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京城的天空一日高过一日,碧蓝如洗,澄澈得不见一丝云翳。庭中草木,经了夏的繁盛,开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准备敛藏的姿态。那株“耐旱蒿”的细籽,被陈胤收在素绢小包里,置于书房多宝格的一角,与古砚、旧墨并列,成了他心神困顿时默默凝望的物件。顾存朴的回信与林老的警示,如同两股方向相反的风,在他心湖里激起层层波澜,却又奇异地沉淀为更深的定力——既知同道不孤,亦明前路多艰,唯余步步踏实,静观默察。
周掌柜的药材行,如今成了南北之间一条异常重要却又毫不起眼的纽带。芈菇编撰的日用理则,被巧妙地拆解、化用,融入一些常见的“家务简便法”、“童蒙识物图”中,随着药材包、杂货担,流向更偏远的村镇。这些内容如同细雨,不着痕迹地滋润着底层生活的土壤。偶有零星的反馈传来,言及某地老妪依其中“积肥”之法,菜畦果然丰茂;或某处蒙馆塾师,觉那“识物图”较之单纯背诵《千字文》,更易开童子慧心。皆是琐屑消息,却让芈菇坚信,改变正从最细微、最根本处悄然发生。
对顾存朴的回信,连同那些新的注疏精要,已由周掌柜安排最心腹的伙计,混入一批发往苏州的“道地药材”中,指了出去。陈胤在信中并未多言京中局势之险恶,只反复叮咛“藏锋敛锷,深根固本”八字。他相信,以顾存朴的敏慧与处境,自能体会其中千钧之重。
转眼重阳将至,京城惯例有登高赏菊、佩萸饮酒之风。陈胤本不欲参与,然吏部同僚再三邀约,言是部堂几位老大人做东,于西山一处园林设宴,纯为联谊,不涉公务,坚辞恐惹猜疑。陈胤只得应下。
宴设在一处依山傍水的敞轩,菊色正艳,酒肴丰盛。席间,果然多是闲谈风物,品评诗画,偶及朝政,亦是些浮光掠影之论。陈胤扮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陪客角色,少言多听,偶尔附和。酒过三巡,气氛渐酣。一位素以清谈自诩的文选司郎中,趁着酒意,又将话题引到了“士风”上,慨叹“近世学子,多务新奇,耽于形器之末,不复有探赜索隐、追慕先贤气象之心,可叹可忧”。立刻有人附和,言及江南某些讲学,竟有将匠作农圃之事与圣贤道理相提并论者,实乃“学风之弊”。
陈胤心中惕然,知此话题敏感,正欲寻个由头岔开,忽闻席末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主事,慢悠悠地开了口。此人姓冯,在考功司多年,素来寡言,却以处事公允、记性极佳著称。冯主事捻着几茎花白胡须,眯眼望着轩外一丛墨菊,似是不经意地道:“老夫记得,成化年间,常州府某县水患,堤防岌岌可危。当时县尊是个进士出身的老翰林,文章华美,然于河工一道,实是束手。危急之时,是一老河工献上‘柴土帚尾’之法,以柳枝捆石,辅以芦席黏土,层层压叠,竟抢在洪峰前固住了险段。事后申报功劳,文书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却将老河工之名,列于最末,赏赐亦最薄。然当地百姓,至今言及那次抗洪,只道‘多亏了李三爷的帚尾法’。可见,文章虽雅,有时不及一法之实;名声虽显,有时不及一技之活人。”
席间霎时一静。那清谈的郎中面色微僵,旋即笑道:“冯老此乃稗官野史之谈,岂可当真?治水自有成法,岂是匹夫之智可妄议?功劳叙次,亦关乎朝廷体统。”
