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灰烬卷起来的时候,林烬正站在废庙门外。
晨光刚破云,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低头看着脚前那两行脚印——一行是自己的,深陷进雪里,一深一浅,像是拖着千斤重担走出来的;另一行陌生的靴印,纹路细密,步伐稳得不像凡人,却只走到半途,就突然断了,仿佛人凭空消失。
风一吹,那断痕边缘的雪粒簌簌滑落,像被谁轻轻抹去。
林烬没动。他盯着那断处看了很久,久到怀中的心脏又跳了一下,掌心的“承”字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还在等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你终于放开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他说给那行消失的脚印听,也说给祁芜听。
他知道是谁来过。知道那双脚曾站在这里,看着他从庙里走出来,看着他护着那颗心,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雪岭尽头。也知道,那个人最终没有现身,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一句“你凭什么替他做选择”。
他转身,踏上第一级石阶。
雪裂了。
不是脆响,也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极轻的、像冰层下血流重新涌动的声音。这一声响起的瞬间,林烬眼前一闪——
他看见自己挥剑,剑锋削过沈燕飞的手臂,血溅三尺。沈燕飞站在焦土上,半边衣袖空荡,冷笑看他:“你也成了他们的刀。”
画面一晃,又变——
他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祁芜冰冷的身体。天上下着大雪,他喊他的名字,没人应。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碰到的只有霜。
再一瞬,他化作石像,立在城门前,双眼望向远方,眼眶里结满冰,风吹不动,雪埋不倒,百年如一日。
林烬闭眼,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让他清醒。他睁开眼,脚下的雪已重新压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知道,那些不是幻觉。是劫瞳残留的记忆反噬,是百世轮回中他作为“替代品”活过的痕迹。
他继续走。
第二步落下,雪又裂。
这一次,他看见少年祁芜跪在暴风雪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扒着沈燕飞的衣角,嘴唇青紫:“哥……带我走……我不想死在这里……”
林烬脚步一顿。
这画面太熟了。和废庙里心灯映出的那一幕一模一样。可这次不一样——他不是旁观者,他是那个被扒住衣角的人。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冰冷,能听见那微弱的呼吸贴着他的后腰,能闻到孩子身上混着雪腥和腐草的味道。
他猛地甩手,像要挣脱什么。
可那感觉还在。
他喘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命脉上。雪层下的残影不断浮现,不断破碎。他不再闭眼,也不再咬舌。他让自己看,让自己疼。
他知道,这些痛,是他该背的。
金线从他掌心缓缓延伸出来,细如发丝,却绷得笔直,指向东方。那里有一片黑影,藏在雪雾深处——沈氏旧墟。
他走得慢,但没停。
风渐渐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左眼开始发热。劫瞳在眼皮底下抽搐,像有根针在扎。血丝从眼角渗出来,顺着他冷硬的侧脸滑下,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抬手抹了一把,血沾在指腹上,温的。
他没管。
第九十九级台阶在望时,风忽然停了。
万籁俱寂。
他抬头,视野豁然开阔。
千阶之下,一座城静静卧在雪原中央。城墙由封魔石垒成,通体漆黑,上面刻满镇压符文,一道道如蛇盘绕。城门高十丈,厚重如山,门环是两条青铜蛟龙,双首相对,口中衔着一颗珠子——珠内囚着一枚枯萎的劫瞳,灰败无光,像死物。
林烬盯着那颗珠子,心跳慢了一拍。
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睛。
百年前,沈燕飞被钉在古树上时,一只劫瞳被剜出,封入城门,成为镇城之眼。另一只,留在他体内,随他魂魄困于轮回之外。
而现在,那只被囚禁的眼,正对着他。
他能感觉到它的注视,虽无生机,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风又起。
灰烬飘来,混着铁锈、焚香,还有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和废庙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烬懂了。这里不是终点。是起点。当年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所有记忆被抹去的地方。
金线绷得更紧,直指城心。
他正要抬步,地面突然震颤。
轰——
十二道黑影破雪而出,落地成阵,将他围在第九十九阶高台之上。
为首的老者持一柄封魔刃,刀身刻满律令符文,刃尖直指林烬咽喉。他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冰窟里冻了百年的石头。
“林烬!”老者声音沙哑,却如雷贯耳,“尔携逆轮魔心,乱纪纲,罪当诛!”
