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将尽,山西的旱情随着几场迟来的甘霖稍有缓解,但后续的赈济、蠲免、劝耕事务依旧繁杂。朝廷的目光逐渐从应急的救荒,转向更根本的“备荒”之策。这一日,皇帝在文华殿召集户部、工部及詹事府、翰林院部分官员,专议“常平仓”诸事。
殿中气氛肃穆。户部尚书先奏报了天下常平仓的大致储粮数目,并坦言其中虚实不一,多有“账存实无”或“陈腐不堪用”者。工部则言及各地仓廒多有年久失修、渗漏鼠耗之弊。皇帝听罢,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列班臣工,最后落在詹事府一位姓冯的少詹事身上。冯少詹事以精研《周礼》、熟谙历代典制闻名,平日言论颇重“先王法度”。
“冯卿,”皇帝缓缓开口,“《周礼》地官有‘遗人’‘仓人’之职,专司委积、仓廪。依古制,这常平之法,精髓何在?”
冯少詹事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圣明垂询。依《周礼》及耿寿昌始立常平仓之本意,其精髓在‘调盈济虚,平抑粮价’。丰年谷贱,则增价而籴,不伤农;歉年谷贵,则减价而粜,不伤民。官府居中调剂,使粮价常平,民生得安。此乃王道仁政之体现,法度之要,在于谨守‘籴粜之时、贵贱之准’,不可轻废,亦不可滥用。”
皇帝点点头,又问:“那么,以今日之情,各地常平仓何以多有虚废?是法度不善,还是行法之人不力?”
冯少詹事略一迟疑,道:“臣以为,二者兼有。法度虽善,然年深日久,或因州县怠惰,稽查不力;或因奸吏舞弊,亏空仓储;亦或有司为应付考成,虚报存粮。此皆行法之弊。然法度本身,贵贱之准、籴粜之时,或有与今日南北地情、粮产丰歉不能全然契合之处,亦需细察。”
这时,陈胤因名列翰林侍读,亦在殿中。他见皇帝目光似有询问之意,便拱手道:“陛下,臣愚见,冯大人所言甚是。常平之法,立意至善。然其能否收实效,除行法之人是否得力外,亦有三端亟需厘清:一曰‘本钱’,购粮之银从何而来?若全赖地方,贫瘠州县无力承当;若仰赖朝廷,则转运耗费、挪用风险俱在。二曰‘信息’,何处丰?何处歉?粮价几何?若信息迟缓失真,则‘平籴’‘平粜’无从谈起,反易为商贾所乘。三曰‘仓廪’,储粮之地是否坚固?存粮之法是否得宜?若储不及损,亦是徒劳。”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臣以为,欲实常平之政,需在此三端着手。或可仿前代‘青苗法’之遗意而除其弊,由朝廷拨专款为籴本,分储紧要州县,严定动用章程;令各州县定期详报粮价雨晴,由省至部,层级核验,务求迅捷确实;至于仓廪,当命工部厘定修造规制,推广地窖、砖仓等善法,并定查验之期。如此,或能使良法落地,名实相副。”
冯少詹事闻言,微微蹙眉:“陈侍读所言,多涉钱粮运转、文书稽查、工造之事,固然必要。然常平之本,在于‘恤农安民’之仁心与‘贵贱有准’之法度。若只斤斤于银钱数目、仓廪规制,恐舍本逐末,更添文书奔走之累,反失先王设仓爱民之厚意。”
陈胤坦然应对:“冯大人,仁心需有依托,法度需可执行。若无足额籴本,拿什么‘增价而籴’以恤农?若无坚固仓廪,储粮霉烂,又拿什么‘减价而粜’以安民?若无准确信息,何以知贵贱、定时宜?此非舍本逐末,正是为了固本强末,使仁心法度不致悬空。至于文书之累,相较于胥吏因制度疏漏而上下其手、贪墨仓储之害,孰轻孰重?严密的规程,正是为了防止仁政之实惠被中途截留,真正落到百姓头上。”