冯主事也不争辩,只嘿嘿一笑,举杯自饮了一口,复又沉默下去,目光仍停留在那丛墨菊上,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醉后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陈胤却听得心头震动。冯主事看似随意,实则话里有话。“文章不及一法之实,名声不及一技之活人”,这分明是在为那些被“雅正”高论所鄙薄的实用技艺与底层智慧张目!且他选取的案例,恰好与之前郑郎中提及的漕河“铁齿耙”之事隐隐呼应。这位冯主事,莫非亦是同道中人?抑或,仅仅是一位看透世情、心有不平的老吏?无论如何,此言在此种场合说出,虽如石子投湖,涟漪微细,却足以让在座某些人心中泛起波澜。这也印证了赵启明此前所言,朝中并非铁板一块,务实的力量仍在潜流涌动。
重阳宴后,京中关于“士风”的议论,似乎因冯主事那番“不合时宜”的话,而略有降温。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十月里,都察院突然奏劾南京国子监一位司业,罪名是“编纂课艺范文,择取近人论水利、屯田之粗陋文字,混杂于经典义理之间,有失醇正,误导监生”。所举范文,正巧有一篇论及江南圩田水利的,其文风质朴,注重数据与具体操作,确与主流“气象高华”的范文迥异。这位司业被勒令回籍反省,其所编范文集也被责令销毁。此事虽发生在南京,但警示意味直接而凌厉——连国子监这等最高学府的教材编纂,都已被纳入了“雅正”标准的审查范围,且处罚毫不留情。
消息传到江南,林老密信中的忧愤之情几透纸背:“南京司业之事,意在敲山震虎。江南各府县学、书院,如今于课艺考较,无不战战兢兢,唯恐涉‘实务’而罹咎。存朴之处境,可想而知。近日闻其乡塾门庭冷落,多有生员被家中唤回,或转投他处。存朴本人,则闭门谢客,唯以著述自遣。然其志未改,前日尚有短札致老夫,言‘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述而不作,其心难安’。其风骨可敬,其境遇可忧。”
陈胤读信,心情沉重。顾存朴的困境,是无数秉持类似理念的读书人困境的缩影。当一种评价体系与权力紧密结合,形成排他性标准时,异质思想的生存空间便被急剧压缩。不仅著述难以传播,连最基本的授徒讲学、谋生立命都可能成为问题。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周掌柜那边却从湖广传来一个意外的“商讯”。言道湖广某盛产木材的州县,近年官府征购木材用于漕船修缮,定式严苛,尺寸稍有不符便拒收,导致大量合用之材被废,民怨颇大。今岁,该县一位新上任的县丞,精于木作,仔细研究了漕船构造与受力,重新拟定了一套更切合实际、亦能保证质量的验材标准,并说服上官试行。施行后,木材利用率大增,民困得舒。此事被当地百姓传为美谈。周掌柜派去的伙计偶然听闻,细问之下,那位县丞坦言,其灵感部分来自一册“偶然所得的古今匠作杂录”,其中有些关于木材物性、构件关联的论述,给了他启发。而那册“杂录”的来源,经描述,竟与芈菇早年整理、通过周掌柜渠道散出的一些关于“营造辨析”的内容颇为相似。
这消息如同一道微光,穿透层层阴霾。在江南学脉遭受打压的同时,在遥远的湖广山林,他们播撒的“种子”,却催生了一位基层官吏的务实变革,实实在在地惠及了民生。这再次证明,真正的力量,往往不在庙堂的高论之中,而在泥土的实践之间。思想的价值,终究要由其能否改善现实来检验。
陈胤将此事连同顾存朴的近况,一并深思。他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是一场多层次、不对称的较量。在思想与学术的上层建筑领域,对手占据着话语权和制度优势,打压是直接而严厉的;但在更广阔的社会经济基础与地方行政实务层面,“实学”所蕴含的理性与方法,却因其切实的有效性,而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能够通过种种偶然的渠道,影响具体的人,解决具体的事,从而在实践的土壤中,一点点地改变着现实的生态。
