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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青云上

粟特人走后,老伙计将那油纸包揣进贴身的衣襟里,转身闩死了后堂的门。门闩落锁的轻响刚歇,铺外就传来一声询问:“店家在吗?”

他敛了眼底的沉郁,跛着脚挪到前堂,掀开门帘的瞬间,脸上已堆起几分木讷的笑。门口立着个书生,约莫二十出头,背着半旧的书箧,手里攥着一卷抄满字迹的纸,眉眼间带着赶考举子特有的青涩。

“客官里边请。”老伙计哑着嗓子招呼。

话音未落,里间的吴掌柜已闻声出来。见客,他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瞥见老伙计,眉头却微微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魏忠,不是让你守着前门吗?又往后堂钻什么?客人来了都不知道搭话。”

魏忠低下头,赔着笑脸拱了拱手:“掌柜的,方才去搬新到的松烟墨,耽搁了。”

吴掌柜没再多说,转头对着那书生,笑容愈发和善:“客官是要买纸笔?小店的徽墨、宣纸,可都是上好的货色,长安城里的举子,十有八九都来我这儿置办。”

那书生腼腆地笑了笑,走进铺子里,目光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叹道:“掌柜的客气了。晚生姜容山,是今年的应试举子,住在城南赁舍。同窗都说,西市翰墨轩的墨,胶细烟浓,写起字来不滞笔,考场上用着最是顺手。我这几日抄录策论笔记,耗墨极快,特意绕路过来,想挑两块好墨。”

“客官好眼光!”吴掌柜眉开眼笑,引着他走到货架前,指着最上层的一排墨锭,“你看这块‘松烟玉柱’,用黄山老松烧烟,加了鹿角胶和冰片,写出来的字乌黑发亮,还带着点清香味。还有这块‘龙门墨’,古法所制,入水不化,日晒不裂,最适合考场用。”

姜容山伸手拿起一块墨锭,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满是满意:“果然是好墨。那就劳烦掌柜的,给我包两块松烟玉柱。”

吴掌柜应着,麻利地用油纸把墨包好,又拿红绳系牢,递给他。待姜容山接过,正要从钱袋里掏钱时,却忽然迟疑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问道:“掌柜的,晚生还有一事相询。听说……贵店不单卖笔墨,还能帮举子们……测测前程气运?”

魏忠原本正低头擦拭柜台,听到这话,指尖猛地一顿,握着抹布的手悄然收紧。他垂着眼睑,余光却飞快地扫过那书生,又迅速垂下。

吴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却依旧笑着摆手:“客官听谁说的闲话?小店就是个本分的笔墨铺子,哪里懂什么测前程的门道。”

姜容山脸上露出几分赧然,连忙摆手道:“掌柜的莫怪,是晚生听岔了。同窗说,有些铺子借着卖笔墨的由头,帮人看八字、算科考吉凶,图个好彩头。我想着今年科考不易,便随口问问罢了。”

“客官有心了。”吴掌柜的语气缓和下来,转身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簿册,慢悠悠地翻着,“要说彩头,倒也简单。你把生辰八字留在这里,我帮你在祖师爷牌位前焚炷香,求个下笔有神,也算尽了心意。不过这都是随缘的事,算不得什么测算。”

姜容山眼睛一亮,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忙不迭点头:“当真?那太好了!晚生生于上元二年甲戌月十三日辰时……”

他话音未落,吴掌柜已拿起毛笔,蘸了点墨,在簿册上飞快记下,头也不抬地追问:“客官家住何处?考完试若要取祈福的符纸,也好送过去。”

魏忠站在一旁,手里的抹布停在柜台边缘,耳朵却竖得笔直,将那书生的生辰八字、籍贯住处,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姜容山付了钱,接过墨锭,又再三谢过吴掌柜,才背着书箧,喜滋滋地挤出了西市的人潮,朝着城南的方向去了。

吴掌柜合上册子,转头看向魏忠,眉头皱得更紧了:“魏忠,你来店铺多久了?”

