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夜带着桂花的甜香，青奥体育馆的人流像退潮般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孟文娴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罩着件驼色大衣，刚走出后台通道，就被晚风裹了个满怀，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鼻尖蹭到柔软的围巾。

陈霈琪我去开车，你在这儿等会儿。

陈霈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拎着两人的演出包

陈霈琪刚才看了眼攻略，附近有家老鸭血粉丝汤，据说凌晨都开着。

孟文娴点点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专场演了三个多小时，从《报菜名》到《八扇屏》，几段贯口下来，嗓子有点发紧，头也隐隐作痛。她知道这是低血糖的老毛病犯了，早上为了控体重只喝了杯豆浆，刚才返场时就觉得眼前发花，强撑着才唱完那首《落叶归根》。

陈霈琪别走远了，我五分钟就回来。

陈霈琪不放心地叮嘱一句，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孟文娴嗯了一声，靠着墙根慢慢蹲下身。路灯的光晕落在她发顶，将影子拉得很长。她从大衣口袋里摸了摸，想找块巧克力，却只摸到半盒润喉糖——早上换衣服时，把常备的糖盒落在了酒店。

眩晕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她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耳边的车鸣声、说话声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有点发颤的呼吸声。小时候学相声，师父常宝丰总说她“太好强”，背不出贯口就不吃饭，结果低血糖晕在茶馆后台，从那以后，师父的大褂口袋里总揣着牛奶糖，说“台上得硬气，台下得顾着自个儿”。

周九良您没事吧？

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孟文娴缓缓抬起头，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对方脸上——是周九良。他穿着件黑色夹克，手里还捏着张皱巴巴的票根，身后跟着的孟鹤堂正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周九良看着蹲在地上的孟文娴，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散场时，他鬼使神差地拉着孟鹤堂绕到了后台出口，想看看能不能“偶遇”，却没想到撞见她这副模样。她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平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半眯着，透着股虚弱。

周九良低血糖？

周九良想起玫瑰园里郭德纲说的，她小时候背贯口得靠丸子汤鼓劲，大概是演出太累了。没等孟文娴回答，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牛奶糖，是早上孟鹤堂塞给他的，说上台前吃颗甜的，嘴顺

他把糖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周九良这个……您先含着？

孟文娴愣了愣，看着那颗印着奶牛图案的糖，又抬头看了看周九良。他眼神里没有调侃，也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关切，耳朵尖却红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孟文娴谢谢。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糖的甜腻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点焦糖的微苦，暖意顺着喉咙慢慢往下淌，眩晕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陈霈琪文娴？

陈霈琪的车缓缓开过来，看到蹲在地上的孟文娴，他赶紧停下车跑过来

陈霈琪怎么了这是？

孟文娴没事，老毛病。

孟文娴被他扶着站起来，对周九良扬了扬手里的糖纸

孟文娴刚这位先生给了颗糖，好多了。

陈霈琪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周九良和孟鹤堂，他认得这两位是《相声有新人》的冠军，笑着点了点头

陈霈琪多谢二位了，我这师妹就是不爱惜自个儿，演出前总忘了吃饭。

孟鹤堂也赶紧打圆场

孟鹤堂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同行，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文娴老师……您还好吧？

他想起玫瑰园里那声“奶奶”，喊“老师”总不会错。

孟文娴好多了，谢谢关心。

孟文娴站直身子，刚才的虚弱散去不少，又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从容

陈霈琪你们也来看演出了？

孟鹤堂是啊，特意来学习的。

孟鹤堂笑得一脸真诚

孟鹤堂您和霈琪哥的《汾河湾》，那活儿真没的说，尤其是那几句柳活，味儿太正了。

周九良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孟文娴转。她刚才虚弱的样子还没从他脑子里散去，此刻站直了，驼色大衣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围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台上穿着大褂的样子又不同，多了点烟火气。

孟文娴谬赞了。

孟文娴我们还得向你们多学习，毕竟你们是冠军呢。

孟文娴微微颔首

她这话带着点玩笑的意思，语气却很诚恳。

孟鹤堂别别别，您这辈分……

孟鹤堂您这能耐，我们差远了。

孟鹤堂摆手，差点把“奶奶”两个字说出口，赶紧改口

陈霈琪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天儿凉。二位要是不嫌弃，一起去吃点宵夜？附近有家鸭血粉丝汤不错。

陈霈琪在旁边笑

孟鹤堂刚想答应，就被周九良拽了拽胳膊。他回头一看，周九良正对着他使眼色，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别打扰人家”。孟鹤堂恍然大悟，笑着摆手

孟鹤堂不了不了，我们还得赶回去琢磨明天的活，下次有机会再说。

孟文娴那行，路上小心。

陈霈琪也不勉强，打开车门让孟文娴坐进去.

孟文娴今天谢谢那颗糖。

孟文娴弯腰上车时，又回头看了周九良一眼，对他点了点头

周九良不、不客气。

周九良赶紧摆手，看着汽车尾灯渐渐汇入车流，才长长舒了口气。手里的票根被他捏得更皱了，刚才碰到她手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孟鹤堂行啊你小子

孟鹤堂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孟鹤堂还知道给人递糖，我怎么不知道你兜里有糖？

周九良没说话，只是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刚才那颗牛奶糖浸过，甜丝丝的。南京的秋夜明明很凉，他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糖暖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