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搏动的间隙里,脚步声落了下来。
一下,又一下。\
不疾不徐,却踩得整片血腔空间微微震颤。\
那声音像是从记忆最深的地方爬出来的,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是林烬自己的脚步声。可又不是他现在走的步子。是百世之前,雪地里那一串踉跄、执拗、不肯停歇的足音。
亮。\
灭。\
亮。
三重心跳明灭之间,景象轮转。\
光来时,他看见自己跪在祭坛前,松枝燃尽,灰烬飘散;\
光去时,他看见自己站在古树下,仰头望着被钉死的人影,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腕上的焦绳突然一紧。
不是疼,是“动”——它自己在动。漆黑如炭的残绳,竟像活物般微微蜷缩,与缠绕其上的那缕白絮光丝绞在一起。那光丝极细,泛着将熄未熄的微芒,像一根快断的呼吸管。
林烬没低头看。\
他知道是谁来了。
“你听见了吗?”\
声音很轻,从光丝里渗出来,像雾气凝成的叹息。\
“他们都在说……你只是回音。”
白絮的影子浮了出来。\
不高,也不完整。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披着旧日白衣,脸藏在光晕之后。她没站定,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进风里,只剩这句话沉甸甸地压下来。
“祁芜造你,只为留住一个影子。”\
她往前飘了半步,声音更近了些,“沈燕飞看你,眼中只有过往。你存在,不过是一声echo(回声)。”
林烬的晶化手臂轻轻抖了一下。\
指尖已经完全成了透明的硬质,像冰,却比冰更温润,泛着淡淡的金光。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断裂的命线在神识中颤动,听见百世轮回里自己的低吼、喘息、无声的哭泣。
他没说话。
“如果我是回音……”\
他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锈,“为何能痛?”
白絮笑了。\
不是讥讽,也不是怜悯。\
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痛也是假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向他心口,“你连心跳,都是借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脏猛然一震。
三重节拍错乱。\
沈燕飞的沉缓、祁芜的急切、他自己的微弱,全部打散,像三股水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冲撞。\
空间骤暗。
眼前炸开一片雪光。
——不是幻觉。\
是记忆被强行撕开的一角。
大雪封山。\
废庙外,积雪齐腰。\
祁芜跪在那里,一身黑衣被血浸透,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孩子闭着眼,左眼眼皮下,隐约有金光游走。
祁芜的手在抖。\
他把一缕金光塞进婴儿左眼,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泪水砸在襁褓上,洇出深色的斑。
“你要替他活着,”\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也要替我爱他……”\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极轻,极痛:\
“可别像我一样,疯到把爱变成刀。”
风雪呼啸。\
庙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里面没人。\
只有墙上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哥。
祁芜抬头望天,雪落在他脸上,融成水,混着泪流进嘴角。\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像个终于交出重担的孩子。
“哥,这次……我不想赢了。”
幻象碎裂。\
林烬猛地抽回神识,晶化右臂剧烈震颤,像被那句话烫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种被注入金光的灼热感——那是他第一次“活”过来的感觉。
“我不是你的工具……”\
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也不是他的替身!”
白絮没再说话。\
她的影子淡了些,像风中残烛。
但空间没有恢复平静。\
心跳还在乱。\
命线还在颤。
林烬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断裂丝线。\
有的漆黑,是怨恨凝成;\
有的泛金,是执念所化;\
有的透明如水,是未出口的告白。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不是别人的命线。\
是他的。\
百世轮回,每一次点燃松枝,每一次坠入深渊,每一次以为自己在救赎,其实都是在重复同一种疼痛——\
被需要的渴望,落了空。
白絮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更近,几乎贴着他耳边:\
“那你是什么?”\
“没有血脉,没有出身,连名字都是拾来的。”\
“你凭什么claim(宣称)自己存在?”
