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三法司会审似进入一种胶着状态。王珰等一干人犯的审讯仍在继续,然更多是走流程,核实已呈堂证供的细节。真正的暗流,已从肃纪堂内,转移至卷宗库、旧档房,以及各位审官、协理官员的书房与值舍之间。陈胤奉太子谕令,暂卸部分户部日常事务,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协助核查。他每日大半时间,皆埋首于大理寺及兵部调来的故纸堆中,循着密信提及的“癸巳年漕粮改折”、“丁酉年蓟镇军械”两条旧案线索,在浩繁卷帙中搜寻可能存在的、与“永丰号”或相关人物产生关联的蛛丝马迹。
这项工作枯燥至极,如同大海捞针。积年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墨迹或浓或淡,蠹虫蛀蚀的孔洞随处可见。陈胤却沉静异常,一盏清茶,几碟点心,便能枯坐半日。他深知,对手必然也在暗中动作,或销毁、或篡改、或隐匿相关记录。他此刻所做的,不仅是为现有证供寻找更多佐证,更是一种姿态——一种不将真相追索到底决不罢休的姿态,亦是对暗中阻挠者的一种无声压迫。
这日,他在兵部武库司一份泛黄的丁酉年蓟镇军械采买分项明细附页边缘,发现了一行极小的、与正文墨色略异的批注:“此批熟铁,质次,价昂,然辽商坚称乃抚顺矿精炼,恐有蹊跷。” 批注并无署名,只有个花押,形似一柄短剑贯环。陈胤心中一动,将这一页小心折角,又去查找同年其他相关文书,尤其是涉及供应商勘核、款项批复的卷宗。果不其然,在另一份核准付款的文书末尾,看到了一个类似的、稍大些的短剑贯环花押,旁边还有一行略潦草的批红:“辽商程氏,信用尚可,准予结付。然下不为例。” 批红者,是当时一位已致仕多年的兵部左侍郎。
“程氏……”陈胤默念。这与“永丰号”东家姓氏不同,但商贾经营,多用化名或分号。他立刻将此发现连同花押摹样,密封急送东宫周少詹事处,请其协查此“程氏”商号与“永丰号”有无关联,以及那位已致仕侍郎与现今朝中何人过从甚密。
几乎与此同时,芈菇的“宝翰斋”李掌柜,再次遣学徒送来了修补好的第一批碑帖,正是芈菇父亲旧藏的那几幅。修补工艺果然精湛,破损处衬以古色染纸,接笔补墨恰到好处,既稳固了拓片,又未损其原有风貌,望去浑然一体,古意盎然。
芈菇细细验看,十分满意,让侍女厚赏了学徒。学徒却未立刻离去,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扁平的锦囊,恭敬呈上:“掌柜的吩咐,此物是修补时,从《郑文公碑》残片夹层中偶然发现的,似是旧年夹存的散页,并非拓片本身。掌柜的说,此物年代似乎更早,且所书内容……或与夫人眼下所研习的金石无关,但既是原主之物,理当奉还。”
芈菇心中微讶,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薄如蝉翼、颜色暗黄的竹纸,纸质脆薄,边缘已有破损,上面以行草写着数行诗句,墨迹淡雅,笔力却颇见筋骨。细看内容,并非寻常吟咏,而是借古讽今、感慨时弊之作,其中“朱门酒肉朽,边卒铁衣寒”、“硕鼠窃太仓,谁为司晨星”等句,尤为刺目。落款处只有“西山客”三字,并一方小印,印文模糊难辨。
“西山客?”芈菇沉吟。父亲早年游历四方,交友颇杂,或许是其某位隐逸友人的手稿,无意中夹藏于拓片内。然此诗内容……在这敏感时刻,由李掌柜特意指出并归还,其意恐怕不止于“物归原主”这般简单。李掌柜为人谨慎,此举必有深意。
她将诗句又默读几遍,目光落在“硕鼠窃太仓”一句上,心中豁然一亮。太仓,国家粮储重地。“永丰号”案的核心,不正是窃取边储粮饷么?这“西山客”不知何许人,但其忧愤,竟与当下时事隐隐相合。李掌柜此时归还此物,莫非是想借这首旧诗,向她传递某种信息?或是暗示,朝中对此等贪蠹之事早有洞悉、心怀不满者,并非没有,只是隐于“西山”,未曾发声?