魏忠停下擦拭的动作,低着头回话:“回掌柜的,算上今年,已是第八个年头了。”

“八年了。”吴掌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沉沉的意味,“你来了这么长时间,也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魏忠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拱了拱手:“掌柜的,这话是何意?”

“少装糊涂!”吴掌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这几日,你总是趁我不在,就偷懒躲懒,偷懒就算了,还三番五次溜到后堂去!你说说你啊,也近六十了,还没个正经样。况且,让你看个店偶尔接待一下客人也没什么辛苦的吧?结果你还……”

魏忠连忙垂下头,赔着笑辩解:“掌柜的,莫气。我这不也是为了店铺着想嘛!要是我在这前门打瞌睡被客人瞧见了,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店铺生意冷清,没个规矩?往后堂躲躲,也是想歇口气,好精神些迎客。”

“你你你……”吴掌柜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辩解堵得说不出话,手指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哎!偷懒还敢这般嘴硬!我告诉你魏忠,这铺子是我的立身根本,你要是敢在后堂捣鼓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翰墨轩的名声,休怪我不讲情面,把你赶出去!”

魏忠依旧低着头,脸上的木讷笑容没褪分毫,嘴里喏喏应着:“掌柜的教训得是,小的记下了。”

吴掌柜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回了账房,临进门时还不忘瞪了他一眼,显然没把他这敷衍的回话放在心上。

魏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待账房的门关上,他眼底的恭顺才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阴翳。

他跛着脚挪回门槛边坐下,指尖又捻上了那串劣质佛珠。

城南赁舍的小院里,姜容山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迫不及待地将油纸包搁在了桌上。他先净了手,才小心翼翼地拆开纸包,取出那块墨锭。墨色乌黑莹润,凑近鼻尖,一股清冽的松香混着冰片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忙不迭地研起墨来。砚台里的清水被墨锭搅出一圈圈淡黑的涟漪,不多时,一砚浓黑发亮的墨汁便研好了。姜容山提起一支兼毫笔,饱蘸了墨,略一沉吟,便在铺开的宣纸上落笔。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笔一划,墨色饱满,字迹清隽挺拔,丝毫不见滞涩。他越写越畅快,又接连写下“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两句,搁下笔时,嘴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当真是好墨!”他抚着纸面赞叹,墨香萦绕鼻尖,连带着连日备考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他正欲再写几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着少年人的高声呼喊:“容山!容山在家吗?”

姜容山一愣,连忙放下笔去开门。门扉推开,门外站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书生,青布衣衫沾着尘土,脸上满是焦灼,正是他的同窗苏鹤庭。

“鹤庭?你来得正好!”姜容山喜不自胜地侧身让他进来,指着桌上的字,“我方才去了你说的那家翰墨轩,掌柜当真是用良心做买卖,这松烟墨好用得很!你看这字迹,比我之前用的杂墨强多了!”

苏鹤庭却没心思看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切:“先别说这些了,你快些跟我走!”

姜容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脸茫然:“怎么了?这么着急,要去哪?”

苏鹤庭喘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你还记不记得,三个月前咱们在乡里参加的那场作诗会?”

姜容山点头,那是他离乡前参加的最后一场诗会,也是他拔得头筹的一场,印象极深。

“那你可还记得田祥富?”苏鹤庭又问。

“田祥富?”姜容山失笑,“怎么不记得,村长家的儿子,当时作诗输给了我,还红着脸说要再比一场,我还当是玩笑话。”

“谁跟你开玩笑!”苏鹤庭急道,“那小子,来长安了!”

姜容山一愣:“来长安?他不是说不愿科考,只想守着家里的田产吗?”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苏鹤庭跺了跺脚,声音压低了些,“我方才在朱雀大街上撞见他了,他身边跟着两个粗手粗脚的仆役,穿着光鲜,拦住我就问你的住处。我看他那架势,不像是来叙旧的,倒像是……”

他话没说完,姜容山却明白了,挑眉道:“难不成是来找我‘报仇雪恨’的?”