林烬眼神一冷。
左手猛然抬起,一把抓住腕上焦绳。
那绳是沈燕飞留下的最后信物,烧得只剩一截,却始终缠在他手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手指一拧,用力一扯——
“啪。”
焦绳断裂。\
黑烬飞舞。\
与之纠缠的白絮光丝也被生生扯断,迸出几点星火,旋即熄灭。
他没停。\
右臂晶化如刃,寒光凛冽,直冲心脏而去。
“既然你说我不存在——”\
他低吼,声音撕裂虚空,\
“那我就用这颗借来的心,挖出我的‘真’!”
手臂狠狠刺入心脏裂缝!
没有血喷出来。\
只有一道金光从伤口炸开,像太阳从地底升起。\
鲜血混着记忆碎片,被反向吸入心脏深处。
空间剧震。\
三重心跳疯狂共振,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要炸开。
记忆洪流倒灌神识。
这一次,不是片段。\
是完整的一幕。
——沈燕飞被钉在古树上。\
铁链穿肩,藤蔓缠身,胸口空了一块,露出内里跳动的心脏。\
那心脏裂着缝,三重心跳从中传出。
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穿着守劫使的灰袍,手里举着燃烧的松枝。\
是百世前的林烬。\
他还未觉醒,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
他必须把这个人救下来。
“你为什么不醒来?”\
少年嘶吼,声音劈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风雪中,沈燕飞缓缓睁眼。\
睫毛上结着霜,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然后——\
他动了。
头缓缓转了过来。\
第一次。\
真正地,看向林烬。
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不是替代……”\
“是延续。”
林烬神识剧震。\
“你说什么?!”
沈燕飞闭上眼,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守我了……”\
“去守你自己。”
幻象消散。\
现实中,林烬跪悬于空中,双膝未落地,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泪没落地。\
滴入心脏裂缝,瞬间凝成一颗晶珠,嵌入裂纹之中,像一颗新长出来的眼睛。
白絮的残念惊退一步。\
她的影子几乎透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可能……你竟敢……否定‘真实’?”
林烬缓缓抬头。\
晶化已蔓延至肩颈,心口开始龟裂,裂纹中渗出金光,像熔岩在皮肤下流动。\
他没躲,也没捂。\
反而张开双臂,主动拥抱那撕裂般的痛楚。
“如果存在需要证明……”\
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我就用疯来证明。”\
“如果爱必须伤人……”\
他抬手,从心脏中抽出晶化右臂,掌中握满金色记忆碎片,\
“那这一刀,我亲手递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
碎片里映出祁芜跪雪的背影,映出沈燕飞回头的瞬间,也映出他自己——\
那个在雪地里哭喊着“你为什么不醒来”的少年。
“我不乞求被需要。”\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已彻底化为竖瞳,金焰内敛,映出天地律令的纹路。\
“我只宣告——”\
“我疯,故我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心脏轰然闭合。\
三重心跳归一,化作一声长鸣,穿透虚无。
背后虚空裂开。\
一柄巨刃虚影浮现——\
正是执渊。
但不再是祁芜手中那把染血的凶器。\
刃脊之上,赫然刻着两个字:\
**林烬**。
晶化蔓延至心口,却不再扩散。\
仿佛被某种意志强行遏制。\
他低头看掌心,松枝余烬静静燃烧,火光映出他平静的面容。
脚步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近,更清晰。\
不再是回音。\
是真实的,踏在心跳节拍上的足音。
画面拉远。\
血腔空间开始崩解。\
壁膜停止搏动,命线逐一熄灭,像一盏盏灯被吹灭。\
唯有林烬所在之处,光芒不散。
一道稚嫩童声从裂隙外传来,带着笑意与坚定:\
“哥哥,这次换我找你了。”
林烬嘴角微扬。\
他没出声,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吐出一个无声的字:\
“好。”
光芒暴涨。\
执渊虚影缓缓收拢,融入他背后。\
松枝余烬飞回他怀中,安静地躺着,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他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不再是守望者,不再是桥梁,不再是回音。\
他是新的劫。\
是疯过的魂,痛过的灵,自己选的路。
光吞噬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