两人一个引经据典,强调法度本意;一个条分缕析,专注施行条件,立场鲜明。殿中诸臣大多静听,心中各有掂量。
皇帝静默片刻,并未当场裁决,只道:“二卿所言,皆有道理。常平乃备荒要政,不可不议,亦不可不实。着户部牵头,会同工部及相关部门,就陈胤所提本钱、信息、仓廪三事,并冯卿所言谨守法度本意,详细议定章程,务求可久可实。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条陈。”
退朝后,陈胤与冯少詹事在殿外相遇。冯少詹事年长许多,须发已见灰白,他看了陈胤一眼,淡淡道:“陈侍读年轻气盛,锐意实务,老夫钦佩。然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序,皆需斟酌。法度之设,贵在简易明了,使人易知易从。若章程过于细密繁苛,恐地方疲于应付,反生怨怼,或阳奉阴违。这其中的分寸,陈侍读还须细思。”
陈胤恭敬行礼:“多谢老大人教诲。晚辈只是觉得,天下之事,往往坏于‘看似简易实则空疏’。譬如前番赈灾,若无相对细密的章程,恐怕实惠难以抵达真正灾民之手。当然,老大人所虑极是,如何既严密以防弊,又简明以便行,正是需要与户部、工部诸位大人悉心推敲之处。晚辈定当谨记,务求分寸得宜。”
冯少詹事见他态度恭谨,所言亦在理,面色稍缓,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陈胤回到翰林院,心中仍在思索冯少詹事的话。他承认对方所虑有其道理,官僚体系确有因规避繁琐而应付了事的惰性。但放任空疏,弊病更大。如何在“防弊之密”与“行政之便”之间找到平衡,确是一门极深的学问,远非纸上谈兵所能解决。
他将这番思虑与芈菇说起。芈菇正在整理一些旧籍,闻言停手,道:“冯大人所言‘火候佐料’,夫君所思‘分寸得宜’,其实都指向一处:那‘玉尺’之上,刻度并非越密越好,亦非越疏越佳,关键在于所量之物为何,所需精度几何。量布帛,需至寸至分;量山河,则里、丈亦可。常平仓之事,量的是天下粮储、万民生计,其刻度自然需精细到州县存粮实数、籴粜价准、仓廪完好程度,否则便是糊涂账,易生蠹虫。然这精细刻度,如何让天下千百州县官吏知晓、遵从、而不觉其苛扰,便需在制定刻度时,多听地方有经验者的声音,多考虑其可行与否。这或许便是夫君与户部同僚需要斟酌的‘火候’了。”
陈胤豁然开朗:“娘子此言,如拨云见日。不错,刻度需准,亦需考量执尺之人能否运用。这便不仅仅是埋头制定章程,更需‘眼向下看’,了解地方实情、吏员心态。我此前条陈,多是从中枢防弊角度出发,确实需要补上地方执行这一视角。”
此后数日,陈胤主动拜访了几位曾在地方担任过知州、知府的同僚或前辈,虚心请教地方钱谷刑名实务中的难处,特别是仓储管理、信息上报等方面的实际情形与官吏心态。这些谈话让他获益匪浅,了解到许多在京官员难以想象的细节:例如州县衙门的胥吏如何利用信息延迟和账目模糊谋利;地方官为何有时宁愿仓廪略虚也不愿频繁请款修缮,以免审计麻烦;偏远州县获取邻近地区粮价信息的实际困难等等。
他将这些见闻融入思考,在参与户部初步讨论时,提出的建议便不再只是理想化的严密,而是增加了一些弹性与变通:例如,对于粮价信息上报,除了定期文报,是否可授权相邻数州县之间建立更快捷的通报机制?对于仓廪修缮,是否可按损坏程度分级,轻微者由州县自理银两,重大者再行上报请款,以减少文书往来?对于籴粜时机,除固定章程外,是否可赋予省级官员在一定幅度内的临机处置权?