那么,他们的策略,或许也应随之调整。对于顾存朴这样在思想层面坚持的学者,应以保护、鼓励和潜通声气为主,助其“深根固本”,保存火种;而对于更广泛的技术、方法传播,则应更加放手,任其“野蛮生长”,借助民间无穷的智慧与需求,自然流布,自然演变,自然生根。两条线索,一隐一显,一精一博,并行不悖。
冬月,第一场薄雪悄然而至。陈胤将那包“耐旱蒿”的籽实,分出一半,交给芈菇。“开春后,或可托周掌柜,将这些籽实,连同一些易于在不同水土生长的实用作物栽种之法,随商队带到更多地方去。不必言明为何物,只说是‘耐瘠薄、易活命的野蒿,荒年或可济急’。它既能在此处活,想必在别处也能活。”
芈菇会意,郑重接过。这已不仅仅是一些植物种子,更是一种象征,一种将希望与韧性播向四方的行动。
书房里,陈胤继续着他的注疏。笔下的文字,经过这大半年的风波与见识,愈发沉潜含蓄,却又在骨子里透出一股根植于无数事实与生命经验的、不可辩驳的力量。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这项工作视为一场漫长的修行,一种与历史对话、为未来存照的方式。窗外的雪,静静覆盖着庭院,包括那株已凋零的“耐旱蒿”的枯茎。但在那枯茎之下,根须依然在冻土中顽强地存活着,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召唤。而在陈胤心中,那由无数草籽、注疏、匠作口诀、日用理则、同道书信所汇聚成的“实学”潜流,也正如这地下的根脉,在冰封的表层之下,无声地蔓延、交错、蓄积着力量。只待地气回暖,便可破土而出,染绿山川。
薄雪初霁,冬至悄然而至。按俗,此日当祭祖、贺冬,民间有“冬至大如年”之说。京城内外,家家户户飘出烹羊宰豢的香气,驱散了几分岁末的寒意。陈胤府中也循例设了简单的家祭,焚香奠酒,于祖宗牌位前默默祷祝。他的祈愿,依旧无关个人荣辱,只恳请先人护佑,让那股艰难求索的“务实”清流,能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世道里,不绝如缕,终有汇川成海之日。
祭罢,芈菇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馄饨,汤面上漂着几点翠绿的芫荽。陈胤慢慢吃着,忽道:“今日之后,阳气始生。那‘耐旱蒿’的种子,待开春地气暖了,便可托付周掌柜了。只是散播之时,需附上几句紧要的话。”
“夫君请讲。”
“便说,”陈胤放下汤匙,沉吟道,“此蒿耐瘠薄,生命力顽强,然其籽细微,非精心呵护,未必能成材。播撒者当知其性,择向阳疏松之地,初时勤除杂草,稍长则勿过多干预,任其自然风雨,反能根深叶茂。此理,或不止于草木。”
芈菇细心记下,颔首道:“妾身明白。既播其种,亦传其法,更寓其理。能否成活,长成何样,终要看各地水土与机缘了。”
冬至过后,衙门封印在即,政务稍弛。这一日,赵启明踏雪来访,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带来的消息颇有些出人意料:都察院内部,似乎对持续推行“雅正”标准、严查“异说”的风向,产生了些许不同的声音。
“并非公开反对,”赵启明压低声音道,“而是几位资历颇深、行事向来稳重的御史,近日在私下议论时,对一味以文辞典雅、气象高华来评判地方官员奏报及士子文章,提出了疑议。他们以为,州县奏报,首在事理明晰,数据确凿,若过分追求文采,恐失其实,反误国事。至于士子文章,亦当允许不同风格,岂能强求一律?其中一位老御史甚至提及,太祖、太宗朝不少能臣干吏的奏疏,皆以质直明白著称,未尝因文采不彰而贬其功绩。”
陈胤眸光微动:“可知这几位御史因何忽然有此议论?”