“可不是!”苏鹤庭一拍大腿,“他当时瞪着眼睛说,非要在长安再和你比一场诗,要是输了,就认你做先生,要是赢了,你就得把乡里诗会的那块金牌还给他!你说这小子,是不是钻牛角尖了?”

姜容山闻言,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倒不怕比试,只是这田祥富来得突然,未免有些扰人清净。

“罢了,”他摇了摇头,拍了拍苏鹤庭的肩膀,“不过是一场诗会的输赢,他既这般执着,便此刻去吧。曲江茶肆离这里不远,正好我也想试试这新墨的成色。”

苏鹤庭见他应得爽快,当即寻了个跑腿的,给田祥富递了话。不多时,三人便在曲江茶肆的临河雅座碰面。

田祥富穿着一身光鲜的锦缎,身后跟着两个仆役,落座时还故意将腰间的玉佩晃得叮当作响。他拂开衣袖,指着桌上的纸笔,语气倨傲:“姜容山,今日我便要与你再分高下!题目就以‘曲江秋景’为题,一炷香内成诗,由诸位评断。”

他话音刚落,便抢先吟道:“荻花飘尽水悠悠,江天一色愁。”

诗句平平,众人只象征性地鼓了鼓掌。姜容山却不慌不忙,提起新得的松烟玉柱墨磨就的墨汁,笔尖轻点,在纸上写下一句,朗声道:“南山初霁水不流,眇然波上秋。”

诗句出口,满座哗然,茶肆里的文人墨客纷纷围拢过来,交口称赞。田祥富的诗作却拖沓滞涩,高下立判。

“你……你不过是运气好!”田祥富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姜容山的鼻子骂道,“姜容山,你别得意!今日之辱,我定要加倍奉还!” 说罢,他甩袖而去,仆役们连忙跟上。

姜容山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苏鹤庭在一旁哈哈大笑:“这田祥富,还是这般输不起!走,容山,今日你赢了,我请你去喝两杯!”

两人相携去了附近的小酒肆,点了几碟小菜,一壶新丰酒。姜容山心情畅快,不觉多饮了几杯,待到月上中天,已是醉意醺然。

“我……我自己走回去便好,你……你也早些歇息。” 姜容山摆了摆手,脚步踉跄地出了酒肆,朝着赁舍的方向走去。苏鹤庭不放心,送了他一段路,见他尚能稳住身形,才转身离去。

夜风渐凉,吹得姜容山头脑微醒。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正欲抄近路回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刚要回头,后颈便猛地挨了一记重击。

眼前一黑,他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姜容山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被绳索捆得发麻。他挣扎着抬头,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座荒废的土庙之中。庙门朽坏,蛛网密布,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见神龛上落满灰尘的牌位。

他刚要呼喊,一道黑影便从阴影里缓步走出。对方身形佝偻,动作却异常迅捷,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姜容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要求饶,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冰冷的刀锋划破夜色,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

剧痛袭来,姜容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

见人没了呼吸,黑影并未立刻离去。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片粗糙的黄纸,以及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

黑影先捏起黄纸,用指尖蘸了点姜容山胸口渗出的血珠,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甲”字。随后,他打开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撒出几粒暗红颗粒,落在残纸周围。

做完这一切,黑影又从袖中摸出一小撮黄土,撒在血迹边缘,这才站起身,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土庙,确认没有留下多余痕迹,便转身掠出破庙。

晨光熹微时,田祥富带着仆役气势汹汹地找上门,誓要与姜容山再比一场。赁舍空无一人,邻人说昨夜见姜容山醉醺醺地进了小巷,他便顺着方向找去,最终在荒废的土庙前闻到了血腥味。

推门而入的瞬间,田祥富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姜容山。

他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

恰好此时,苏鹤庭寻来,看到这一幕,又看到田祥富失魂落魄的样子,当即目眦欲裂,失声大喊:

“田祥富!是你杀了容山!我要去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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