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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风月知我(浮生篇)(暂停更)

暮春午后,漠北王府内院静谧无尘。和煦暖风穿廊绕榭,拂得檐下串串铜铃轻颤,细碎叮咚落进寂寂庭院,却吹不散府中凝滞多日的沉郁。

七岁的萧昱珩端端正正倚案而坐,一双小手轻轻托着稚嫩腮帮,乌溜溜的瞳仁澄澈透亮,一瞬不瞬凝望着对面端坐的少年。

案前少年温雅端凝、气度逾常,正是萧允承嫡长子——萧青云,字惊羽。

他身姿已如青竹挺拔端直。一身月白暗纹长衫素雅清贵,眉目温润谦和,却自带着远超稚龄的沉静城府与审慎心性。他还有一个胞弟,名唤醒萧谨言,年岁尚浅,心性纯粹天真,二人皆是萧允承亲子。

而萧昱珩,是萧君泽独子,性子早慧敏感,平日最是依赖信服这位稳妥通透的大堂哥。

静室摒退仆从,四下无人,唯有春风悄然流转。萧昱珩心头积了多日的疑惑,终是化作软糯轻软的童声,带着孩童独有的敏锐不安缓缓响起:“大哥,你说……二叔最近怎么怪怪的?”

“不止二叔,我父王夜夜独坐书房,彻夜不眠,神色沉冷。祖父近来也极少言语,常常独自一人枯坐正堂,半日不动。偌大王府安安静静,半分往日的喜气也寻不见了。”

孩童不懂朝堂权争的层层算计,看不懂中枢派系的暗流博弈,却能真切感知,一纸圣旨落下后,整座萧家府邸便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霾牢牢笼罩,压得阖府上下无人敢露欢颜。

萧青云闻言,薄唇轻轻一叹。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与少年年岁全然不符的寒凉通透。

府中长辈从未对稚辈言说朝堂凶险,可他年岁渐长,早已暗中看清此番调兵诏令背后,外戚蓄谋已久的权谋杀局,字字阴私,步步诛心。

“我自然知晓。”

他刻意放柔语调,唯恐惊了年幼堂弟,却也字字真切,剖开这层盛世皮囊下的倾轧乱象:“如今大魏幼帝临朝,主少国疑,朝政全权受制于临朝听政的胡太后。外戚一族把持中枢、独断朝纲,素来忌惮我萧家鲜卑将门根基深厚,世代手握北镇六镇重兵,军功赫赫、威望太重,不受派系裹挟,早已成了他们集权揽政的最大阻碍。”

“此番柔然部族趁大魏朝局内耗,屡次越境寇边,六镇戍堡连连告警,北疆防线疲敝空虚。外戚便借机炮制诏令,明旨颁下,命伯父萧君泽为主帅、我父萧允承为副帅,兄弟二人统兵北上,驰援六镇。”

“世人只道是朝廷倚重萧家将才,委以守土重任,可这根本不是恩宠,是外戚量身布下的死局。”

萧青云语声轻缓,却句句戳破权谋内核:“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御敌安边,而是借边患削藩,借战事除权。借着柔然之乱,将萧家仅剩的两位掌兵支柱尽数调离京畿。”

“萧家世代扎根洛阳、深耕北镇,兵权人脉皆在中枢眼皮底下。一旦伯父与我父双双远赴北疆、孤悬塞外,萧家在京壮年骨干便被彻底抽空,再无梁柱坐镇帝都。届时外戚便可毫无顾忌,逐年裁削萧家兵权、罗织过失、褫夺爵禄,一步步瓦解将门百年根基,再也无人能够制衡阻拦。”

“伯父历经宦海沙场,深谙朝堂阴诡;我父性情刚烈机敏,亦看透其中险恶。二人比谁都清楚,此番北征,绝非建功立业的坦途,是进可战死沙场、退必获罪于朝的两难绝境。”

“朝外柔然铁骑凶悍汹汹,战事迁延无定;朝内权臣蓄意掣肘,台省层层卡压粮草、克扣军械、拖延援兵。将士浴血拼杀,功劳尽归中枢权贵;一旦战事稍有滞涩,所有罪责污名,尽数由萧家背负。这般战局,本就是人为制造的死局。”

“他们连日沉郁难安,彻夜难眠,从来不是惧沙场凶险、畏马革裹尸。”

