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
不是刚才那阵突然断掉的死寂,也不是暴雪压境时的狂啸。这风很轻,像谁在耳边吹了口气,带着一丝暖意,拂过林烬右眼角,把那滴还没干透的泪拉得细长,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湿痕。
少年祁芜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那颗心脏。鲜红,温热,还在跳。
“哥哥还疼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发颤,却没看沈燕飞,只盯着林烬。
林烬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不疼”。想说“我不该疼”。他是守劫使,是斩魔之人,是规则的化身,不该为一个孩子的执念动摇。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哑得不像话的回应:“疼。”
不是伤口在疼。不是被藤蔓勒进皮肉的痛。是更深的地方,像心口裂开一道缝,冷风往里灌,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忽然明白——这疼,是“被需要”的感觉太久没来过了。
他从小在寒门长大,族人死于魔劫,他活下来,是因为躲在尸堆底下。没人找他。没人喊他名字。他爬出来的时候,雪地里只有脚印,没有回头的人。从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不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只要够强,就能活下去。
可现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捧着一颗心,问他:“你还疼吗?”
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个人。
林烬的眼皮猛地一跳。
左眼骤然炸开剧痛。
劫瞳睁开了。
不是他主动开启,是它自己裂开的。瞳孔中央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像烧红的铁丝扎进眼球。视野瞬间扭曲,天地翻转,雪地变成血海,古树化作白骨堆叠的巨碑,而他自己,站在这片废墟中央,百次,千次,万次。
他看见了。
每一世。
他都站在这里。
有时他持刀,对准沈燕飞的心脏,嘴里说着“除魔卫道”;
有时他跪在地上,双手被锁链穿过,看着祁芜一刀一刀剜下自己的心,笑着说“这一世,换你活”;
有一世,他干脆化作了藤蔓,缠绕在古树根部,默默守护着那抹绿芽,直到枯死;
还有一世,他成了照妄镜前的影子,听着白絮轻笑:“你连痛苦,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记忆像潮水倒灌,撞得他头颅欲裂。
“不……不是我……”他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我不是你们的棋子!我不是沈燕飞的替身!我不是祁芜的零件!”
他嘶吼出声,声音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藤蔓剧烈震颤,整棵古树发出低沉的哀鸣,像是承受不住这份痛楚。树干上的裂缝扩大,渗出淡金色的雾气,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却又混着新生的气息。
他猛然抬头,双眼赤红,怒视苍穹。
“为何是我?!”他咆哮,“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要选我?!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长得像他?就因为我能扛住劫瞳的反噬?就因为我……够痛?!”
天空一震。
星轨本在缓缓转动,此刻骤然停住。
云层深处,仿佛有谁听到了这声质问。
片刻后,星轨加速旋转,发出细微的轰鸣,像是命运之轮被强行拨动。
虚空里,飘来一声叹息。
不是沈燕飞。不是祁芜。
是白絮。
她的声音像烟,像雾,像一句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耳语:
“因为你最像……也最痛。”
林烬浑身一僵。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他心里。
最像——他懂。他学沈燕飞的冷,学他的狠,学他面对魔时不眨眼的样子。宗门都说他是个好苗子,是正道之光。可没人知道,他每晚都在梦里模仿沈燕飞的背影,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也信了——他就是下一个他。
最痛——他也懂。
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前没人记得他。是拼尽一生,只为得到一个死人的认可。是发现连这份恨,都是别人种在他心里的。
他不是恨沈燕飞。
他是恨自己,竟然真的信了“被需要”这件事。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替”符还在发光,暗红如血蛇,随着心跳一胀一缩。可就在这一刻,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烧。
他下意识低头。
少年祁芜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指尖化作光点,随风飘散。他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却还是把心脏往前一送,送到林烬面前。
“替我……活下去。”他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残烛。
林烬想伸手,却被藤蔓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可就在那一瞬,藤蔓松了。
不是断裂,是主动退开。一根根缩回地面,像完成了使命的守卫,悄然隐入土中。
他重重跌坐在雪地上,双手本能地伸出,接住了那颗心脏。
掌心如烙铁烫过。
皮肤瞬间浮现出一个字——“承”。
古篆,深陷筋骨,与胸口的“替”形成鲜明对比。
“替”是被动,是替代,是工具。
“承”是主动,是接过,是承担。
他跪在雪地里,双手紧紧抱住那颗心,感受它的跳动。温热,有力,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也撞着他的心。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疯老头,总说:“心要是死了,人就成壳了。可只要还能疼,就还没输。”
他一直不信。
现在他信了。
破局的方法,从来不是“弑所爱”。
而是“承其所爱之重”。
祁芜的疯,不是因为他想当救世主。是因为他付出了一切,却从未得到一句“我需要你”。
沈燕飞的冷,不是因为他无情。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注定要死,所以不敢给任何希望。
而他林烬的恨,不过是因为——他也害怕被抛弃。
他怕自己拼了命去追一个人,最后发现,那人眼里根本没有他。
他怕自己活得像个影子,连痛都是假的。
可现在,这颗心跳在他手里。
是真的。
少年祁芜的执念,是真的。
沈燕飞那一句“疼但值得”,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
古树顶端,沈燕飞正静静看着他。
不再是灰白的虚影,也不是树纹里的残念。是活人的眼睛,漆黑,深邃,藏着百年的沉默,也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
他没说话。
可林烬读懂了。
那一眼,像父亲看着终于学会走路的孩子,像兄长看着执意冲进火场的弟弟,像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林烬低下头,看着怀中心脏。
它还在跳。
而且——他忽然察觉。
心脏搏动间,有一道极细的金色丝线,从心尖延伸而出,像血脉的分支,微微发亮,笔直指向东方山巅。
那里,有一座废庙的轮廓,藏在晨雾里。
他知道,祁芜会在那里。
不是少年,是成年。
是那个笑着剜心、掌控轮回的执念魔体。
是他这一世,必须面对的人。
他缓缓站起身。
雪地冰冷,脚底刺痛,但他没停下。他把心脏贴在胸前,用衣襟裹住,不让它受寒。
他知道,这颗心不能久离宿主。它在衰弱。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慢半分。
他必须赶在它停止前,找到祁芜。
风停了。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雪地上。
第一缕晨光落在他脸上,暖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古树。
树干上的裂缝正在缓缓闭合,绿芽退入地底,只留下一圈新生的根脉,环绕着他刚才跪过的地方,像一道护圈,又像一道送别的线。
沈燕飞的身影已完全隐入树纹。
只是在彻底消失前,林烬似乎看见,他唇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像是笑了。
林烬转身。
踏出第一步。
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不再回头。
他知道,这一世,他不是来杀谁的。
他是来回答一个问题的。
——你也疼吗?
他疼。
所以他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