她将竹纸小心收入一个全新的锦盒,与那枚玉葫芦坠放在一处。无论李掌柜本意如何,这首诗的出现,都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沉郁现实中的另一种可能——公道自在人心,纵使一时云遮雾掩,然忧国忧民、明辨是非之士,终未绝迹。
她提笔给李掌柜写了一封短笺,只感谢其修补之功与归还旧物之德,对那诗稿内容未置一词,只末尾提了一句:“旧纸残诗,见故人情志,亦如古陶残片,虽不言,而时代气息自存。修缮之事,有劳费心。”
这日黄昏,陈胤带着一身旧纸尘灰回来,眉宇间却有振奋之色。原来东宫那边已有初步回音:经查,丁酉年供应蓟镇军械的“程氏”商号,在三年后因故歇业,但其东家程某,有一妾室所出之子,后来改随母姓,经营的正是“永丰号”!而那位批红准付的已故兵部左侍郎,其生前与现任韩阁老乃是同科举子,私交甚笃。更巧的是,那“短剑贯环”的花押,在东宫密档中亦有类似记录,疑似与某位喜好收藏兵器、常以剑环为私记的勋贵有关。
线索虽仍间接,但环环相扣,指向愈发清晰。这已不仅仅是边镇贪墨,而是涉及军械采购、可能影响军备质量的更大黑幕!太子得报,极为震怒,已密令扩大核查范围,并加强对相关涉案人员的监控,以防狗急跳墙。
“此案一旦坐实,牵连之广,恐远超先前预料。”陈胤低声道,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难怪他们如此疯狂反扑。”
芈菇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将李掌柜归还诗稿之事说了,又将那两张竹纸取出给他看。陈胤览毕,沉默良久,轻叹一声:“‘西山客’……不知是哪位隐逸的前辈。其诗沉痛,可见彼时积弊已深。如今看来,恐非孤例。李掌柜此举,意味深长。或许,朝野之间,心怀正义、冷眼旁观者,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正是此理。”芈菇道,“夫君在明处持证据而争,如利剑出鞘;这些‘西山客’般的清流正气,则在暗处蓄势,如静水深流。剑锋所向,固可破甲;水势汇聚,亦能载舟覆舟。民心向背,清议臧否,有时亦是不可轻忽之力。”
夫妻二人对坐灯下,一者手握渐次清晰的权钱黑幕线索,一者怀揣暗喻时弊的旧日诗笺,虽物件不同,却仿佛触摸到了这庞大帝国肌体下,一股涌动不息的暗流与另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力量。窗外,春夜深静,星子疏朗。那株辛夷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沉稳,枝叶间仿佛已隐隐孕育着来年芳华的承诺。案头灯火,将两人沉静思索的身影投在壁上,如同两座互相依傍、共同守望的山峦。长夜虽漫漫,然星火不灭,冰壶常映,前路纵崎岖,其志愈坚。真正的较量,已从单纯的案情辩驳,悄然升维至对朝局深层脉络的洞察与撬动,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却也更加坚定不移。
世事如棋,落子无常。就在陈胤与芈菇于灯下剖析线索、深感曙光渐露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骤变,如同冬夜最凛冽的朔风,席卷了整个帝国中枢——圣上病情骤然恶化,于三日后的深夜,龙驭上宾。消息被严密封锁了数个时辰,待次日寅时丧钟鸣响,震动九重,举国哀恸。
国丧骤临,一切政务,包括正在进行的三法司会审,皆被迫暂停。太子朱载堃即刻于灵前即位,然先帝大殓、治丧、新皇登基大典,千头万绪,皆需时日。在这权力交接、人心浮动的特殊时期,朝局变得异常敏感而脆弱。原本因北疆案而绷紧的弦,似乎被这更大的变故暂时掩盖,实则内里张力愈增。
陈胤依制罢朝守制,身着素服,居于府中。表面上是哀思静守,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先帝驾崩,新君初立,正是各方势力重新审视、暗中角力的关键时刻。北疆一案,涉及勋贵、边将、内官,干系重大,在新朝伊始,是继续彻查以立威肃纪,还是暂且搁置以求稳定?这成了悬在很多人心头,尤其是陈胤头上的巨大疑问。
果然,国丧期间,暗流涌动。先是几位分量不轻的宗室亲王、勋贵老臣,在先帝灵前哭奠时,偶有“新朝当以稳定为要”、“勿使边镇再生事端”之语流出。继而,都察院几位原本中立或稍偏向彻查的御史,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甚至,韩阁老一系虽未公开动作,但其门下官员私下走动明显频繁,隐约有“北疆之事,乃先帝末年一桩公案,新朝伊始,当有新政新气象,不宜拘泥旧事,徒增纷扰”的论调在传播。
这一日,老仆陈安忧心忡忡地禀报,道是府外似乎多了些生面孔徘徊,虽未有不轨举动,但目光总往府内探看。芈菇正于静室中,面对那卷隋代残志,闻言,只淡淡道:“非常之时,难免有魑魅窥探。府中上下,一切如常,谨言慎行便是。老爷那里,自有分寸。”
陈胤的书房内,他正对着一份刚由秘密渠道送来的短笺出神。笺上无落款,只以暗语写着:“树欲静,风不止。旧案如舟,将覆于新潮之下乎?抑或可为破浪之舷?” 这显然是太子,或者说新帝身边的人,在向他传递信息并询问态度——新朝之下,北疆案这艘“船”,是可能被新的政治浪潮掀翻,还是能凭借其本身(证据与道义)成为破浪利器?