他垂眸望着眼前眉眼清澈的幼弟,眼底漫起真切疼惜:“伯父忧心祖父年迈垂暮,要以老弱之身独撑偌大王府,直面朝堂明暗刁难;忧心伯母独居内宅,无夫君庇护,身处虎狼环伺之地。更放心不下我们三个孩童。”

“倘若此番出征,伯父与我父不幸埋骨黄沙、战死北疆,萧家便只剩垂暮老者、闺中妇孺、懵懂稚童。京中外戚蓄怨已久,必然借机打压欺凌、步步蚕食,我们无长辈撑腰、无兵权护体,只能任人拿捏,毫无还手之力。”

“可纵使看透全盘杀机,他们也半步退无可退。”

萧青云眸光陡然清正,漾起鲜卑将门刻入血脉的忠义风骨,沉稳而肃穆:“我萧家世代鲜卑勋贵,累世戍守河朔北疆,世受大魏爵禄恩养。伯父是镇守北境的藩镇主将,我父是随军掌兵的亲将,肩头担的是数万边军性命,守的是大魏北疆万里河山。”

“家国大义在前,私家私情在后。纵使庙堂刻意构陷,纵使前路绝境重重,身为将门臣子,亦只能舍小家、赴国难,绝不能因一己顾家之心,贻误边防大局、辜负天下苍生。”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柔拂过萧昱珩柔软的发鬓,声音温厚安定,细细宽慰:“阿野,你才七岁,本是天真烂漫、无忧嬉闹的年纪。这些朝堂阴暗、派系倾轧、沙场生死、世家重担,皆是父辈兄长该扛的宿命,不该压在你的心上。大哥只愿你岁岁安然、自在长大,不被乱世风霜提前磨去稚气,你可明白?”

萧昱珩静静垂眸,小小的胸膛轻轻起伏。

他年纪尚幼,却天生早慧通透,大哥每一句话,他都听得分明透彻。

他清清楚楚知晓,父王与二叔身负家国重任,身不由己,为国出征是本分,从来无错。

可道理通透,心底的惶恐与酸涩,却半分压不住。

他不怕府中清寂,不怕日子平淡,不怕无人嬉闹。

他只怕这一去山高路远、烽烟万里,只怕边关战事无期、归期无望,只怕从此天人永隔。

再也看不到父王立身庭前的挺拔身姿,再也听不见二叔爽朗温和的叮嘱笑语。

细碎的恐惧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口,酸涩堵满喉间。萧昱珩双眼唰地泛红,鼻尖阵阵发酸,澄澈的眼眸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水光。纤长的睫毛轻轻簌簌颤动,他死死抿着唇、强忍泪意,可孩童纯粹的惶恐,终究藏不住半分。

萧青云见他强忍落泪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抬手轻轻落在他单薄肩头,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稳稳安住幼弟的慌乱:“阿野莫哭。”

“你年纪尚小,不必早早背负这般沉重。大哥向你立誓担保,伯父与我父身经百战、智勇双全,纵使朝堂暗箭难防、塞外烽烟凶险,也定然能破局安边,全身而归、凯旋回府。”

萧昱珩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眸亮晶晶的,定定望着眼前最信赖的大堂哥。所有不安仿佛都被这句承诺稳稳接住,他含着泪光,用力重重点头,软糯嗓音带着一丝微哑哽咽:“嗯!我信大哥。”

见他心绪稍稍舒展,萧青云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暖意,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刻意拂去满室沉郁:“真乖。莫再胡思乱想了,我们先去用午膳。今日谨言闲来无事,亲手扎了一只大纸鸢,做工精巧,正等着我们午后去庭院放飞散心。”

听闻嬉玩之事,萧昱珩连忙抬起小手,飞快拭净眼角残留的湿痕,硬生生敛去所有酸涩委屈,挺直小身子,乖乖起身跟上萧青云的脚步。

一长两道清瘦身影,并肩缓步踏出静室。

庭外春光恰好,垂柳依依,暖风轻柔。

纸鸢静立廊下,静待乘风而起。

可无人知晓,这一方小院片刻的稚童安稳、岁月温柔,已是大魏朝局崩塌、乱世燎原之前,漠北萧家,最后一寸来之不易的太平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