赵启明道:“具体缘由不明。但我猜测,或许与近几个月来,因‘文牍欠雅’被弹劾或申饬的官员渐多,其中不乏实心任事、民望尚可者,引起了一些务实派官员的反弹与忧虑有关。都察院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毕竟监察之责,最终还是要落到吏治民生实处,若因苛求文风而挫伤实干之吏,恐非朝廷之福。那几位老御史,或许是觉察到了此中弊病。”
“此乃理势之必然。”陈胤缓缓道,“‘雅正’之论,初起时或能一新耳目,然推行过苛,必与实务产生扞格。都察院中既有清醒者,可见公道自在人心,非权势舆论所能尽掩。只是,这声音目前尚属私下,能否形成制衡,犹未可知。”
“还有一事,”赵启明继续道,“我听闻,那位因‘文牍欠雅’被弹劾、后又得吏部天官回护的直隶知县,近日在其新任所,处置一桩积年田土纠纷时,别出心裁,不依寻常断案之法,而是召集乡老、里正,实地勘验,又查阅多年鱼鳞图册与赋税记录,最终厘清界线,双方皆服。其处理详情奏报至府,文辞依旧质朴,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府尊虽觉其文‘不甚雅驯’,却也不得不批了‘处置得当’四字。此事在直隶官场小范围传开,颇有些务实之吏私下称许。”
陈胤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便是‘实’的力量了。任他文章华美,若断案不公,终是虚文;反之,纵文辞朴拙,能息讼安民,便是良吏。那位知县,倒是愈挫愈勇了。”
赵启明带来的消息,犹如冬夜里的几颗寒星,光芒虽弱,却预示着并非完全的黑暗。几乎同时,江南林老处也指来密信,语气稍显和缓。信中言,无锡县学教谕自京返归后,虽对顾存朴之学仍持批评态度,但或许因京中局势微妙,亦或许因顾存朴近来愈发深居简出、著述亦趋含蓄,并未有进一步的激烈动作。而顾存朴在闭门期间,将“东山散人”所赠札记与自身修订的《格物浅说》反复琢磨,又广泛搜集江南农工商贸实例,竟另辟蹊径,开始着手编纂一部《吴中物产庶用辑略》,旨在系统记录本地物产特性、加工技艺及民生用途,其序言开宗明义:“欲明格致之实,莫先于识万物之性、察生民之用。” 此举看似偏离了直接的义理辩论,转向了更为具体的知识整理,实则将“实学”精神落在了“物”与“用”的坚实基础上,反而避开了风口浪尖,且更易为地方士绅乃至普通百姓所接受。
“存朴此举,可谓‘退一步海阔天空’。”林老评道,“不争口舌之虚胜,但务知识之实积。其《辑略》若成,于地方经济民生大有裨益,亦为‘实学’另树一典范。江南文网虽密,然对此类‘博物’之作,一时尚无由深究。此或为存续之道也。”
陈胤读罢,心中甚慰。顾存朴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路,将思想的锋芒包裹在知识整理的朴实外衣之下,这既是生存的智慧,也是学术的深化。这与他鼓励芈菇传播日用理则、自己潜心经史注疏,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直接的理念对抗风险过高时,便转而耕耘更为基础、更为广阔的知识土壤,让“实”的精神,在具体而微的领域生根发芽。
腊鼓声催,年关复至。周掌柜的商队自南方归来,不仅带回了药材,也带回了更多零星的、却更为生动的反馈。有江西瓷窑的匠户,依流传的“观火候、辨土性”口诀,改进了釉料配方,烧出的青花色泽更显沉稳;有福建海边的渔民,参考了某种“牵风网”的改良图说(源自芈菇早年整理的零星舟船资料),在特定风向下捕鱼效率有所提升;甚至川中一位小驿丞,因僻远驿站经费匮乏,借鉴了某册“简易营造法”中的省材之计,用本地竹木茅草修缮了屋舍,省下一笔开销。这些反馈,大多混杂在商旅闲谈、地方土产介绍之中,经由周掌柜有心收集、转述,虽片言只语,却拼凑出一幅“实学”细流如何无声浸润各地生产生活的生动图景。
芈菇将这些反馈一一记录在册,不时与陈胤分享。她发现,那些传播最广、反响最切实的,往往并非高深理论,而是最贴近常人衣食住行、生产劳作的“小技”、“常理”。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编纂那些日用理则的方向。
“夫君,妾身近日在想,”一日夜话时,芈菇道,“我们所传这些,虽零星散碎,然汇聚起来,或可称为‘百姓日用之学’。其道至简,其用至广。士大夫或鄙其浅近,然贩夫走卒、农夫织女,却赖以谋生持家。这门学问,或许本就不该只锁在书斋高阁,而应活在市井乡野的呼吸之间。”
