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泽见状,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润平和,带着几分从容淡然,示意杨建安不必如此多礼。他亲自起身移步至桌边,执起桌上精巧的白瓷茶壶,为杨建安斟上一杯热气氤氲的清茶,茶汤清冽,茶香袅袅,随即轻轻推至他面前,眉眼间的笑意温和却不失威严,缓缓开口道:“杨大人何须这般客气,你我同朝为官,皆为大魏子民。如今扬州疫病肆虐,百姓深陷水火,街头巷尾日夜哀嚎,惨状不忍细想,我即便身居漠北王府,不问朝堂琐事,心中也终日不安,夜不能寐。你此番天不亮便专程登门,想必,便是为了扬州这场突如其来、诡异至极的瘟疫之事吧?”
杨建安见他一语点破心中来意,也不再过多客套绕弯,当即郑重点头,方才稍缓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眉宇间笼上层层忧思。他端起茶杯却无心饮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将扬州城内疫病的种种细节,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对着萧君泽娓娓道来:染病者起初高热不退、浑身剧痛,不过半日便口鼻渗血、昏迷不醒,不过数日便性命不保;疫病传播速度迅猛至极,一人染病,全家乃至邻里无一幸免,不过旬日,扬州城便已是尸横遍野、人心惶惶;地方官府仓促应对,倾尽全城药材也无济于事,根本无力遏制疫情蔓延;朝堂之上,群臣争论多日,要么无计可施,要么各怀心思互相推诿,陛下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空发政令,全然抓不住破解困局的头绪。他言语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扬州数十万无辜百姓的怜惜,以及身为朝臣却束手无策的焦灼与愧疚。
萧君泽静静听着他的述说,指尖轻轻搭在桌面,原本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愈发沉肃。他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一道深深的褶皱,指节不经意间轻轻敲击着木质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偌大的书房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雨滴打落梧桐叶的细碎声响,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深邃,语气沉稳而凝重:“这般症状酷烈、传播极速、无药可解的疫病,我半生走南闯北,遍历漠北南疆、中原边陲,也从未听闻过一例,实在是太过诡异凶戾,绝非寻常时疫可比。”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沉沉看向对面坐立难安的杨建安,语气稍缓,却带着几分笃定:“不过,天下之大,奇人辈出,医术一道更是藏龙卧虎,总有世外高人潜心钻研此道。我知晓有一处地方,门下汇聚了天下顶尖的隐世名医,毕生钻研疑难杂症、奇瘟异毒、邪祟瘴气,无论是何等刁钻的病症,都有独到见解,或许,真的有破解此等凶戾瘟疫的法子。”
杨建安本已沉到谷底的心,闻言瞬间燃起一抹炽热的希望,眼中骤然亮起光亮。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萧君泽,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期盼,连忙追问:“不知王爷所说的,是何处能人异士?若是能寻得他们出手,扬州数十万百姓便有救了,这满城生灵,都能得以保全!”
“神医谷。”萧君泽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清晰,落在杨建安耳中,如同救命梵音,“天下医术,玄妙万千,当属神医谷最为高深莫测。谷中之人常年隐居于深山绝境之中,不涉朝堂纷争,不恋世间荣华,一心只潜心钻研医术,走遍天下救死扶伤,积累了无数行医经验。无论是寻常顽疾、疑难杂症,还是罕见疫毒、南疆瘴疠,他们大多都见过,亦有应对之法,是天下医者心中的圣地。”
可这三个字入耳,杨建安眼中刚刚燃起的光亮,转瞬便黯淡下去,满心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灭。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失落:“不瞒王爷,我心中也曾无数次寄希望于神医谷,只是这神医谷素来行踪隐秘,谷中之人避世而居,从不与外界过多往来,寻常朝臣百姓,连其所在之地都无从寻觅,更别说登门求助,恳请他们出山,远赴扬州抗疫救人了。这般念想,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啊。”
萧君泽将他的失落看在眼里,忽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从容淡然的笑意,语气笃定地开口:“这一点,杨大人倒不必忧心。我早年尚未就藩漠北之时,曾孤身行走江湖,机缘巧合之下,与谷中一位辈分极高的玄清长者有过交集,当年我曾于险境中救过他的性命,彼此相交莫逆,算来还有几分深厚情面。我即刻便动笔修书一封,将扬州疫情的凶险详情尽数写明,遣我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侍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往神医谷,恳请玄清长者出山,前往扬州救治百姓。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语气也多了几分谨慎:“此疫实在太过凶险诡异,药性之烈、传播之快前所未有,即便玄清长者医术通神,能不能顺利化解疫毒、控制住疫情,依旧要看天意,我也不敢有丝毫打包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杨建安听完这番话,悬在心头数十日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头也微微放松。当即起身,整理好衣襟,对着萧君泽郑重地揖到底,腰身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感激:“王爷肯放下身段,出手相助,为扬州百姓奔走求援,实在是功德无量!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扬州数十万百姓,都会铭记王爷这份大恩大德,我杨建安,亦感激不尽!”