这些补充建议,使得方案显得更接地气,减少了不切实际的苛细,连最初对他有所保留的户部官员,也渐渐觉得此议并非书生空谈,确有可行之处。
就在常平仓章程紧锣密鼓商议之际,江南方面又起波澜。这回并非直接针对陈胤,而是江南几位有名的讲学大家,联名发起了一场“鹅湖之会”,广邀学者,讲论“心性理气”与“经世致用”之关系。此会声势颇大,显然是继文集论辩之后,更公开、更高规格的学术擂台。据闻,会上主流言论仍强调“心性为本,致用为末”,批评当下有“徇末忘本”之嫌,但也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有年轻学者质疑:若心性修养不能落实于改善民生、稳固社稷的具体行动,其价值究竟何在?双方争论激烈。
林老来信,详细描述了会议情形,并道:“此番‘鹅湖之会’,虽主调依旧,然杂音已现,且颇有些年轻士子为杂音所动。尤其北地旱灾、赈济实务、常平之议等事传入江南,不少人开始思索,空谈心性,于解民倒悬何益?耘叟等人文章,影响渐深。依老朽看,江南士林堤防,已非铁板一块,已有‘求真务实’之清流,自缝隙间渗出。”
陈胤将信与芈菇同看。芈菇道:“这便是夫君那‘玉尺’的威力了。即便有人不愿用这把尺,但天下事、民生情,本身就在那里,自有其度量。北地的旱情、灾民的生死、仓廪的虚实,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高妙的理论都更有力地质问着每一个有良知的心灵。江南的争论,恰恰说明这把‘尺’,已经开始量到了一些人的内心深处,迫使他们回应。”
六月中,常平仓新章程的草案拟定,由户部上呈御览。草案综合了多方意见,比旧制严密,又考虑了执行弹性,皇帝阅后基本满意,命发往各省巡抚、布政使司详议,于秋收前定稿施行。陈胤因在此事中贡献颇多切实建议,受到户部尚书私下赞许。
几乎同时,钦天监关于修订《大统历》及参研西洋算法的详细方案也呈递上来。方案提议设“历局”,专司此事,并遴选精通算学人才,翻译西洋历算书籍,同时在全国增设定点测候所,长期观测记录。皇帝照准,并点名几位包括陈胤在内的官员“可留心关注,咨议得失”。
这两件事,一件关涉地上粮仓,一件关涉天上星辰,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却在“求实求精”的精神上遥相呼应。陈胤感到,那柄“玉尺”的量程,正在悄然拓展。
夏日炎炎,陈胤忙于公务与编书,偶有闲暇,便与芈菇讨论算学图形与绘画之理,亦觉兴味盎然。芈菇已将那些几何推演图稿整理成册,题为《绘事窥理初编》,自序中写道:“物有其形,形有其理。理寓于数,数显于象。绘者虽状貌万物,然不知其理数根基,则所得者皮相而已。今不揣浅陋,略探方圆、比例、透视与画理之关联,非敢言发明,但求格物之一途耳。” 陈胤读罢序言,感慨道:“娘子此编,若流传出去,恐又要在‘女子不当涉此’与‘此亦实学一支’之间,引起一番议论了。”
芈菇淡然一笑:“妾身本为自娱自悟,未必要示于人。然夫君所言极是,可见这‘玉尺’欲量之事,何其广泛,连女子闺阁中的笔墨游戏,亦可能触及某些固有的刻度。”
七月初,陈胤收到吏部知会,因其“勤慎敏达,通晓实务”,特命其兼任“詹事府府丞”,协理东宫讲读及相关事务。这虽仍是兼差,品级未提,却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储君的教育体系,未来可能对太子施政理念产生影响。这是一个微妙而重要的信号。
任命下达当日,冯少詹事特意来到陈胤值房,神色复杂,半晌方道:“陈府丞,东宫讲读,关系国本,非同小可。所授学问,当以正心诚意、明体达用为本。实务固然要讲,然根本仍在圣贤大道。望你好自为之。”
陈胤听出对方话中的提醒与告诫,郑重行礼:“下官谨记冯大人教诲。必当引导殿下,于圣贤之道中见经世之方,于经世之务中体圣贤之心。本末体用,不敢偏废。”