陈胤握着她因常年执笔而略带薄茧的手,温言道:“娘子所见极是。圣贤之道,本就源于百姓日用而不知。我们所作,不过是将其间蕴含的智慧与道理,稍加梳理,复归于日用。这便是‘道在器中,理在事中’。能让这‘百姓日用之学’昌明些许,便是莫大功德。”
除夕守岁,京城爆竹喧天,火树银花。陈胤与芈菇并肩立于檐下,望着夜空璀璨又瞬息的烟火。喧嚣声中,陈胤忽低声道:“又是一年。去岁此时,沈同知尚在,都水司附录之事业有转机,而‘澄心’之论方兴未艾。这一年,风雨如晦,同道者各有际遇,有困顿如顾存朴,有坚持如你我,有沉潜如郑、何,亦有亡故如沈公……然星火未熄,反有渐燃之势。可见天地生意,终究难以尽锢。”
芈菇依偎着他,轻声道:“夫君,你看这满天烟火,虽只一瞬光华,却照亮无数仰望的眼睛。我们所为,或许不及烟火炫目,却愿如那‘耐旱蒿’之籽,落地无声,但求根扎得深些,命活得久些,能多绿一寸土地,便是一寸。”
新正开印,万物似乎随着朝廷机器的重新运转而苏醒。然而,开年第一桩引人注目之事,却非政令,而是一桩“文坛佳话”——那位“澄心文会”的核心倡导者、新任礼部右侍郎,其新著《雅正集注》由内府精心刊印,颁赐各衙门及主要书院,一时被誉为“正文风、端士习之圭臬”。书中对经义的阐释,务求辞藻华美、义理高妙,对近世“务实”文风多有指摘,立论严正,一时洛阳纸贵,仿效者众。
这无疑是对方声势的一次集中展示。陈胤也得到赐书一册,他翻阅之下,只觉其中议论固然精严,然多凌空蹈虚,于民生疾苦、政务实策着墨甚少,仿佛学问文章,真可脱离尘世而独自高蹈。他合上书卷,置于书架最高处,不再理会。
然而,春风终究还是要吹拂大地。二月,冰河解冻,农事渐兴。都水司那位老主事,终于等来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工部接到旨意,要求详议“畿辅水利岁修章程并陈革新之法”。这“革新之法”四字,给了老主事一丝缝隙。他连夜整理思路,将近年来漕河“铁齿耙”等实际应用中行之有效、且无明显违制定式的“因地制宜之法”,加以规范化、理论化表述,剔除一切可能引起争议的“杂说”来源痕迹,纯粹作为技术改进建议,写入了呈部的条陈之中。同时,他还“顺便”提及,各地河工实践中,常有类似基于经验的巧思,建议部堂可否考虑,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于章程中留出一定“因地权变”的余地,并建立地方有效成法上报备案之制,以备采择。
这份条陈,老主事写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他知道,直接为“杂法”张目是死路,但以“技术改进”和“完善制度”为名,提出留存实践智慧、增强章程弹性的建议,却有可能被接受。因为,这符合“革新”的旨意,也切中了现有章程过于僵化、难以应对千差万别实际情况的弊端。
条陈递上后,如石沉大海,久久未有回音。老主事心中忐忑,却也只能等待。而此事,他甚至连郑郎中都未告知,唯恐再节外生枝。
就在这看似平淡而紧绷的早春里,陈胤书房的注疏工作,悄然接近了一个阶段性的完成。他已将《尚书》、《周礼》、《论语》、《孟子》等主要经典中,关乎政事、民生、经济、教化的重要篇章,逐一进行了注疏,积稿盈尺。这些文字,既有对古义的严谨考据,又有对历代治理经验的融汇,更在关键处,以含蓄而坚定的笔触,阐发着“重实”、“验效”、“通变”、“利民”的核心思想。他将其命名为《读经管窥录》,取“管中窥豹,略见一斑”之意,谦逊而低调。全稿暂不示人,只作深藏。
这一日,他正校对最后几页文稿,芈菇引着周掌柜匆匆进来。周掌柜面色凝重,不及寒暄,便道:“陈大人,江南有变。顾存朴先生编纂的《吴中物产庶用辑略》初稿方成,尚未刊印,仅少数友朋传阅,不知何故,竟被无锡县学教谕得知。教谕以其中‘多载匠作鄙事,语近市井,有失学者体统’为由,上报学政衙门。学政震怒,已下令查禁此书稿,并召顾先生问话,恐将严究。”
陈胤心中一沉,手中朱笔跌落在稿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没想到,顾存朴已如此退避转向具体知识整理,仍难逃罗网!这“雅正”之风,竟已严苛到连系统记录地方物产技艺,都被视为“有失体统”!
“顾先生如今何在?”陈胤急问。
“已被学政衙门软禁于驿馆,听候发落。”周掌柜道,“林老先生正在多方奔走,然形势不妙。学政态度强硬,且此事已被与‘正文风’联系起来,恐难善了。林老让小人速报大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