“杨大人快快请起,无需如此多礼。”萧君泽连忙上前,伸手将他稳稳扶起,语气坦荡,“国之危难,匹夫尚且有责,更何况我身为大魏王爷,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本就该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护一方百姓安稳,这是我分内之事。”
他随即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执起狼毫,沉声说道:“我即刻便动笔修书,写好后立刻交由心腹出发,一刻也不耽搁。你且先行回城等候消息,我这边一旦有神医谷的回信,会第一时间派人传信于你。只是这疫情凶险,背后又透着诸多诡异,你也要提醒朝中众人,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稳住朝堂与京城局势,切莫自乱阵脚,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杨建安郑重地点头,神色肃穆,字字铿锵地应道:“王爷放心,我定然谨记在心,回去后立刻部署,稳住朝中局面,备好抗疫所需的粮草药材。我便不再多做打扰,先行回城等候消息,后续有任何风吹草动,你我再随时互通声气,共谋对策。”
两人又就神医谷来人后的沿途接应、扬州城内的官府配合、粮草药材调配、朝中舆论把控等事宜,细细简略商谈了片刻。杨建安深知时间紧迫,不敢再多做耽搁,当即起身,对着萧君泽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了书房。
萧君泽并未相送,只是站在书房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看着杨建安的身影登上马车,马车轱辘前行,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蒙蒙雨幕之中,他才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深思。这场瘟疫来得太过突兀,爆发时机太过精准,传播之势太过狠厉,偏偏选在扬州这一南北咽喉、富庶重镇,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单纯的天灾,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只是幕后黑手藏得极深,行事毫无破绽,一时之间,根本难以摸清脉络。他指尖轻轻叩着窗沿,心中暗叹,只盼神医谷玄清长者能顺利化解疫毒,稳住扬州局势,否则,大魏这维持多年的平静表象,怕是要彻底被撕碎,一场滔天风波,即将席卷而来。
离开漠北王府之后,杨建安并未直接乘马车回自己府邸,而是低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径直前往御史中丞李崇光的府邸。此刻他心中虽有了一丝希望,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想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告知李崇光,二人再细细谋划后续事宜。
不过半刻钟,马车便抵达李府门前。李崇光听闻杨建安到访,心中满是诧异,他没想到杨建安去得早,回来竟也如此之快,连忙快步上前亲自迎接,一见面便急切地迎问情况。杨建安一扫之前连日来的忧色,紧绷的脸上多了几分难得的神采,将萧君泽与神医谷玄清长者的旧交、萧君泽愿意即刻修书请人出山赴扬州抗疫的事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李崇光。
李崇光听完,先是愣怔片刻,随即大喜过望,连日来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脸上露出了多日不见的轻松笑意,连连拍手感叹,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当真如此?那可真是天不亡我大魏,天不亡扬州百姓啊!有神医谷这般医术通神的高人出手,这场凶戾瘟疫,或许真的能被彻底化解,扬州百姓,终于有救了!”
杨建安也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眼中满是期许:“但愿如此,只盼玄清长者能早日启程,顺利抵达扬州,尽快控制住疫情,让百姓少受些磨难,少死一些无辜之人。”
两人随即在客厅落座,命下人备好茶水,仔细商谈了一番后续的接应事宜、粮草药材筹备、扬州周边城池防疫、京城与地方民心稳定等诸多细节,反复敲定每一个环节,不敢有丝毫疏漏。最终约定好,次日一早,便立刻着手筹备各项物资,伺机一同启程南下,亲自赶赴扬州,配合神医谷之人抗疫,统筹全局。
然而,当杨建安告别李崇光,走出李府大门,踏上马车的那一刻,脸上刚刚浮现的笑意却一点点消失殆尽,重新被凝重与冷峻取代。他靠在马车车厢内,闭上双眼,心中却翻涌着万千思绪。他远比旁人看得更深,想得更远,心中清楚明白,这场突如其来、迅猛异常的瘟疫,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爆发时机、传播速度、波及范围,处处透着诡异,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更深更凶险的权谋斗争。
这场疫病,精准地面向扬州这一带南北交通咽喉、钱粮富庶之地,短短旬日便席卷全城,断了朝廷半壁赋税来源,搅乱江南局势,怎么看都像是朝中某股蓄谋已久的势力,为了达到争权夺利、搅动朝局的不可告人目的,蓄意为之。若是不能揪出幕后黑手,即便此次疫情被神医谷化解,日后也必定会有更大的危机爆发,到时候,遭殃的依旧是天下百姓。
马车行至一处街角,杨建安忽然沉声吩咐车夫停下。他掀开车帘,望着天边依旧阴沉灰暗、乌云密布的天色,细密的雨丝飘落在脸颊,带着丝丝凉意,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深知,要想真正彻底解决这场疫病危机,不仅仅要依靠神医谷的绝世医术,化解疫毒,救治百姓,更要揭开隐藏在瘟疫背后的权谋阴谋,揪出幕后黑手,斩断祸根,才能永绝后患。
思虑已定,他不再犹豫,放下车帘,重新吩咐车夫,朝着一处僻静幽深、闹中取静的宅院缓缓行去——他要去拜访三朝元老,前帝师方寻春。
方寻春乃是先帝亲封的重臣,曾辅佐三代帝王,担任过当今陛下的帝师,学识渊博,洞察世事。虽早已辞官归隐,不再过问朝堂政务,闭门谢客,可他深耕朝堂数十载,人脉深广,与各方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朝中风吹草动、暗流涌动了如指掌,是整个京城中,极少数能真正看清这盘天下棋局的关键人物。历次朝堂重大变故,旁人茫然无措之时,总能隐约窥见他暗中布局的身影,却从无人能抓住半分把柄。
杨建安坐在马车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心中了然,自己这一步踏出,便要正式踏入一场更为复杂、更为凶险的权谋棋局之中,前路步步惊心,处处皆是陷阱,再无半分退路。可一想到扬州百姓的惨状,想到幕后黑手的狼子野心,他眼神骤然变得坚定,即便前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一往无前,护天下苍生,守大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