冯少詹事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陈胤望着他的背影,心知这位老成持重的官员,代表着一股强大而固执的传统力量。自己未来在东宫的一言一行,必将受到更严格的审视。
傍晚归家,芈菇已备好清淡小菜与绿豆汤解暑。听陈胤说起新任命及冯少詹事之言,她沉思片刻,道:“东宫之事,确是如履薄冰。夫君所言‘于圣贤之道中见经世之方,于经世之务中体圣贤之心’,此句甚好,可视为夫君在东宫执教的‘玉尺’刻度。既不离根本,亦不避实务。只是……”她微微蹙眉,“尺度易立,人心难测。殿下身边,各色人等环绕,各有心思。夫君需格外谨慎,尤要防人断章取义,曲解夫君本意。”
“我明白。”陈胤握住她的手,“但既在其位,便须谋其政。至少,能让未来的君王,早一些知晓民间疾苦,明白一项良法美意,从纸面落到地上,中间有多少沟坎需要填平,有多少细节需要斟酌。这本身,便是功德。”
夜色渐深,暑气稍退。夫妻二人在庭中纳凉,但见星河璀璨,横亘天际。陈胤仰望星空,忽道:“娘子,你看这星空,与钦天监所要测算的历法,似乎遥不可及。而东宫讲读,又似乎近在眼前。但我觉得,其间道理相通。无论是测算星辰轨迹,还是制定常平章程,或是教导储君,都需要一柄相同的‘玉尺’——那便是对‘真实’‘精确’‘实效’的不懈追求,以及一颗力求将好事办实、实事办好的‘冰心’。有此尺在心,有此心映照,无论量天、量地、量人心,总能寻得几分真切。”
芈菇依偎在他身旁,轻轻道:“夫君所言,便是‘玉尺量天,冰心映日’了。尺量天地万物,心映世事人情。但使尺准心正,纵有浮云蔽日,终不能夺其清辉。”
庭院寂静,唯闻草虫低鸣。星空之下,京城万户灯火明灭。陈胤知道,他所选择的道路,正将他引向帝国更核心、也更敏感的领域。前路注定不会平坦,那柄“玉尺”将遭遇更多无形屏障的阻隔,那颗“冰心”也需映照更复杂的世情冷暖。然而,方向既明,刻度渐晰,同道者的身影虽稀疏却坚定,他便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这测量天地、映照日月的漫漫长途,不过刚刚启程。
数日后,陈胤首次以詹事府府丞身份,参与东宫讲读。地点在文华殿后殿的端敬堂,太子年方十四,眉目清朗,尚带稚气,但端坐听讲时神情颇为专注。今日主讲是冯少詹事,讲《礼记·大学》篇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冯老引经据典,阐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的义理,强调“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治国平天下的根基,语重心长。
轮到陈胤进讲时,他负责的是《尚书·无逸》篇。他并未如寻常般先释字句,而是问道:“殿下可知,周公为何要作《无逸》告诫成王?”
太子略一思索,答道:“因成王年幼嗣位,周公恐其不知稼穑艰难,耽于逸乐。”
“殿下明鉴。”陈胤点头,“然周公所言‘无逸’,非仅指不贪图享乐,更深意在于,君主须‘先知稼穑之艰难’,乃至于‘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换言之,君主之‘修身’,需建立在对民生实情真切了解与关怀之上。若深居九重,不知民间饥寒,不明吏治得失,则所谓修身,易流于空寂;所谓治国,易蹈于虚文。”
他接着结合《无逸》原文,讲解周公如何具体描述农人四季劳作之苦,如何告诫君主须勤于政事、察纳雅言,并引申道:“故而,殿下今日读书修身,除却涵养心性、研习经典,亦当时时留心窗外的世情。譬如,去岁北地旱灾,朝廷如何赈济?今夏江南梅雨,圩田是否安固?漕运河道,年年疏浚,为何仍有阻滞?此等看似琐碎之事,实乃‘平天下’的砖石木料。若不晓其情,不究其理,他日何以决策?”
太子听得入神,不禁问道:“陈先生,那如何才算是‘晓其情,究其理’呢?莫非也要如先生般,去察看河工、询问农人?”