陈胤提笔,沉吟许久。他知此刻表态,至关重要,既要表明坚持彻查的决心与理由,又要体察新帝面临的复杂局面,提出可行之策。最终,他以工整小楷,同样以暗语回复:“舟之固,在龙骨;案之立,在铁证。风浪虽剧,然正气为帆,民心为桨,真相为舵,纵有颠簸,终可抵岸。唯虑操舟者之志,与舟中人之齐心。” 意思是:案件能否继续,关键在于证据是否确凿(龙骨),以及新帝是否决心坚定(操舟者之志),朝廷是否支持(舟中人之齐心)。他将皮球委婉地踢回,同时表达了对新帝的信心与对真相的坚持。
回复送出,陈胤心绪难平。他走到庭院中,望着那株在国丧肃杀气氛中依旧静静挺立的辛夷。满树绿叶,在初夏的微风中沙沙作响,无花,却自有一股沉默的力量。他想起了芈菇常说的“守静待时”,此刻,或许正是需要极致静守与忍耐的时刻。
然而,树欲静,风终未止。国丧期满,新帝正式登基,改元“隆庆”。大赦天下的诏书中,依例赦免了许多轻罪囚犯,但对“十恶”及“贪墨军饷、动摇边备”等重罪,明确不在赦免之列。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新帝并未忘记北疆一案。
但紧接着,朝中关于“稳定压倒一切”、“新朝宜施仁政、缓苛察”的呼声越来越高。几位素有声望的致仕老臣联名上疏,恳请新帝“广施恩泽,绥靖四方,暂缓追索先帝末年未结之重案,以示新政宽仁,凝聚人心”。这份奏疏分量不轻,且在朝野间获得了不少附和。
更令陈胤警觉的是,刑部那边传出风声,言王珰在狱中“旧疾复发”,恐有不测。而“永丰号”在京的几位关键账房,有一人在转移关押途中,“意外”染上时疫,被隔离诊治,无法提审。这些看似巧合的事件,串联起来,分明是一张正在收紧的、意图掐断线索、让案件“自然消亡”的大网。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常朝,气氛微妙。果然,便有官员出列,旧事重提,言北疆一案拖延日久,涉案人员多有变故,且新朝伊始,百废待兴,不宜在此等旧案上过度消耗朝廷精力,建议“酌情了结,将已查明之蠹吏依法惩处,其余未尽之处,可留待日后徐徐察访”。
这一次,站出来支持继续彻查的官员,明显比之前少了。许多目光落在陈胤身上。陈胤出列,他并未激烈抗辩,只是平静陈述:“陛下,北疆军粮军械弊案,非止贪墨钱粮,更关乎边军士气、国防安危。现已查明之证据,已形成铁链,直指朝中有人为其张目。若此时半途而废,不仅辜负边关将士血汗,更令朝廷法度威严受损,使蠹虫以为有机可乘,日后必生更大祸患。臣非不知新政维艰,然肃贪反腐,正是新政得以推行的根基。除恶务尽,方是真仁政;廓清寰宇,始能聚人心。望陛下明鉴。”
新帝端坐龙椅,年轻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缓缓道:“陈卿所言,亦是正理。此案干系重大,证据确凿部分,自当依律严办。至于是否扩大追查,牵连过广……容朕再思。三法司会审,可先就目前已清晰之部分,拟结案陈词。”
这旨意,留有了极大余地。既未否定陈胤,也未完全采纳“了结”之议,而是将问题暂时搁置,推回三法司。但“拟结案陈词”一说,无疑给了主张“了结”者操作空间。
陈胤退回班列,心中沉重。他知道,新帝面临的压力定然极大,宗室、勋贵、部分文官集团,都可能成为阻力。新帝需要平衡,需要时间。但此案一旦被“拟结”,再想重启,难如登天。那些关键的、指向幕后元凶的证据和线索,很可能被就此“封存”,永不见天日。
回到竹逸小筑,陈胤眉宇间的郁色难以掩饰。芈菇已从旁人口中得知朝堂情形,她未多问,只静静陪他用了晚膳。膳后,她并未引他去庭院或书房,而是带他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耳房。这里平日堆放些杂物,此刻却被收拾出一角,案上摆着一套素白瓷泥、转盘、以及各色釉料、刻刀。