林烬没动。
他看着那柄刀,看着那十二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们手中齐指的兵刃。他知道这些人是谁——守劫者,沈氏宗门最后的执法者,千年如一日守护封印,执行律令,不容质疑,不容动摇。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拔剑,也不是运功。
他解开衣襟。
寒风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他伸手进怀里,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捧了出来。
鲜红,温热,搏动微弱,却顽强。
它暴露在天地之间,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老者怒喝:“装模作样!魔心惑众,人人得而诛之!”
刀锋齐动,寒光映雪。
林烬抬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它不是魔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二人,最终落在老者脸上。
“它是沈燕飞的心。”
空气凝固了。
连风都停了。
十二名守劫者动作一滞,刀尖微颤。
“沈燕飞”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们最深的记忆底层。有些人面具下的呼吸重了,有人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刀柄。
老者怒斥:“住口!沈氏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他举刃欲劈。
林烬却突然解下胸前护心镜,双手捧心,高举过顶,迎向刀锋。
“若不信,”他说,“便来验。”
刀未落。
老者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他的指尖,颤抖着,碰上了那颗心脏。
就在触碰的瞬间——
记忆炸裂。
他看见百年前的风雪夜。少年沈燕飞独自一人,背着巨大的魔种袋,踉跄走在山道上。袋子沉重,压得他脊椎弯曲,咳出的血染黑了雪。身后十二名守劫者沉默跟随,无人上前。
年轻的他自己站在队首,低声问:“真要让他一人承担?”
身旁同伴冷冷回答:“他是罪人之弟,理应赎罪。”
他看见沈燕飞跌倒,又爬起,膝盖砸进冰层,血混着雪泥。他看见对方回头,眼神平静,却像在看一群陌生人。
他听见自己当年说:“……我们错了。”
那三个字,像刀,割开他百年来筑起的心墙。
老者浑身剧震,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响——是牙齿咬碎的声音。下一瞬,泪水从他眼眶涌出,顺着青铜面具的缝隙流下,在冷风中迅速结成冰线。
他单膝跪地,封魔刃坠入雪中,发出沉闷的响。
其余十一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有人后退。
林烬低头看着老者,没说话。他将心脏收回,重新裹进衣襟,扣好衣扣。
可就在这时,左眼剧痛。
劫瞳失控开启。
眼前画面暴烈炸开——
祁芜笑着,执渊化作匕首,刺入沈燕飞心口,鲜血喷涌。他捧着那颗心,眼中含泪:“这一世,换你欠我永生。”
画面再转——
沈燕飞被铁链钉在古树上,妖雾滔天。他睁眼,看见祁芜站在雪中,笑得像小时候那样干净。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芜儿……活下去……”
林烬跪地抱头,嘶吼出声:“你们忘了?!他才是最初的守劫使!是他背走魔种,替祁芜受罚!是他自愿赴死,换你们百年安宁!”
声音撕裂风雪,震得城门嗡鸣。
一名守劫者猛地摘下面具,露出苍老的脸。他盯着林烬,声音发抖:“我……我记得……他给我送过药。那年我中了魔毒,他半夜翻墙进来,把药放我床头,自己却冻死在回程路上……”
另一人喃喃:“我断臂那日,是他替我挡下魔潮……我从未谢过他。”
第三人突然跪下,刀插雪中,伏地痛哭。
一个,两个,三个……十二人尽皆跪地,灰袍伏雪,如雪崩倾覆。
林烬缓缓起身。
他走过跪伏之人,踏进城门。
雪地上,一道血痕自他脚下蔓延而入,蜿蜒如蛇,未被新雪覆盖。像是一条路,终于被人记住。
城内荒芜。
断壁残垣,杂草覆瓦,唯有中央一口古井,青苔爬满井壁,井口刻着两个字——“归心”。
林烬走近。
金线从他掌心垂落,笔直入井,像被什么牵引着。
他俯身探看。
井壁刻满了字。
全是“哥”字。
有的浅,有的深,有的歪斜,有的工整,遍布四壁,层层叠叠,像一场无声的呼喊。最中央那一道,刀痕最深,边缘还带着暗红血迹,似新刻不久。
林烬伸手,指尖抚过那道血字。
触感粗糙,带着未干的温意。
他闭眼,仿佛看见祁芜站在这里,一刀一刀刻下这个字,指节破裂,血染井壁。他听见他低声说:“哥……这次,我不追了。”
远处风起,卷着雪粒打在井沿,发出轻响。
似有低语回荡:“……这次,我不追了。”
林烬睁开眼,轻声道:“可我来了。”
他握紧胸口的心脏,掌心“承”字灼烫如烙。
他纵身跃入井中。
金线紧绷,牵连两界。
井口归寂,唯余血字无声诉说——\
有人来过,且留下了选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