陈胤微笑:“殿下深居东宫,自然无法亲历四方。然亦有途径。其一,读书须博,不仅读经史,亦当读历代名臣奏议、地方志书、乃至农政水书,其中多有实情实理。其二,听讲之时,可多问‘为何’与‘如何’。譬如,讲‘常平仓’,当问其储粮何以有虚?如何能实?讲‘治河’,当问不同河段水性有何不同?何以潘季驯‘束水攻沙’在徐淮有效,在他处或未必?其三……”他稍顿,声音放缓,“殿下身边侍从、讲官,多有来自地方或熟悉实务者,闲暇交谈,亦可了解四方风土人情、吏治民生之大概。总之,心在庙堂,眼须向下,方是《无逸》真意。”
这番话,将修身治国的大道理,与具体而微的实务关切结合起来,既不离经典本义,又注入了实学精神。冯少詹事在一旁听着,虽觉陈胤所言与纯粹心性修养的强调略有偏移,但亦无可指摘,毕竟句句未离圣贤教诲。
讲读毕,太子特赐茶点。冯少詹事与陈胤一同退出,行至廊下,冯老忽然道:“陈府丞今日所讲,旁征博引,切近事理,甚好。只是……东宫学问,根基务须端正。那些实务细节,终究是‘用’的层面,可作印证,却不可替代‘体’的涵养。还望府丞日后掌握分寸,莫使殿下偏重了枝叶,忽略了根本。”
陈胤恭敬道:“大人提醒的是。下官必当谨记,以圣贤大道为体,以经世实务为用,引导殿下体用兼修。”
冯少詹事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拄着拐杖缓缓离去。陈胤站在原地,望着廊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庭院砖石,心中明白,自己今后在东宫的一言一行,恐怕都会在这位谨守“道统”的老臣心中,被那柄无形的“体用之尺”细细衡量。
回到家中,陈胤将日间情形告知芈菇。芈菇听罢,沉吟道:“冯大人所虑,亦是常情。夫君的应对,不卑不亢,甚为得体。妾身倒是想起一事,或可助夫君在东宫讲读时,将‘体’‘用’结合得更自然些。”
“哦?娘子有何妙策?”
“夫君可记得前朝王阳明先生‘知行合一’之训?”芈菇道,“其说虽与程朱有别,然‘知行本一’‘事上磨练’之旨,与夫君所倡‘实学’颇有暗合之处。且阳明先生平定宸濠、治理地方,亦是‘事功’彪炳。夫君讲读时,若遇合适篇章,或可引阳明之说为桥,既阐明心性修养须在具体事为中方得落实(此合冯老重‘体’之思),又强调务实济民之事功本身即是良知发用(此合夫君重‘用’之旨)。如此,或可减少些无谓的龃龉。”
陈胤眼睛一亮:“娘子此议甚妙!阳明之学,在江南亦有极大影响,若能善加引述,既可回应江南某些空谈心性之弊,又能在东宫学问中,为‘务实’寻一更堂皇的义理根基。只是……”他略有迟疑,“阳明学毕竟非官方正统,引入东宫讲读,需格外谨慎,把握分寸。”
“正是要把握分寸。”芈菇道,“可先于解释经典字句、或议论历史人物功过时,偶尔提及,作为佐证或另一种视角,不必专章讲授。潜移默化,或许效果更佳。”
夫妻二人又议论片刻,忽闻门房来报,说有江南来的客人投帖拜访,自称姓沈,与陈胤有书信之谊。陈胤一怔,随即想起,莫非是那位在河南赈灾时通过信的沈知县?他连忙吩咐快请。
来人果然是沈知县,他已调任回江南某府任同知,此番是进京述职。沈同知年约四旬,面容黝黑,风尘仆仆,言谈举止却沉稳干练。他见到陈胤,执礼甚恭,再次感谢当年《赈荒条陈》提供的思路,并道:“卑职在河南时,依大人条陈精神行事,虽不敢言尽善尽美,然确实少了许多弊端,灾民受惠者众。当地百姓至今感念。此次进京,特来拜谢大人指点之恩。”
陈胤连忙扶起,连称不敢。两人分宾主落座,芈菇亲自奉茶后避入内室。沈同知谈起江南近况,道:“卑职回南后,见地方有司于棉桑水利之事,确比往年更上心些。尤其今夏防汛,各州县不敢怠慢,巡查圩堤、预备物料,皆按章程办理,少有推诿。此或是因朝廷近年屡屡申饬实务,风气渐转之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然江南士林议论,依然复杂。‘鹅湖之会’后,虽有些年轻士子转向务实,但守旧之声仍强。尤其对大人您……颇有些不利传言。”
陈胤神色不变:“愿闻其详。”
沈同知道:“有传言说,大人以‘实学’为名,实欲变乱祖宗法度,排斥异己,更与内廷、东宫过从甚密,有希图幸进之嫌。甚至……有人将大人比作前朝某些以‘理财’‘富强’为名,而实为聚敛、败坏士风的权臣。”他说到此,面现愤慨,“此皆污蔑之词!卑职在地方,深知大人所思所虑,皆为国为民。然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大人身处枢要,不可不防。”
陈胤静默片刻,方缓缓道:“多谢沈兄直言相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陈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有益于国。至于他人如何议论,实难顾及周全。唯有以更谨慎之行,求更实在之效,以事实回应浮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