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停。
一片接一片,砸在林烬肩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压下来。他跪着,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右眼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疤,横在脸颊上。劫瞳还在闪,微弱的金光在眼底跳动,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井口结了冰。
冰面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是光。细碎的金色纹路从井底蔓延上来,如蛛网般爬过冰层,一闪即灭。那是归元之线的残影,断了,却没死透。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雪沫,打着旋儿。忽然,一截绳子浮了出来。
焦黑的,炭一样的颜色,末端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千百遍又硬生生拽回来的残渣。它躺在雪里,半埋半露,随风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没有风推,没有外力,那截焦绳自己滑了出来,像一条冬眠后苏醒的蛇,贴着雪面,一寸寸朝林烬爬去。
林烬没睁眼。
但他知道它来了。
绳子缠上他的手腕,一圈,又一圈。触感不冷,反而有点温,甚至能感觉到一点极轻微的搏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的手指抽了一下。
没挣。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绳子,当年系在祁芜腕上。沈燕飞亲手绑的。那时候祁芜才七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雪地里发抖。沈燕飞蹲下来,把绳子绕在他手腕,说:“别丢,丢了我就找不到你。”
后来祁芜把它烧了。
在剜心那一夜,他一边笑一边烧,灰烬混着血,洒进阵眼。
可现在,它回来了。
焦绳缠得更紧了些,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他还活着。
林烬终于低头看它。
手指颤抖着,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焦黑的绳身。一瞬间,记忆炸开。
——祁芜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冻土,一遍遍磕头,额头裂开,血混着雪。他嘴里念着:“哥,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沈燕飞被铁链钉在古树上,眉骨裂开,血流进眼睛。他却在笑,对祁芜说:“这次,别回头。”
——白絮站在残梦楼前,风吹起她的白衣,她望着镜中林烬的影子,轻声说:“你还不懂……守望本身就是执念。”
林烬喉头一紧,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慢慢抬起手,焦绳顺着腕骨滑落,在掌心盘成一团。他盯着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都走了……为什么留下这些?”
焦绳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回答。
又像只是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右眼劫瞳猛地一缩,金光暴涨。他抬起左手,指甲狠狠划过右手食指,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俯身,在井口冰面上画。
一笔,一划,都是血。
归元阵。他记得沈燕飞教过的每一笔走向。那是连接两界的命脉,是逆转轮回的钥匙。也是……最不该触碰的禁忌。
冰面吸血,每画一划,金纹就亮一分。到了第三笔,整片冰面开始震颤。到了第七笔,金光冲天而起,直刺云层。
天黑得更沉了。
云层翻滚,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压得林烬脊背弯下,膝盖陷入更深的雪中。
他知道这是什么。
天道反噬。
凡人不可触命轨,更别说重绘归元之线。他是守劫使,不是造命者。
可他还是画了下去。
最后一笔落下。
“若守望是执念,那我便斩断它。”\
“若轮回不该存,我便亲手埋葬。”
冰面轰然炸裂。
金光如瀑,从井底喷涌而出,照亮整片废墟。林烬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焦石,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没管。
撑着地面爬起来,右眼金光暴涨,死死盯着那道冲天金线。他在找源头——只要找到,就能斩断。
可就在他锁定金线的刹那,眼前一花。
幻象来了。
不是回忆。
是未来。
雪原上,两个身影并肩走着。一高一矮,都穿着旧时的布衣。大的那个背着小的,小的那个一只手勾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攥着一截焦绳。
是沈燕飞和祁芜。
少年时的他们。
可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像被雾遮住。他们没说话,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向风雪尽头。
林烬张嘴,想喊。
“停下!”
可喉咙像被铁索绞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追。
可身体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被雪吞没,连脚印都没留下。
那一刻,他明白了。
他们走了。
真的走了。
不是死,不是散,是**离开**。是终于从百年轮回里挣脱出来,走向不属于任何人记忆的远方。
而他,还在这里。
跪在雪里,画着没人该画的阵,流着没人会看的血。
守着一口枯井,一条断线,一个早已无人回应的名字。
泪水涌上来。
顺着眼角的血痂滑下,在脸上划出两道暗红的痕迹。风一吹,立刻结冰,像两条凝固的血痕。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沙哑得像布条撕开。
“原来……”他喘着气,声音发抖,“我不是终结者。”
他低头看手中的焦绳。
焦绳安静地躺着,不再跳动。
“我是新的起点。”\
“是下一个……等风雪归人的人。”
话落,天地忽然静了。
风停了。\
雪停了。\
连心跳声都像被按下了暂停。
他缓缓闭上眼。
不再抵抗。
不再挣扎。
他主动松开神识,任由意识坠入劫瞳最深处。
黑暗。
无边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是一片血色星河,漂浮着无数断裂的金线。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交织,组成一张巨大的网。有些线已经断了,飘在虚空中;有些还在跳动,发出微弱的光。
林烬的意识在这片星河中漂浮。
他看见了沈燕飞的命线——笔直,坚韧,中间有一段被硬生生截断,断口焦黑。\
他看见了祁芜的命线——扭曲,缠绕,像一团打不开的结,最终在某个点彻底崩解。\
他还看见了白絮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贯穿所有,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缝补着破碎的因果。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
一条全新的金线,从劫瞳深处延伸出来,纤细,却异常清晰。它不像别人的线那样依附于某人,而是独立存在,像一根立在废墟中的旗杆。
可就在这条线的末端,忽然分出一缕极细的支线。
那支线无声无息地游走,绕过断线,穿过残影,最后,轻轻缠上了他的心脉。
像一枚印记。
像一道锁。
像命运重新盖下的章。
他没躲。
甚至没觉得疼。
只是静静感受着那缕金线缠绕心脏的触感——轻微的抽动,像有人在心里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
在劫瞳最深处,在血色星河的尽头,一颗心脏轮廓缓缓浮现。
它不在任何人的胸腔里。\
它悬浮在虚空,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金线,像被无数因果缠绕。\
它没有跳动,却散发着一种沉静的搏动感,仿佛只要有人靠近,它就会醒来。
林烬的意识靠近它。
那心脏忽然颤了一下。
轮廓变得清晰了一瞬。
——不是他的。\
——不是沈燕飞的。\
——也不是祁芜的。
是第三颗。
陌生的,却又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闷。
他想伸手碰它。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意识被猛地拉回。
他猛地睁眼。
雪,还在下。
他仍跪在井边,姿势没变。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焦绳还在,安静地缠着他的手腕。他没取下。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雪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染血的衣袍。
他抬头看天。
云层依旧厚重,没有一丝光。
可他知道,黎明快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归心井。
冰已重新封上,金纹隐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一步踏出。
脚印落在雪上,深而稳。
没有回头。
风雪中,远处废庙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谁在说:\
“这次……轮到你了。”
脚步声,继续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