“这是……”陈胤微愕。
“妾身近日忽然想试试制瓷。”芈菇挽起衣袖,露出素白的手腕,语气平淡,“听闻景德镇有‘冰裂纹’釉,须经烈焰煅烧,出窑时釉面冷热激荡,方能生出如冰河开裂、梅花映雪般的天然纹路。看似残破,实为天成之美,最难烧制。妾身愚钝,想亲手试试,这‘裂’与‘成’之间的火候分寸。”
她说着,取过一团瓷泥,置于转盘之上,玉手轻沾清水,开始徐徐揉捏拉坯。动作虽生疏,却极其专注。陈胤立在一旁,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与那双在瓷泥间灵巧游走的手,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是在以制瓷喻事。北疆案如今面临的,不正是“冷热激荡”的关口么?新朝旧案,各方压力,如同窑中烈焰与出窑冷风。是就此“碎裂”湮灭,还是于这剧烈的激荡中,淬炼出如“冰裂纹”般独特而不可复制的“真相”之美?这其中的“火候分寸”,便是新帝的决断、他们的坚持、以及时势的机缘。
“娘子是想告诉我,”陈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纵使外界压力如烈焰冷风,吾辈所求之‘真’,亦当如这‘冰裂纹’釉,不畏碎裂之险,反要在激荡中,成就其独一无二、无法抹杀的模样?”
芈菇停下手中的转盘,抬眸望向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清澈而坚定:“夫君聪慧。瓷泥本无形,经人手塑、烈火炼、造化激,方成其器。夫君手中所握之证据、心中所持之道义,便是这瓷泥之‘骨’。如今‘窑火’正炽,‘出窑’之风已起。是成器,还是齑粉,固然要看造化(时势),更要看这‘瓷骨’是否经得起淬炼,看塑形者(夫君与同道)是否守得住本心,拿捏得住这最后的火候。”她指间轻抚那已初具碗形的泥坯,边缘有一处微微的扭曲,“你看,此处若在窑火中受力不均,或许便会崩裂。然若应对得法,这‘裂’处,或许反能成为冰纹延伸的起点,别具风姿。”
陈胤凝视着那团在芈菇手中似乎有了生命的泥土,胸中块垒渐渐消融,一股更为深沉坚韧的力量升腾起来。是啊,事已至此,焦虑无益。他能做的,便是如匠人守窑,紧紧护住“证据”与“道义”这团“瓷骨”,在最后的“火候”中,保持极致的冷静与专注,等待那开窑的一刻。成,则冰纹绚烂,照见千古;败,亦无愧于心,骨碎亦铮然。
他握住芈菇沾着泥浆的手,沉声道:“我明白了。明日,我便再去大理寺。纵使会审暂缓,结案陈词未定,那些已发现的线索、已归档的证据,尤其是丁酉年军械案与‘短剑贯环’花押的关联,我必须设法使其在‘拟结案陈词’中,至少留下一个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印记’,一个未来可以重新撬开的‘裂痕’。”
芈菇反手握紧他,指尖微凉,却有力:“夫君此去,便如在这‘瓷坯’将入窑前,刻下一道唯有知情者方能辨别的暗记。纵使窑火熊熊,覆以釉彩,这道刻痕,只要坯体不灭,便始终存在。”
夫妻二人于这充满泥土气息的僻静耳房中,手紧紧相握,目光交汇,再无多言。窗外,夜色如墨,星月隐匿。但室内这盏孤灯,映照着两张沉静而决然的面容,以及案上那团承载着隐喻与希望的瓷泥,仿佛在这无边暗夜中,点亮了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真正的淬炼,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做好了共赴窑炉、静听冰裂的准备。无论最终开窑所见是冰梅映雪,还是断壁残垣,这一刻的坚守与相知,便是对岁月、对彼此、对心中那一点不灭光亮,最深沉的承诺。