傅莫怪，在下杨建安，身旁这位是李崇光。我二人不辞艰险远道而来，实在是情非得已。如今扬州爆发大疫，疫病横行，百姓生灵涂炭，苦不堪言，生死悬于一线。久闻神医谷谷主明鹤庭前辈医术通神，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之能，特来跪求前辈出山，前往扬州，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还望小师傅代为通传。”

少年名唤南星，自幼在谷中长大，跟随明鹤庭学医采药，极少接触外界之人。他闻言微微一怔，上下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见他们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路风尘仆仆，眉宇间焦灼恳切，眼神真挚沉痛，不似作伪，更不像是仗势欺人之辈，眼底的警惕才稍稍褪去几分。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扬州疫病之事，我曾听师父提过。既然事关民生疾苦，我便带你们入谷。只是我师父性情淡泊，厌弃俗务，从不轻易见客，更不会随意出山涉世。你们能否见到他，能否说动他，全看自身机缘。若是师父不愿出手，我也无能为力。”

杨建安与李崇光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谢，紧随南星身后，踏入了神医谷。

一进谷口，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中草药清香便扑面而来，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晨露的湿润与泥土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让人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涤荡一空，顿感神清气爽。谷内别有洞天，奇花异草遍地丛生，许多都是外界难得一见、只在古籍中记载的珍稀药材，错落生长，生机盎然。

一条蜿蜒的青石小路顺着山势延伸，路旁溪水潺潺流淌，叮咚作响，清澈见底，水底卵石圆润，偶有小鱼轻游。林间鸟鸣清脆，此起彼伏，与水声相应，清幽得如同世外仙境。

穿过一片幽深静谧的翠竹小径，竹叶被微风拂过，发出沙沙轻响，如低语，如轻叹。行不多时，一座古朴雅致、不染尘俗的木质庭院便映入眼帘。庭院不尚奢华，只以原木搭建，四周遍种各色药草，高低错落，层次分明，推门便有药香盈袖，将外界的纷争、喧嚣与苦难，尽数隔绝在外。

南星抬手示意两人在庭院外稍候，自己轻步推门而入，前去屋内通传。

杨建安与李崇光不敢擅自闯入，只得垂手恭立门外，身姿端正，神色忐忑又期盼，心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既盼着能顺利见到明鹤庭，又怕被一口回绝，彻底断送扬州百姓最后的生机，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过片刻，南星便从屋内缓步走出，对着二人轻轻点头，神色郑重地叮嘱：“我师父答应见你们二位。但谷中自有规矩，进屋之后，不可随意东张西望，不可触碰屋内器物，不可贸然开口发问，一切等我师父先行问话，你们再据实回答，切记不可失礼。”

两人连忙点头应允，再三保证会谨遵谷规，随即放轻脚步，屏住呼吸，跟着南星小心翼翼地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极简，无一件华贵摆件，无一丝奢靡之气，只摆放着几张素木桌椅，窗边一张长案，墙上悬着几幅草药图谱，两侧立着高大的实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医书、药典、手抄秘方，以及一格格贴上标签、分门别类的晒干药材。处处透着清雅、淡泊、沉静的气息。

正屋正中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须发皆白，如雪如霜，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却不显老态龙钟，反而眼神深邃锐利，沉静如渊，似能一眼看透人心。虽神色平和，眉眼慈祥，却自带一股行医一生、阅尽生死的威严，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轻慢。

此人正是神医谷主，明鹤庭。

杨建安与李崇光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深深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明鹤庭微微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扬州疫病横行，哀鸿遍野，老夫身居深山，亦有所闻。你们不远千里入山求诊，心系百姓，难能可贵。坐下细说，这疫病起于何时，症状如何，传播快慢，死伤几何，药材是否短缺，医者是否足用，一五一十，尽数讲来。”

杨建安依言缓缓落座，丝毫不敢隐瞒，将扬州疫病从初现端倪，到迅速蔓延全城的全过程，一字一句，细细道来。患者初起高热不退，继而咳喘不止，呼吸急促，体虚乏力，重者不过一日便气绝身亡，传染性极强，一家之中往往一人染病，满门受累。城内药材早已耗尽，医士疲于奔命，官府束手无策，百姓人心惶惶，终日活在恐惧之中。

他语速平稳，语气沉重，每一字每一句，都压着对苍生的痛惜与无力。

明鹤庭闭目凝神，静静聆听，眉头渐渐紧锁，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屋内一片静谧，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微风穿竹的轻响隐约传来。

杨建安与李崇光屏声敛气，大气都不敢喘，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既期待又恐惧，等待着关乎扬州万千生灵的最终决断。

良久，明鹤庭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带着几分凝重与沉肃：“此疫诡异刁钻，传染性极强，病症凶险，病程极快，老夫行医一生，游走四方，也实属罕见。但苍生为重，性命为大，你们既有救世之心，老夫便不能袖手旁观，置万民于不顾。”

听闻此话，杨建安与李崇光瞬间松了一口气，眼底迸出狂喜与希望，连忙起身再次行礼道谢，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一角。

明鹤庭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要治此疫，需特制方剂，更需多味珍稀药材配伍，我需三日时间筹备药剂，挑选弟子，整理行装。你们先返回盛京，提前布置接应，三日后，老夫必定动身，前往扬州。”

两人心中虽恨不得即刻请老者启程，却也知晓医者用药不可仓促，只得强按心急，恭敬领命，再三谢过之后，才辞别南星，快步出谷，上马返程，朝着盛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前路依旧遥远，可他们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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