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书房灯下相伴、温言细谈之后,漠北的夜色依旧带着边关独有的寒凉萧瑟,晚风卷着细沙掠过王府高墙,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雄浑轮廓。可王府深处,暖意却一日更甚一日,白日里的森严气势入夜便渐渐散去,庭院间松影竹风轻摇,廊下铜铃轻响细碎,只余下一派安稳静谧的烟火气息。
萧青云自幼便替父亲分担府中大小事务,白日里多半在前院厅堂坐镇,府中采买、下人调度、外客往来、边关讯息梳理,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他行事素来沉稳周全,待人温和却不失分寸,再繁杂的事务到他手中都能梳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出半分差错。府中上至老王爷,下至杂役仆妇,无一人不敬重信服。待到暮色四合,诸事处理妥当,他总会先去父亲院中请安回话,细细禀明一日事宜,之后才踏着舒缓的步履,走向萧昱珩的书房。
萧昱珩自幼被悉心教养,弓马骑射、诗书典籍无一不习。白日里或是在演武场随侍卫练骑射,身姿挺拔利落,或是独坐书房研读史籍兵书,眉眼间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谨慎,一言一行皆严守世家子弟规矩,半分不敢马虎。可只要萧青云一踏入书房,他周身紧绷的端持便瞬间卸下,方才凝神看书的模样荡然无存,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迎上前,拽着兄长衣袖撒娇,全然没了在外人面前的世子威仪。
萧谨言是二叔萧允承的次子,年岁稍长于萧昱珩,性子却跳脱活泼,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半刻也坐不住。他整日像阵小旋风似的在府中穿梭,一会儿跑去马厩看战马,一会儿缠着侍卫比试拳脚,一会儿又蹲在园子里逗弄猫狗,时不时便闯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祸,是王府里出了名的调皮性子。可他心性纯粹爽朗,并无坏心思,也深得长辈们纵容疼爱。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暖意融融洒遍王府庭院,驱散了漠北春日残留的寒意。萧谨言不知又从哪里疯跑回来,额角渗着细密汗珠,衣襟被风吹得凌乱,一进门便看见萧昱珩坐在廊下翻看诗书,立刻兴冲冲地冲过去,拽着他的胳膊晃个不停:“昱珩,别总闷在这儿看书了,陪我去后院放风筝吧?我新得一只雄鹰风筝,飞得可高了!”
萧昱珩被他缠得无奈,轻轻抽回手,蹙眉佯装严肃:“二哥,莫要胡闹,大哥吩咐我今日把这卷史籍读完,若是耽误了,大哥要责备的。”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温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青云缓步走来,一身素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间依旧带着温润笑意。萧谨言一见这位主家长兄,方才闹腾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下意识松开手,挠了挠头,乖乖垂手站在一旁,收敛了所有跳脱,恭敬唤了一声:“大哥。”
整个王府里,萧谨言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行事稳重、待人有度的萧青云心存几分敬畏,从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萧青云看着他满头大汗、衣衫不整的模样,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头,走上前温声道:“又去哪里疯玩了?一身汗水,仔细吹风着凉。方才阿耶还在问起你,说你半日不见人影,再这般顽劣,可要罚你抄写家规静心了。”
萧谨言吐了吐舌头,连忙赔笑:“知道了大哥,我就后院玩了一会儿,下次一定收敛。你可别让阿耶罚我抄家规,那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我手都酸。”
萧昱珩在一旁看着堂兄这副欺软怕硬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方才故作的严肃瞬间烟消云散。
萧青云宠溺地揉了揉萧昱珩的发顶,神色微微郑重了几分,温声开口:“阿野,前几日与你说的,带你见我挚友元子悠一事,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城外望月山庄景致清幽,依山傍水,少了城中喧嚣纷扰,最适合静心交谈,我已派人提前打点好一切,三日后清晨,我们便动身前往。”
萧昱珩闻言,眼底瞬间亮起璀璨光芒,捧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难掩欣喜与期待,连忙上前一步拉住萧青云的衣袖,声音里带着雀跃:“大哥,都安排好了吗?我早就盼着能见见你的这位挚友了。”
萧青云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笑意愈柔,轻轻点头:“自然妥当了。元子悠与我自幼相识,乃是生死至交,他出身名门却无半分骄矜之气,学识渊博,胸有丘壑,待人真诚爽朗。你与他相交不必拘谨,更不必刻意讨好,以真心相待便好。多与他相处,对你开阔眼界、立身行事,都大有裨益。”
萧谨言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立刻凑上前叽叽喳喳问道:“大哥,那我能不能也一起去望月山庄?我早就听说那儿风景好,比府里有意思多了,带我一个吧!”
萧青云见他兴致勃勃,想着多一人也更热闹,便笑着应允:“好,便带你一同前去。只是到了山庄之后,不许再像府中这般疯跑胡闹,不可惊扰客人,更不许到处闯祸,答应便带你去。”
萧谨言立刻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胡闹!大哥放心,我一定安安静静的,绝不添麻烦!”
见他这般信誓旦旦,萧青云与萧昱珩皆是忍俊不禁。
随后,萧青云拉着二人在廊下坐下,细细叮嘱三日后出行的事宜。他心思细腻,思虑周全,从出行衣着装束,到见到元子悠时的言行礼数,再到山庄中需注意的种种细节,一一耐心交代,生怕萧昱珩紧张失礼,更怕萧谨言调皮闯祸。
萧昱珩听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时不时轻声询问,生怕有半分疏漏;萧谨言起初还乖乖坐着,没一会儿便坐不住了,一会儿揪揪青草,一会儿看看飞鸟,却也强忍着闹腾,努力听着兄长叮嘱。
庭院之中,春风轻拂,松竹摇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青铜熏炉中檀香袅袅升起,清宁香气弥漫,伴着低声闲谈,岁月静好,温情脉脉。
与此同时,府中管家早已按萧青云的吩咐,有条不紊地筹备出行事宜。挑选温顺稳妥的马车,备换整洁得体的衣衫,准备路上的点心茶水,安排随行侍卫丫鬟,每一项都细致入微,力求稳妥低调,既不失王府体面,也不怠慢客人。
萧昱珩自从得知三日后要前往望月山庄见元子悠,心中便满是期待,白日读书习武也多了几分劲头,夜里偶尔辗转,琢磨着见面时的言语,生怕言行不当,给兄长挚友留下不好印象。每每忐忑之时,一想起萧青云温柔安抚的话语,心底便安定下来。
萧谨言则整日盼着日子快些过去,心心念念着望月山庄的景致,时不时便跑去问萧青云还有几日出发,活泼的模样为肃穆的王府添了不少鲜活热闹的气息。
萧青云将二人的心思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暖意。他身为长兄,只盼萧昱珩多结识良师益友、茁壮成长,也盼府中子弟和睦相处、平安顺遂,一家人安稳和顺,便是最好的光景。
三日后的望月之约,已然近在眼前。漠北的清风暖阳之中,一段崭新的相交之缘,正等着他们前往开启,王府之中的温情日常,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